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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8日 星期五

9号工作室(2022.3-4)

2022.3.11
下周开启线下课程,几位同学因为疫情还是没有办法回来。
昨晚Xi居住的社区突然又封闭了各个小门。
线上教学也不是没有好处,多增加出来的理论课令她自己更感兴趣这些思想的游戏,也越发习惯于阅读外文文献资料,尽管英文阅读远没有到自如的地步,不过较之前进步了不少。
这届的大二,他们都躲在面具背后,希望他们喜欢这个课,和Xi去年教过的其他班类似,女生多,社恐多,个别比较严重的,在外租房独自生活,跟家人不联系,有学习困难症,做不出作业,喜欢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Xi不知道她这些年跟家人发生了什么,她内心极度痛苦,一直一个人,而课程需要的调研得跟人打交道,她仿佛失去了社交能力。Xi找到这个班的辅导员,也许可以帮到她,她也当然知道,这种帮助微乎其微。
毕业班的学生也有各自的问题。申请留学的,将希望寄托于高价付费的中介,考研的,还在准备作品集参加复试,大部分人在这个时候无法进入课题状态。比如聪,最近突然决定转专业申研,理由是选择当代艺术首饰不会涉及市场和用户调研,(奇怪的中介),她说大学受尽了这些枯燥课程的折磨……“如果转专业是对某些问题的回避,”Xi说,“本身这就是问题…何况用户调研是,一种行为艺术。”
用户研究当真是太有意思的内容啦。

2022.3.13
月最近拿到了RCA的OFFER。差不多也到尾声了,今年有机会留学的学生应该不会受影响。Kevin说波士顿已经不用戴口罩。

Xi在电梯遇见一位邻居,问说,“美国是不是什么都不管啊。”

Xi的电脑最近很忙,好几天没有关机了,它忙着播放东西。

欣说,她做不到跟陌生人交流。而这个课是用户调研。

W城的疫情波动近来比较大,小区的门早上还是开放的,晚上就落了锁,到今天也没有放开。下周预备的线下课程又调至线上,学生们应该不排斥,都习惯了,对Xi的好处是,没有那么多叨扰,可是,弊处显而易见,教学为最重要事,虚拟再现实到底还是虚拟,人跟人银行里隔着层玻璃讲话都不舒服,何况是屏幕后遥远的另外一端。

课程进入到产品定义部分,Xi去年就考虑要讲设计伦理以及设计科幻的内容,如今机会已差不多成熟,课题跟实体书是否会消失有关,是今年一个毕设题目的延续,初步调研的结果已经很有意思,从科幻设计的角度思考未来的阅读行为方式的演化,想想都让人颇有些激动。

2022.3.15
每天都电话,哪天电话没有接Xi就觉着慌,想想没事,结果夜里就失眠,现在一旦失眠就是一整夜,夜里人特别爱往最糟糕的地方想,不像以前,怎么都可以睡一会。

第二天是没事,妈笑嘻嘻的。过不多久她又电话:

“想着你失眠,我的姑娘实心肠子,别给他们布置多作业,别随便讲话。”

Xi镜子前洗漱,突然潮了眼。

Kevin作业也多,学到凌晨,说要打败班上的研究生,他大三。

七周的用户研究和产品定义课已经到第四周,还在线上,不过学生们总体做得不错,用户涉及面很广,从小朋友、年轻人到中老年人都有,涵盖到学生、会计、教师、公务员、家庭主妇、设计师、志愿者各种身份和职业,有一个意外:某个学生带来的用户是个基督徒,她却不明说,这个用户,个人信息包裹得厉害,Xi只好说你得换个调研对象,我们需要用户的配合度。

下课后Xi莫名难过,一个关于阅读行为的调研引出许多的社会现实故事,各种沉重的身心健康议题,回想三十年前Xi读书的年代,都说是黄金年代,如今想来,是一点不差的。

2022.3.20
“亲和图”分两个步骤,上半部是头脑风暴,下半部结构化,结构化的过程是关键,以前有意识到,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受更深,结构变化,系统跟着改变,工具看似简单,应用起变化无穷,质性数据传至此工具做分析,一可以同类聚合,二可以关系聚合,同类聚合意在归纳数据,关系聚合则意在诠释数据,后者更可做颇具创意之解读。

课程过半,还在线上。越往后影响越大,最主要没有办法展开团队工作,勉强做不是不可以,互联网做知识输出是合适的,互动效果依赖于听者是不是主动,他们之间的协作如果也是不能见面,或者他们选择不见面,那真是太糟糕了。

毕业小组有两个女生选择gap一年,都是要转专业,一个是确定了方向的,另一个还在摇摆,延迟一年也没什么不好,不过Xi看她们到底有些失落,特别是朱,她特别留言给她,没有回音。

2022.3.21
质性调研的几条规则:

1)深入用户直至理解用户动机;

2)与用户始终保持距离;

3)目标任务不丢失。

不是一个学生发生调研对象变更的情况。

调研越来越不容易,疫情是一个原因,前期学生们欠缺经验,没有抓住有限的线下机会,利用好在家的两周时间,返校后只能线上联系,然后线就很容易断掉,大家都太忙了,也越来越害怕被打扰。

几种情形是比较稳定的,自己的亲戚、老同学、网友,熟人引荐的也可能有问题,一个学生是透过敲陌生人的门找到的调研对象,在校园内的住宅区,一个澳大利亚外教,委实很不容易,近水楼台,调研比较方便,友善的外籍教师理解学生的工作。

调研过程总会涉及课题相关度的问题,理解动机的要求又需要整体性的数据探究,这个度的把握一方面跟用户的开放度有关,一方面研究者始终不要忘记目标任务,应该说几乎没有不与任务相关的调研内容,但时间的有限性以及出于减少对用户过多干扰的考虑,研究者必须预先做好调研计划,以及,明确任务焦点。

2022.3.27
年岁越大胆子越小。也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什么话到底能不能不能不能讲,哪里不确定能出还是不能出不去所以哪也不去。略有些身子不舒服就疑心起来。

Xi的妈妈说,我们家的人都不会讲话,她说,

“你三姨和三舅话多,他俩年纪轻,我们小时候不让讲话,到现在越发不会讲了。”

Xi觉得她回忆起来跟讲笑话一样,讲着讲着自己先笑起来。

小朱不如Xi年轻时候。Xi恨恨说,你就不能强势一点?

这么这么好的女生轮到正儿八经做东西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毫无逻辑章法可言。

“强势就跟我不沾边……”她低低的。Xi对着一张图片背后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二学生的课就不能指望有线下了,大四的毕业设计中期检查多半也要线上。

Xi倚着门框子哭。

空难。

2022.4.4
Kevin 已经得过,在美国,他发热的时候正好是除夕那几天,准确的说是两天,他从波士顿跑去纽约,返回后自己测出阳性,就留言:

“我阳了。”

“哦,多喝水,多睡觉,补充维生素。”Xi说。

不能说没有担心,不特别担心,虽然有两天没睡好,不过他也就病了两天,然后就好了。

“我阴了。”他又留言。

“哦,还是要多喝水多睡觉补充维生素。”Xi说。

Xi和爸爸都觉得太快了,不怎么相信,不过事实就是这样。

Xi从W城没有封的区进入未解封的另一个区,那是她的工作室,说好的清明雨缺席,她不能不管工作室后院里的植物,她纠结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她选择封了自己,备好了食物和被褥,有人说应该还有两天就解封,有人说还有十天半月,谁知道呢。

路过学校北门,仿佛假期没有结束,想到跟Kevin一样大的年轻人都在里面,开学已经过了六周她也还没见过他们。很多人也许寄希望于就这样封着病毒会自己消失掉,那么就让我们这样下去吧。

2022.4.8
下周继续网课。两个学生没有返校,在上海。昨天是“用户研究与产品定义”最后一堂课。

算不上好,或者说,课上得累却没有预期中的效果,Xi觉得自己在空巷子里,有些话重复了十遍还是静寂。

昨天开始时候,为了说明数据的价值,Xi举了个例子:

“有几个数据是:男孩、柯基、蛇、尸体。组合起来的结果,可能是:1)男孩带着柯基,看到路边蛇的尸体;2)男孩被带走时,柯基成了一具尸体。你看”,Xi说,“第二种少掉了‘蛇’这个数据,故事完全不一样。”当然还有更惨的结局,比如:蛇咬死了男孩,柯基守在尸体旁不离开;又或者,男孩抱着柯基的尸体,蛇远远地吐着信子……

Xi评价他们汇报中的不足的时候,感觉到了紧张的空气。下午的课拖延到2:30才开始,因为有些同学检验核酸回不来,她问了班长才了解到,学生自从开学只有一天校园开放,也就是近7周大部分学生没有出去过。W城昨天开始所在的区域已经解封,校园还是关着,就不怕关出问题来。

今天是毕业设计的中期检查,汇报连带开会讨论结束已经到午后两点。是沉重的结果。不必说。

2022.4.18
旧病复发。那种感觉就是,在肚脐上面压着个铅块,左边小腹有痛感。所以又开始服中药。

最近对帐篷感兴趣,可能每次去工作室路上,特别双休日,W城大草坪上看到很多只帐篷,带孩子出游的多,也有吊床。岁月静好,是帐篷带来的感觉,假装在远游,帐篷意味着离家,家人更亲密;帐篷又是短暂落脚定居的符号,给人安全感,一定程度上能够遮风挡雨,不使人露宿街头。

也许帐篷是未来重要生活方式的预告呢,逃离和喘息仅一顶帐篷,如果可以,就带着它实现真正说走就走的旅行,给囊中羞涩的人一个自由的选择,哪怕隔离,也住在自己的帐篷里,消杀也只消杀帐篷,岂不好?

2022.4.20
忍耐到了一定程度,她终于说,有些问题没必要问。他们总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小心翼翼地不敢动,除了二年级的,哪怕四年级,Xi担心他们的毕业设计进度,女生哭了,眼泪是为了什么?

郁郁寡欢的Xi要借助科幻麻痹自己,用以对抗微博鸦片的沉沦。

小心翼翼。

Xi记得自己读大学时因为厌倦社团的变化辞职,她也常常漠视一些规则我行我素哪怕被冷落和耻笑,不是因为年轻才这样,到今天Xi也是这样,没有圆滑和世故,要么沉默要么讲该讲的话。

Xi发的帖子给妈妈看见,她忧心忡忡劝诫Xi谨慎。

上海的同行只发来‘Things that carry meanings.’ Xi的同事在说学生的状态尚且稳定,他们庆祝了生日……

而他们封在校园已有月余。

2022.4.21
热爱绘画的文纯净得像个孩子,中期检查受打击后就转而说有个毕业证就可以了,他最初的想法是为小时候的聋哑朋友做点什么,考研失败是又一个挫折,准备再战。

常遇到这样的学生,只求通过毕业答辩,其实喜欢他们,差不多都是有些偏才,两年前的一个女生,头一年没过,她读书时就患了忧郁症,跟同学几乎没有交往,精神状态不好,总是错过系统表格提交,Xi带得辛苦,这姑娘一直消失联系不上,第二年她继续想选Xi补未通过的毕设,那时候名额已满,Xi也没有为她争取多一个名额,她转选了别的导师。Xi曾电话联系过女孩的父母,对这个家庭略有一些了解,他们只想女儿有个稳定的工作,不求更多。何其无奈的决定。他们的女儿很有艺术天份,她最后的毕业设计Xi看到过,失掉灵性的枯槁之作,是令人极其痛心的结果。

她们还有联系。

文的状态,令Xi不安,她告诉文,试图迎合答辩老师的想法是愚蠢的,存有拿一个毕业证的念头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朋友。

Xi的妈妈一大早打电话,她怕她想不开走了极端,她流了泪。

她不会再发朋友圈的消息了。

很惊人的母女连心。

她近来状态很差。

9号工作室(2022.1-2)

2022.1.4

Education出现crisis的地方,不在mechanism上,因为都在那里,真正的crisis发生在普通教师的身上,你觉得还没有那么terrible的时候,你觉得可以理解到每个人有自己的审美偏好的时候,但就是出了问题,他们的匆忙和漫不经心,又夹杂了专业度的欠缺,这种情形之下的评价对于学生可能带来自我怀疑和长久的伤害。

元和璇毕业离校后将作品投递到一个面向全球的毕业设计作品竞赛,入围的时候她们告诉了Xi,圣诞夜结果出炉,元获得了“毕设评审奖”,璇止步于入围,已经非常不错的成绩,这么多的参赛者,国内外的学校都有,Xi是年度毕设导师第27位。元就是去年作品被质疑,评分比较低的女生,她非常激动,在平台上留言说:“我也有圣诞礼物啦。毕设是一个超脱的美梦。当时的挣扎、迷茫和崩溃,现在想来都是那么美好……”

Education出现crisis的地方,是普通人也无所谓的时候,各种欲望(话语权和资源占有)驱使下的匆忙,轻忽最基本的工作,不是一个人,还有其他人,不讨论不讲话保持着一贯的体面的沉默。

2022.1.16
浩说需要一份推荐信,问能不能写给他。

Xi说好。

整创的学生是单独挑选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标准,谁参加的面试,如果有的话,面试老师有眼光,很会挑学生,学生沟通力普遍比较强,又有不同的业余爱好,或者专业特长,Xi连着好几年上整合创新班的课,她带的超过一半的毕业设计的学生都来自这个方向。

在上浩所在班级的课时,课间休息时候,浩和两个合作的男生跟Xi聊起来,这三个男生,说是大学里一直有合作,一个对高科技产品的商业实际项目感兴趣,一个很活跃,浩则有些害羞,但是Xi却对他特别注意。他们三个把Xi带到隔壁一间教室,向Xi展示了他们的临时工作室,果然浩是有些不同的,喜欢动手,有一组迷你车床和3D打印设备,窗台上有浩种植的奇怪的微型植物。所以他们三个,一个建模,一个制作,另一个协调,可谓是完美搭档了。他们在语义学课程上的表现也是可圈可点,以耳机音乐的音量改变,一定程度上代替生硬的导航软件,用更情感化的方式引导“寻找”恋人的过程,浪漫又感人。

要评价浩的话,这个正在研究灰尘的,准备从事首饰设计,写东西像小朋友一样的男生,Xi得说,这是——

一个保有热烈的好奇心的年轻人,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以及与众不同的看世界的角度,尤为难得的是,他并不耽溺于头脑中的想法,(我们身边太多有想法却止步于想法的学生),愿意用动手实验将想法一步步推向深入,正像他目前所做的灰尘研究一样。

浩当然还有需要改善的地方。和大部分正在学设计的年轻人一样,在资讯泛滥的年代,可能不经意间被速读式的平台文章或资料所影响,浩需要更有逻辑性的研究力的培养,也更需要时间持续探寻和打磨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2022.2.26
W城的疫情发生在开学前导致不得不开启新的线上教学。Kevin 说不要担心,Xi 说没有担心,不会担心。Xi在电梯遇见邻居,一对老年夫妇,抱了被子,一把椅子,“晒被子,现在去不了其它地方,去顶楼坐一会儿。”“不会啊,不去人多的地方就好。”

连着测核酸,社区一次,学校一次。

课程进展顺利,如果只两周的线上课程,尚不会有大的影响,第三周如果继续的话就免不了被动,Xi的“用户研究和产品定义”课程的训练环节以及组队合作要求面对面交流是必须的。

学生基本上都在各自家里,少数几个提早返校,Xi的安排是利用好地利之便,提早开始调研,第一周她布置了两个任务,一个5秒钟视频记录阅读行为,(不论读书还是手机);一个摄影记录家里的垃圾。两件事需要每天做,持续一周。Xi不确定学生们可以获得的数据到什么程度,她也还对目标课题心存犹豫,所以先行试探。

大四学生每周一次的辅导也已开始,Xi对这届学生感觉良好,用功又自律,难得的是个性鲜明又大体明确未来的方向,一个女生已经以排名第一的成绩通过了央美的研究生考试;她有时反而希望他们放松一些,都是睡眠不足的人。

9号工作室(2021.11-12)

2021.11.9

最近在“子书老师的社会设计”公众号听讲座,(也许自一个月前开始,每周都在不同的公众号或是平台或是网络会议听各种各样的讲座,这样的状态成了Xi的习惯。)这位老师有策展人背景,目下立足于高校召集国内外社会设计或相关学科的同仁交流分享知识,是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讲者中有Xi熟悉的设计师和研究者,不过听他们系统地讲课有些还是第一次,非常感谢他们。
跨专业课程的同学们在准备展览,下周开展,邵坚持需要通过展览做一个总结;语义学课程进入到工作坊和习作环节,今早是第一次工作坊训练,Xi让29位同学准备样本,是各自家庭里三代人用过的小物件,这些样本的收集Xi不去做引导和干扰,也没有询问,所以今天课前她完全不知道大家带来了什么。她有一点不确定的感觉。
果然跟她想的不一样,所以在没有看到样本之前,计划只是计划,她快速思考如何充分使用拼起的四张长桌上的小东西,她无法全部一一列举出来,不同年代的雪花膏、陀螺卡牌棋类的游戏、红酒咖啡果冻、红盖头戒指避孕套,还有族谱、给老师的小画……她请大家投票选出自己感觉陌生的样本,有意思的事发生了,有人没见过口琴,骨头子儿,木头做的大陀螺,又带出来家庭或者乡村故事,他们需要联系父母亲和祖父母了解他们以前的生活才知道需要带什么样本到教室,这一点很重要。第二个环节是以四张桌子的拼缝作为坐标轴找到样本在空间中的位置,传统的VS.现代的,以及,两个人的VS.集体的,一个是时间轴一个是社交关系轴,这让堆在一起杂乱无章的样本瞬间变得有序,有助于理解社会发展中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第三个环节是5~6人为一个小组,挑选适合的样本重构关系,6个小组呈现的结果让Xi有机会了解到2000年后出生的年轻人的想法,除了一组设定的场景是幼儿园,教小朋友辨识不同材料的声音,其他组都跟游戏有关,有两个组把游戏嵌入到婚庆或是男方接新娘的习俗中,(红盖头带给她们的灵感),三个组设计了新的桌游,玩法更有故事情境带入或是空间感。最后的任务是以一组照片拍摄推广这些活动或是游戏。
这个班,有个瘦高个子的男生一直戴着黑色口罩的,班委说他一直就这么戴着,黑黢黢的。不知道他后面会不会摘下来。

2021.11.15
终于有机会开始跟皮肤有关的课题训练。皮肤指轻薄弹性的面料,Xi对动手出现的意外很感兴趣。

跨专业课程展览的第一天,是很令人带着伤感的情绪,都是聪明的年轻人,但大体是看上去OK的设计,有兼具悟性和态度认真的学生,不过是少数。Xi该有多厭煩展位上摆不相干内容的东西,这些东西却在影响着观展的低年级学生,令Xi无奈又无力,大四的学生,心在课堂之外,忙著實習找工作準備考研或是留學申請的作品集,客觀上又需要分数,是各种力量撕扯掙扎下的半成品。

一个年轻人,Xi没有办法接纳他作为毕业设计的指导老师,他报名的时间有点晚,他在展厅找到Xi,说自己随便选了一个指导老师。“老师你办公室在哪?”他问,“我一般不在办公室。”Xi说。他很失望。他们站着聊天,这时候的展厅很热闹,一个陌生的年轻教师,(越来越多Xi不认识的同事,他们也不认识她),大概要准备下一个展览,带着学生看场地。

Xi跟他聊皮肤的课题,是语义学课堂上的材料试验,面对的是社交障碍问题。

用现有材料制作1:10的人模(时间20分钟),假设就是你自己;在另外一个星球上,用丝袜或是旧的秋裤为他设计一个舱体,想象他的生活状态,舱体可以是开放的或封闭的(时间1.30小时,10秒钟视频记录);第三个步骤,找到对接的另一个或者两个舱体,设想一个新的社交仪式(时间30分钟,20秒钟视频记录)。

实验没有那么顺利,很多学生卡在面料骨架上,第二阶段的制作超时了足有一小时,两三个女生(女生占班上绝大多数)似乎没有听懂要求,也不去做改动,对面料用火,用撕裂的尝试很晚才出现,不过依然有惊喜,一个女生表达的状态是困在透明的子宫里,几个男生的手工制作精细严谨,他们录影时候开始注意惊人的光影效果。

沐智,那个跟Xi在展厅聊天的男生,Xi觉得跟他的交流很愉悦,她会再见到他。这样的学生,也是极少极少的。

2021.11.17
您知道那个荣格十六种人格分析吗!我和我朋友猜您是in开头的!那个女导演应该是en!哈哈上午好开心。

Xi 对人格分析没有什么研究,对照女孩“行”发来的资料,in指内向和直觉,en指外向和直觉,她说的女导演是令仪。(他们也在试图了解和研究我们啊。)

Xi 不是第一次把戏剧带到设计课堂,大约三年前就有尝试,再早该是汶川地震那一年,不过几次下来她也还没有十分想清楚,前两年和原石剧社的合作她看不到他们真的需要设计需要她,如果不是互相需要,合作很难继续。

怪人剧团不一样。

Xi 跟令仪约的早八点,路上她在想他们也许会迟到,想不到她已到了,她才发现她一早有留言给她,她似乎会紧张,像Xi初次参加她们的电影交流活动一样。

她讲述怪人剧团从发起到成长的几个阶段,以及素人演员的变化,远处角落里掌镜的是演员老鱼,道士头,Xi素知W城出怪才,对他很有些好奇,学生中间有一张年轻英俊的陌生脸孔,应是令仪提到的机械系男生,在剧团参演过,这个班还有两个女生也是戏剧爱好者。

接下去的互动由双方共同协作完成,并没有提前商量过,第一次的交流似乎已经显现出默契。老鱼关于垃圾主题的剧本故事的角色设定很有想象力,Xi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觉得十分意外;接着是两出即兴剧表演,学生们棒极了,游戏规则来自Xi北京的收获,几年前她在北京参展间隙看过一场即兴演出;另一场热身训练是Xi上海参加的戏剧培训片断……大家玩嗨了,尽管依旧有特别害羞的学生不肯参与。如果换个场地,Xi对令仪说,他们一定能够放松下来。

2021.11.19
戏剧怎么跟设计学科交叉,几年下来一直是问题。戏剧表演的训练无疑有身心放松的作用,所以有戏剧治疗的专业方向,身心放松能够激发创新活力,课程训练中加入戏剧元素会颇见成效,不过这些还不够。

设计理论中的一系列概念或工具都间接跟戏剧有或远或近的相关性,人物志(角色),利益相关者(角色),用户旅程(故事情节),交互体验(人物关系),使用场景(故事场景)等。

如果站在戏剧的角度看设计可能的帮助,最直接的是道具和舞美,但设计有可能释放更大的剧场革新能量,像包豪斯艺术家奥斯卡·施莱默(Oskar Schlemmer, 1888-1943)曾经奠定的舞台剧,包豪斯的研究者常常忽略这一段历史或是轻飘飘一句带过。

下午的概念设计课程分成两个阶段:

1)了解身体,以一位同学为模特,尝试挖掘可穿戴与身体连接的可能性,Xi将其命名为鼻涕虫、蛇和蛛网,分别指向点、线、面的设计元素。

(他们表现的主题大多是束缚、自闭、灵异、梦幻、性侵。)

2)身体关系,由一个身体延伸到两个或者三个,达成社交或是互动关系,尽量简化设计语言表达。

(他们会不自觉地赋予意义,表现人际关系的复杂多变,反映代孕事件或是性别问题)

2021.12.3

丝袜材料相当适合在教室里制作和表现,他们的身体是实验场,随时随地能够在身体上看到和感受到效果,学生们又增加了更多其它的材料,纸杯、气球、塑料瓶、绑带、PVC板、磁铁、铅丝……是材料给到他们方向,前提是要有跟材料对话交流的意愿和勇气。

现在的结果是Xi没有想到的,她最初是设定了一个目标,面向人与人之间日趋严重的疏离感,如何的方式呈现并不确定,可是在与大家的交流中开始越来越清晰,可见教学相长是不差。

小雪的父亲病逝,她提前请假回了家,她所在的小组迟迟找不到方向,面向的问题是明确的,孩子与父母之间的沟通障碍,Xi让教室里的两位同学先各自写下记忆中的家庭片段,小雪微信也发来了自己的故事,有一段写到她的父亲,Xi看了,只说,天下父母都是一样,这位父亲大概某天应酬回家很晚,又喝了酒,看到女儿还在熬夜做作业,不知如何表达疼惜,竟然焦虑到动手打了孩子。Xi不能不想到自己,她是完全能够体会和理解。

Xi下午花更多时间在戴黑色口罩的男生所在的小组,他一直没有摘下过口罩。需要反思的话,她觉得自己没有做到完全的耐心,不过后来,这个男孩子和他的队友主动找到Xi继续讨论交谈,沟通才算真正开始。黄昏已至,气温明显下降,一个女孩衣服穿少了,说话中有些发抖,Xi看着他们想到Kevin,其实是一样的年纪。

2021.12.12
也许豆瓣现在是最需要支持的时候。

Xi越来越多次领到学院发的福利,大米鸡蛋,下周还有橙子,她有一种被收买的感觉,福利是一种赐予,领福利是被赐予,因为拿了就不好多说什么,如果之前有东西拿是因为节日,最近的一次Xi不知道理由。

Xi去中医馆,并没有药要开,上次的膏方还余有一半,服饮膏方让Xi感觉身体有改善,但又不十分确定,之前的隐痛处时不时还会有,依旧是游走的痛。号罢脉,老医生说,“你是肝郁…”。“学生并没有不好”,Xi说,医生想当然认为是学生淘气,“我来是开假条。”

“哪里都一样,退休就好了。”医生很和蔼。

假条让Xi可以不去例会。那是一种罚。(然后有福利。)

Xi跟先生说,一个做social design 的同行,目前状态不好,他是真正想做事的。没有用。先生说。

语义学课程汇报Xi邀请了令仪再次来。(令仪这样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很像Xi小时候的玩伴。)

汇报前一天,两个小组都想再见一次Xi,她了解他们是紧张的,需要她“通过”他们的方案。汇报的现场Xi只能说,(一面克制自己略显激动的情绪),他们过分得实在是太,好了。

她第一次因为一次课程汇报的成功而夜不成寐。

令仪和前次怪人剧团的在场很明显激发了他们的表现欲。好几组同学呈现作品时自然松弛。而他们可能还并不清楚知道这个课程的意义。

最后一个小组带来了不同的偶的形象。Xi得说他们尽力了。她自己读大学时候也做过一些“奇怪”的事情,比如她站在高处画楼下的工厂和烟囱,教色彩的老师问,你觉得美吗?你,呃,为什么要画烟囱?现在Xi当然有100个可以画烟囱的理由。

以偶做尾声是完美的结局,Xi用偶演示给他们看,他们发出了跟年龄相称的笑声。很迷人。

2021.12.14
整理CV到很晚,仿佛到了年底应该小结一下。回首过去20年,或者10年,醒悟到浪费了许多光阴和机会,自我感觉良好的事情其实真是做得一塌糊涂,犯过各种无法弥合的错,那种不能补救的裂痕如顽疾无法根治,阴雨天气即复发,这或许就是叫做命运的东西在作祟,是自视过高的浮躁,或是难以言说的欲望,一定要待多年以后,像这样冷涩的冬夜,豁然间明了。

2021.12.18
Nowhere to go.

She was suffering from depression.

She was forced to catch the disease.

Still nowhere to go.

2021.12.31
昨天2022年毕业设计开题汇报,上午8点到中午接近13:00才结束。Xi所在的小组超过2/3都是健康养生专题,cao笑说我们是老年组,他讲话的腔调依旧是老样子,也并没有沾染到许多岁月浮尘,Xi的眼中他甚至没有怎样改变,都是专业上好强的,相比较,一旁的K更随和温厚,Xi右手的F是陌生的年轻女教师,陌生不是不认识,是很少有过交谈,很长时间她也不发一言,是害怕说错话,Xi刚工作时候也是,Xi小声附耳,你有什么想法也说说,她也终于敢开口。

2/3左右的学生Xi教过,差不多集中在一个班,班长依旧焦虑又匆忙,Xi只问了她一个问题,“到底是12%还是20%?”,版面和PPT是两个不一样的数字,怕是有人要抱怨小题大做,这样的问题竟值得一问;占少数的男生,踏实的依旧踏实,聪明的也依旧。Xi曾经担心过的,一个男生,处在材料研究的困境中,半年过去仿佛还在原地,这是正常的,只他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是——纠缠于整理作品集的泥淖中,一个极艰难的过程,他背负着对自己及家人的期待,眼睛浮肿,神情木讷;另一个女生,她大概是不情愿见到Xi的,(Xi曾说她不能用平台上类似的概念作为自己的作业概念),不过她从起初的紧张和尴尬慢慢好起来,一个极聪明的姑娘,Xi略讲几句她便领会了问题在哪里,要如何改善,能够帮到她,而她又接受,令Xi心中宽慰。

jing留言说自己刚刚结束了汇报,有几个问题需要沟通。Xi在小组讨论结束之后又跟她聊到13:00以后。她还在感冒中,缺席了头一天的开题汇报预演。“我总觉得缺了什么。”她面色苍白。她有不错的专业直感,她讲述了老师们对课题的疑问,这些问题大体是合理的,一番对谈于双方都是脑力的激发,是(面对面)交流让项目的一些逻辑上的Bug慢慢弥合,这个讨论对她下一步工作非常重要。

“今早有个做海洋相关的环保课题很有意思。”Xi说,因为jing最初有这个想法,后来舍弃了。“我没有资源。”她垂了头。这一刻,Xi开始疑心是不是自己的错,她说过类似的话,是她自己退却的心影响到她,Xi一路都在想,要刻印在深处,No必不可轻易再说出口。

2021年10月1日 星期五

9号工作室(2021.9-10)

2021.9.1

Kevin顺利抵美。

他在飞机上时牵动着三个地方家人的心。技术缓解了牵挂,他可以持续联网,手机也可以实时查阅到飞机飞行状况。他在国内时就已租好房子,决定不再住学校宿舍。他有同学在美跟人合租的,室友染了病,幸运的是,他的这位同学一直健康无恙,这个消息,听起来简直就是奇迹了,仿佛也能安慰到X,一个积极的信号,也许一切就快过去了。

X所在的小区也近乎停止了查验二维码,尽管外卖依旧只能搁在正门前的货架上,几个小门开始有限制解封,只出不进。马路上常遇到的几处检查站还未撤,但也没有在拦车辆,隐约看到三五个人在临时搭起的简易棚里喝茶聊天,这个临时工作站安装了空调机,秋老虎的戾气未散,哪怕到了晚间略动一动就汗流浃背,常见有人在棚外无聊地打盹,或是只见棚子不见人。

学校依旧做好了上网课的准备,学校是否也做好了承担网课带来的问题,全国上下又到底有几所院校是这样的决策,X不得而知,X亦无法预测网课持续多久,倘若最迟到第四周学生还不来,交叉课程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交叉课需要组建跨专业团队,共同开展项目,影响更大的是民族艺术考察课程,网课也许成了纪录片欣赏课,又或者是各自在本地就近考察,那么几乎注定是沦为被废弃的课程了。

2021.9.6

3号时W城的“怪人剧团”来工作室,小黛邀约了4、5人来,天气依旧热,几人只好围坐在空调间角落,X很久没有与人聊天如此畅快,都是热爱戏剧和电影的年轻人,彼此一下子碰撞出许多话题,会聊W城的公共文化活动缺失和背后的原因,聊其它剧团的生存状况,然后聊到大学,剧团的年轻导演小朱曾留学美国,个性开朗直率,X讲到她将戏剧工具用在设计课程上时,小朱变得十分兴奋,两个人都有一个共识,就是戏剧对于普通人一样有重要的价值,特别是当下年轻人精神压力过重,戏剧能够帮助他们释放压力,可称作是一种“戏剧精神治疗”。

X在准备民宿设计课题的过程中,在思考还有哪些令她真正感兴趣的点,她查阅到因为疫情,有些学者又重新提起“第三空间”的概念,一个不同于住所和工作地的另一个交流场所,而该场所需得是精神上有归属感,剧团就是这样的“第三空间”,“怪人剧团”的参与者都是素人,各自还有为了谋生的工作,在“第三空间”里他们相互依赖,表演时可以明目张胆地或松弛或发泄。

周末听了两天联经举办的余先生纪念会,周日午后的场次最令人情绪无法平复,主持人在尾声时请全部参会者把麦打开讲两句话,X听到了来自海内外的不同声音齐聚一处,包括她自己的声音,她是又忍不住泪水在眼眶,X是觉得自己也有了第三空间的了。

2021.9.11
交叉课程跟邵的配合很好,他是有节奏的人,讲话不徐不急,多年累积的项目经验,邵讲课內容条理很清晰,可以录影下来制成课件了,这跟X的风格差别很大,更可能与学科有关,建筑理论的基本体系完整,产品则不同,受其它学科发展和产业影响很大,X所经历的二十年里,新的设计风潮也不断涌现,冲击着原有的其实并不十分扎实的理论基础架构,X读书时接受的是“类包豪斯”的训练,因这种训练课程体系从日本转借而来,而她在查阅包豪斯更多资料时发现,也许当年,因为资讯获取的困难,老师们自己也不一定真正理解包豪斯,学生们未能研习其精髓是必然的了。X在反思这段历史时认为,我们落后于日本现当代设计的部分原因在此,只需看日本是如何擅长做小空间里的规划与设计,及其工业制品的精密,日用品对人的关照与体贴,是科学与艺术人文,理性与感性的融合,我们能从里面看到扎扎实实的东西,今天的课程忽略设计基础训练,担任相关课程的教师,其努力付出得不到认可,今后如何是不必说的了。

我们从日本转借的东西太多了。冷落自己的东西太久了。

上网课的滋味是像一个人对着空房间讲话,留给学生们的提问时间提问的人很少,X觉得他们其实有话想说但怕说错怕丢脸,结果变成X跟邵和两三个学生的对话,然而两个班的学生加起来人数是超过50的。X理解他们,或许在群里只留言不讲话是好的办法。

教师节林寄来了鲜花,他在毕业答辩前精神很差,这个学生用功上进能力强,但是自尊心也强,容易有挫败感,仿佛前段时间在朋友圈看到他被访谈的文字,知道他工作状态很好,X为他高兴。

2021.9.15
刚从学校逃出来。

几年前跟国美的方说,不过就是赚份钱,方马上可爱地转向她的领导,意思是为什么杭州大学的薪资不高,她误会了X说的话,X也不去解释。

“赚钱”的意思是可以保有一个基本收入。

自从上次怪人剧团来访,他们这个团队还有个更有影响力的“书本放映”品牌,某天早上X看到令仪头天晚上的留言,问愿不愿意作为电影《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在W城放映场次的映后嘉宾。X的第一反应就是紧张,想立即马上拒绝掉,字打到一半,她改了主意。

为什么。

她想试着找一个可以以自然的方式对话的地方。

上周四下午面包妈妈和她的朋友们来X工作室这里,里面有一位长者孙老师是X尤其尊重的,孙老师年轻时与汪曾祺先生在高邮有过一段师生般的缘分,写作上得到过汪先生的指点,自己也热爱写作,出版过散文集,不过她已过了古稀之年,眼睛很差,她跟X坐在外间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时候,才告诉X自己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只靠着另一只眼睛,上厕所需要人搀扶,她叮嘱X,眼睛的问题要早些注意。X讲不出话。她自认识她,就觉十分亲近。X在口头语言表达上,常常非常笨拙,心里难过,嘴巴却说不出,她愤怒时候,也会口吃。两个人随后回到里间,大家围坐一处,也谈到要怎样讲话,讲怎样的话,孙老师说,她现在跟学生们网上聊天时,习惯了最后加上“不_忘_初_心”……X有些被刺痛到,回应说——“我从不这样。”

X是全然理解她的,她知道她不会介意她唐突的话,她的妈妈也这样,不过加的内容不同,很多年前,她所有的都早已奉献了出去。

2021.9.17

跟妈妈每周要长时间聊三五次。通常晚饭后。她有时候视频电话打过来X在外或者路上,她就连着拨号。她以前不这样,大约在两年还是三年前,她开始几乎是每日电话,无非就是“在哪”,“吃了没”,“吃什么”……这些,如果X在工作室接了电话,她就叮嘱早回。

她那边总是灯光昏暗,X在家时,她常会说为什么没事还留灯。所以看到屏幕漆黑,X要喊,妈——看不见你脸——;她镜头也常常方向反掉,摸索好一会才调回来。X的父亲,只偶尔才出现,即便出现,也是躲在远处,更暗的,闪一下就又离开了。如果X问,我爸呢。妈通常会说,躺沙发上,或者,出去散步去了。

总是这样聊天,X就容易打哈欠。后来她开始继续跟妈妈聊家族史,这件事其实几年前就在做,最早开始是2005或者2006年,她出国前,回了趟家,那个时候的想法,仿佛是觉得,出趟国是很大的变故,需要一个仪式,要把更长久的家的记忆一起带走。X没有选择回到父亲的老家,而是去了母亲的,她小时跟姥姥亲密,常跟弟弟回去姥姥姥爷的家度寒暑假。父亲那边,也是一个大家族,奶奶一生育有7个子女,父亲是长子,很早就离家参了军,X幼时回去的次数不多,奶奶宽脸浓眉,看着是极强悍的,若不强悍,扛不起照管一大家子的担子。X对爷爷的印象更是淡了,只记得一件事,门前溪水边上看爷爷抓鱼,农村那时候,林木围着夯土的屋,溪流斑驳蜿蜒着穿村而过。爷爷后来死于食道癌。母亲说父亲一生好福气,饥饿年代他在部队里,有牛奶和面包,吃苦的时候是退伍以后下放到县城。所以父亲,或者那一代人,有对饥饿的深刻记忆,父亲吃饭,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吃什么都觉着香,他是北方人, 爱吃面食,X小时最爱吃父亲翻热过的剩面条,家里每个人都吃得吸溜吸溜的,然后吧唧抹抹嘴,满足极了。

X对奶奶至今抱有愧疚,她在晚年,据母亲说是无处可去从乡下投靠到父亲这里,乡村里子孙太多各种矛盾纷争不断,正遇上孕期里的X返家安胎,本是难得的祖孙共叙天伦之时,X却疏于照顾老人,未更多亲近留下遗憾,老人第二年离世。

所以母亲的信仰里说的,自然是对的。

2021.9.20
X是拼音的发音(Xi西),也许替换成{Xi}不会误解。

Xi看了一周的贾樟柯,并记录他与贾平凹、余华、梁鸿的生日和高峰创作期及时代背景,然后比对Xi的生活经历,在脑中画了一张坐标轴图,横轴为时间线,纵轴是创作状态和作品。Xi的妈妈只年长贾平凹4岁,贾算作长辈;余是浙江海盐的小镇青年,即使他鬓间有了白发,依旧是莽撞青年的模样,去北京之前的足迹大致在嘉兴、绍兴、杭州等地;梁与Xi同年,二人故乡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过梁生长于中原西南部的乡村,Xi也在乡村生活过,故不必花太多时间即了解;而贾导本人,与Xi差不多时间进入大学,只是他考了三年,而这样的就学经历,是Xi在大学学长的样子,他们绘画功底扎实,大体都有过工作经验,已经在赚钱过生活,长相成熟,看到我们这届学生眼睛要仰到天上去,因为我们一个个都稚嫩又缺乏社会经验,讲起话来都会脸红。

Xi幼时家里有吃饭听收音机的习惯,80年代,没有更多的娱乐,午间时候有长篇连载,听到了贾平凹的《浮躁》,很着迷,那时候很多家庭都这样,Xi又读了《万物有灵》的节选,看到了不一样的贾平凹,纪录片里他的眼神像她父亲,眼角潮润,只言片语描述的苦难,不过是十中之一都不及;Xi读的第一部余华的小说是《许三观卖血记》,弃医从文的作家,譬若鲁迅、冯唐(妇科肿瘤专业,医学博士),毕淑敏(心理咨询师)、毛姆、渡边淳一(医学博士)、布尔加科夫和柯南道尔……用笔多冷峻利落,而60后的余华,与更多Xi知道的60年代生人,对社会政治的敏感度高,“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是雄壮的抱负,对改变世界的渴望,然而又仿佛隐藏了深重的悲;梁鸿是太熟悉的感觉,与贾导的电影创作相似的地方很多,都是对故乡不同时段的反复书写和记录,非虚构与虚构并存,贾导镜头下的梁庄,其实有曝露出中原农村的另一面,只不过这个面向,在这部片子里没有讲述的必要。

贾导的这部纪录片,没有非虚构成分,结构也不复杂,单纯的时间次序,依着讲述内容又细分了几个章节,节奏是讲述者语速的节奏,也是贾樟柯一贯的节奏,中段的余华和结尾的小朋友打破了主调略显沉重的叙述,然而看过之后心依旧是重的,有些情绪挥之不去。

2021.9.24
最近两天重新翻阅赵老师早年的《符号学》,没有细推他写作时候的年纪,但字里行间感受得到作者的学术抱负,有时候看他反驳前辈的理由不充分或者打偏替他着急,但他那么广泛的阅读量,又以浅显易懂的方式书写,厘清了Xi以前理解不足的概念,还是感谢他。

9.18夜里看完贾导的电影,两个男孩子来Xi的工作室,Swann瘦高个头,林微胖,但其实还好,是气色健康的样子,这次再见林,他自信成熟不少,他在W城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为什么Xi会以为他在杭州?)也住公司附近,据他说不久还有同学要来这家公司实习,看来W城这几年吸引设计师的工作机会在增加,只他觉不足的是,目下只有工作,这个城市特别是他生活的周边,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生活。Xi听了点头,又心疼这个男生,工作若是全部,青春也是白白蹉跎了。(可有好的画廊?不间断的展览?……仅仅跟周边城市比,W城实是逊色不少)。这个城,这么多年,Xi91年即在此地,30年了不是?可曾有改变?

Swann最近的时间是最难熬的吧,日本现在还没有放开留学生入境。

Xi读到CM到处忙忙碌碌的贴子,一面在抱怨各种心劳。

跨专业课程进展顺利,邵的点子真是好极了,虽然学生们国庆后才能返校,却有几个学生滞留在当地,实习,上网课,或者忙自己的公司(讲的是思怡,这个头发挑染了紫色的女生能量十足),大部队无法去到项目工地,Xi与邵将这几个学生带去,手机开了直播,这种方式,无法替代亲身实地勘察,但好过什么都不做而导致对整体课程的延误。

在美国的Kevin说学长开了剧本杀店,月入1W刀。融合了沉浸式游戏、戏剧表演、逻辑推演、……以及社交元素的剧本杀真够火的。跨专业课程里的一个设计小组已经在全力围绕剧本杀与民宿结合的可能性做研究了。

2021.9.30

昨日早上看了萧驰的文章,到下午才不经意间知道他是萧乾长子,不久前(9月14日)在希腊逝世。

问学生们为什么会社恐,(其实Xi自己也有点,她相当不喜欢,她小时候是个泼辣女生,爬树翻跟头跳皮筋不服输要赶超别人被说毛糙心粗的人,她开始意识到有社恐是一个同学的传染,社恐真的会传染。)但是他们为什么,是什么原因,她听到的答案是害怕“社死”,什么是“社死”?答曰“社会性死亡”。

说多错多,多说多错。

Xi是经常说错话,但觉得不是坏事,出了错下次便知道了。Xi在伦敦时候,班上的意大利学生特别放得开,课堂上积极发言的也是他们,有个故事很有趣,一次网络课程是跟美国一所学校的学生互动,美国人谈到冰激凌话题的时候,这边的意大利人玩笑说意大利没有什么好吃的冰激凌,场面顿时显得尴尬,意大利人总是显得骄傲,大体上不是傲慢,Xi遇到的法国人比较傲慢,英国人也是容易害羞的,北部的苏格兰人就很不一样,Xi喜欢北方人。

但这些跟社恐没有关系,一个极难描述的词,面前有一堵墙,或是被困在冰冷的牢笼里,社恐的人倘若好不容易出来讲句话又被打击到,不免症状更加地恶化。

仿佛社恐的年轻人也一样热衷打卡自拍。

民宿的项目,Xi不太有十足的兴趣,商业模式和服务设计都不是她走的方向,实操上更是极笨拙,既没有商业的敏感度也不擅长做系统的计划,只是作为教师有些责任不得不去尽力承担。

萧驰先生的文章,喜欢读。

2021.10.1
Xi早几年对民宿有向往,她还在开咖啡馆的时候,她不是擅长社交的人,但是乐于看到开放空间里人们彼此信赖的关系,那个时候,如果遇上尧歌里项目,她还有热情和能量可以做,不过可惜,时间错过了,看着这个身材不高略有福态沉稳老成的年轻人在W城的游刃有余,从零开始到今天发展出好几家网红民宿,他在靠近老街的店,主打民国复古风,打卡拍照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唯美的烛光派对,“陌生人晚餐”, 脱口秀表演,Live House,剧本杀,他说起有个海外留学的年轻人,假期里带着爱犬住在他的民宿直到银行卡的钱全部用净,Xi知道有这样的,但是开始她意识不到这家民宿除了宠物友好活动多还有什么,当她终于花了点时间看过他的公众号文章,他理解了,他的民宿如他所说“太吵了”,(这话听起来有些“凡尔赛”的腔调,一年到头门庭若市多少实体店求之而不得),孤独的年轻人需要陌生人中间的热闹,他们实在孤独到感觉人生过于乏味了。 他不久后即将开张的南下塘店,用的是现代工业风,定位商务、聚会、娱乐、餐饮和住宿,又是社交类推理主题的民宿,自然少不了剧本杀、狼人杀。

这是Xi觉得疲劳的原因。她早几年对民宿有向往,但心里想的不是这样的民宿。

剧本杀啊,班上有个小组又是要做民国剧本杀,老套的谍战剧,说有国仇家恨热血沸腾有崇高感。Xi不能说什么。

她没有看过里头的脱口秀,这几年也是广受欢迎的节目类型。

她想到怪人剧团,她觉得自己太容易有“做戏剧不易”的廉价的感伤,哪个容易呢,民宿老板,还是沉浸在剧本杀四、五个钟头乃至通宵达旦不知疲倦的年轻人,她做咖啡和咖啡馆又何尝觉得容易过。

民宿延伸到“第三空间”的话题,这个来自上个世纪西方社会学家的概念其基本的解释是人们需要家庭、工作之外的交流空间,但第三空间的本质远没有那么简单,一个生成新的社会关系的场所,不受传统的家庭以及工作关系的束缚,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咖啡馆、艺术区、民宿...,或是线上虚拟社区,倘若达成有意义交互,经过时间的沉淀,可能孕育催生出次文化(Subculture) 。

然而,今天嫁接在民宿里的第三空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第三空间,与Xi在南下塘六、七年间感受到的大体相似,缺少的是与W城引以为傲的“务实精神”相悖的东西,它颇为稀缺,或许不属于这个年代,可能随着或者先于赵已然已然离世。

2021.10.7

“人文生境”是有些拗口了。王铭铭对“生境”的解释是,包括人和非人存在体在内的充满生机的“环境”,而“人文生境”的主张是放弃人类中心主义,恢复人置身于由他人和它物构成的大环境中生活并获得意义的本来面目。王铭铭明确了“广义人文关系”是指人人、人神、人物三类关系,包含了生活世界的杂糅性和整体性。 通常的社会科学研究者,志业都在研究人及其社会(社会往往用经济、政治、法律、宗教等维度界定),他们相信这种秩序中心的社会科学观,要制造秩序的景观,社会科学家需要将活人化为死证据,然而,人的生动及社会的关系性本质表明,无论个体还是社会,内在复合,外在关联是本来面目。

简单理解,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人类与非人类是和谐共生关系,人类不应被置于中心的位置,人类越来越过于肆无忌惮且已经尝到了苦果。

就目前的阅读内容,因为刚刚拿到他的新书,还很难被说服。人类似乎不太可能不处在中心的位置。

Xi的国庆假期依旧在乡村度过,城市的节奏抛诸脑后,返乡是回到童年记忆的现实版,(当然并不一样),或者也可以说一部分青春留在这里过,互联网成了配角,(诚实讲还是离不开),人更轻易出门,轻易就遇见人,轻易就含了笑意,有更多的亲朋你来我往,(论热闹自是比不过春节),鸡鸭鹅伸长了脖子橘树下踱步,初秋烈日灼烧的田埂,污浊的或是清澈的水塘,更深邃的星空,土灶烧柴的烟,蚂蚁合力抢掠椰果的蛋黄和狗粮,此起彼伏的犬吠,合鸣的秋虫,这些都是美好的;进村的小路变得更宽,铺了柏油,车子可以一路通畅开进去,辟了几处停车场,也再不会怕雨后的泥泞,这也算是好的;人对窗外不远处的垃圾焚烧站却又是恼恨又是无可奈何,然而可能铺路的钱路灯公厕的钱从这里来,看那烟囱白的锋刃刺向天际,入夜几颗红色光点隐现,提醒人乡村尤是躲不过,空气土壤水都不是人所以为的安全,不过新鲜吃得出来,自己弄的总是好得多,人这样安慰自己,事实也这样。

离开的头一天老人们就开始忙活带回城市的食物,鸡肉猪肉油炸豆腐香干豆腐南瓜饼菜肉馅的糯米团毛豆青菜韭菜辣椒红薯萝卜鸡蛋大米糯米菜籽油,(城里带去乡下的是成箱的芒果苹果冬枣梨,Kevin穿不上的旧衣服,和一部新手机)。车子启动挥手道别一路都是伤感,Xi说人一生吃苦最多在情上,聚也怕离也怕,久住怕老人受累是故聚不能久,离别怕的是念,被念淹没的是无尽的愧疚。

城市物质再富足终也比不过乡村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活(相比较而言),乡村有着更加丰富的生命和非生命物的肌理,乡村更柔软,人的精神可以是松弛的,更愿意目光向外,当目光向外,精神自会被牵引,到各种生机里头去。

2021.10.8
应该是9月初开学,然后延迟到过完国庆,国庆假也过了,又是四天的学生返校期,教学暂停,学生返校后两周内还要继续网课,也就是说想恢复正常是10月底的事了。为什么不是正常时间返校,有必要的话上两周网课?想来他们考虑的是网课结束后距离国庆日只有10天,接着又是7天假,假期恐生变,也许又是两周的网课。国庆日前的10天线下教学,倘若有,对Xi和邵正在进行的跨专业课程可太重要了。

今年W城的秋真正到来太迟了些,整个假期骄阳似火,土地干涸,最近两天才现微雨,不过落两滴就止住了,早晚有些许凉意,怕热的人空调照旧开,日头出来略动动又是一身汗。

Xi的老家却已经温度低下去了,她买了件马甲给妈妈,手机屏看得到她穿上的样子,她似乎是觉得短了些,又赶紧说自己有好几件长款的厚外套,“我的衣服多得很,穿不过来,都是好衣服,七八百一两千的衣服。”问她有没有出去运动,“外面太冷,跟你爸走两圈就回来了。”她缩着脖子。Xi忘记了寒冷的滋味了。Xi想着准备再物色一件短袄寄去,睡觉前就各家网店反复找反复看,现在真是方便,除了怕踩雷,新店不容易做判断,但选择面广,要什么都有,过去只能跑去有限的店里,再跑邮局,再等好几天,而且也不能立即看见穿上的效果。

Xi想教妈妈断舍离,她用不到的东西太多了,家里堆的到处都是,她便视频里跟她说,东西要用起来才是环保,说自己如何将纸盒旧衣服放楼道,自有人来拿,(Xi以前开店的老街区也是,东西转眼就没的,特别纸箱,很抢手,Xi也丢过一套监控设备,一套收银机,撤店要丢很多东西,搬不走的花和花盆总有人要,还有家具,她算是丢的少的。)小区的保洁阿姨,或是楼上她认得的一个老人,常常一层层扫货看有没有人丢有用的东西,她见过她收纸箱,她在电梯间里问她收了去哪里卖,老阿姨说在哪里哪里,(她第一次被Xi撞上还有些尴尬,往后就自然了,住这个小区的哪里是穷人),哦,Xi知道那里,却未意识到那竟是个回收点。

Xi知道讲这些给妈妈没什么用,因为她父亲会把丢的东西再拾回来。

2021.10.14
民宿项目课程进展到接近尾声,不过还没有见到学生,他们大部分已经返校,校园人头攒动,只是没集中进教室,这两周很是匪夷所思,宿舍里上网课和教室里上课对控制疫情有多大区别,Xi和邵都想不明白,一切依旧在线上,回归正常还要一周以后,也就是说,只剩下两次课是线下课。

Xi觉得一点点的沮丧,她已经是有名的开会不积极和早退分子,加上过去的一个学期她曾在同事群质疑毕业设计评价问题,总之各种的格格不入,有天她问自己这样子好么,这么不和谐,是不是应该社交上忍耐点,她于是试着看看能不能参会。

一个午间会议,有吃盒饭的安排,盒饭也许可以缓解尴尬,Xi想。Xi进会议室的瞬间就意识到一切不是自己想象,或者正如自己想象,她坐了一会退出门外,遇见邹,是Xi大学隔壁班的同学,她们聊起一个共同的朋友,Xi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聊天的,因为邹也认为Xi不是生了病,Xi的举止是可以理解的,她们两个也都认为,她们谈论的那位从南京调往广州的教师,邹的同班同学,也不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人,虽然他是不得已离开,又因此失去了他珍爱的婚姻。饭后的会议,Xi竟一点都想不起来,她似乎没有看手机,想听听究竟什么事,也许比较重要,以前是Xi的问题,总之她有点意愿想做改变,但是没有用,她管不了身体,当她听到评教,以及谁有给教师打分权的话题,一个声音飘过来,“如果我喊人来做事有人不来我有扣分权哦……”

Xi觉得自己不行了,她已经观望门口好几次,然后,终于,站了起来……

这是Xi这周的生活片段,一点点的不愉快,特别不愉快的点就在站起前的瞬间,她管不住身体,不离开她要呕吐了。这是真的。会议室很闷。

2021.10.24
特别愉快的日子,也是好天气,想到这一年的不寻常,Xi觉得种种或大或小的变化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在为来年及以后做着铺垫。

跟邵的合作渐渐步入轨道,是几次跨专业课程最好的一次,他们之间可以说相当互补,而民宿的题目,虽然Xi觉得如果早个几年对她自己的整个状态更合拍,兴许有更多资源可以联络起来,除了这个遗憾,她自己一个意外收获是更明确了对空间的兴趣,以及更加理解“共同体”的概念。

而设计的,或者可以忽略掉这个词,她一度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工作,“艺术”无疑更加适合,“非人类”怕是她日后工作内容的关键词了。

2021.10.28
民宿项目的最后一次汇报,如之前所料预备观摩课程的民宿方很难进校园来,大家都不熟悉流程操作,Xi沟通了20分钟后,总算进来一位本地人,另一个因为有去过盐城的记录没有审核通过,但他的行程箭头是绿色的。

在美读书的Kevin说他同学感染了,是注射过疫苗的,病毒进了他的朋友圈他有些担忧,Xi说不用担心,注意手部卫生,不要摸脸,注意戴口罩。

Xi在办公室着急沟通审核程序时候,一位老师问Xi为什么上次国庆回来后不去按照规定做核酸,“要怎么样你们才看群里的消息呢?”她极忍耐地问。这一刻Xi觉得,(是有点复杂的心情,她和家人返乡探亲,自驾来回,过的是乡野生活),如果Xi按照规定做任何事情,开会、开会、开会、检测、检测、检测、排队、排队、排队,……继而就会横向、纵向、……继而是无数的表格填报,Xi觉得无法这样过生活。然而,他们没有错,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Xi有点担心自己的身体,因为腹部的隐痛又开始了。

2022年的毕业课题“LIVING WITH NONHUMANS”公布以后,吸引到更多的学生,Xi是高兴的,中午和一位工业设计的男生沐智见了面,交谈时间不长,他表达出对在读课程的不适应,曾提交过课程意见但是没有反馈,感兴趣Speculative Design是大二时接触到上海留学中介的宣传讲座,这种情况Xi是熟悉的,事实上,留学中介在扮演着学生校外指导的角色,他们通常相当熟悉目标学校,因为自己大概就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能够帮助学生有针对性地准备作品集。别的不谈,Xi一个不好的感受是,学校不单可能在实践上落后于企业,在设计理论和教学上也有落后于留学中介的危险,或者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

思怡没有参加民宿项目最后的汇报,Xi知道但没有问,她有公司事务需要料理,社会给到她更多锻炼的机会,她可以毕业了。

2021.10.30
早起去中医院,医生交代不能劳累,可以不做的事不必做,固定睡眠时间,11点无论如何要睡了,但愿Xi做得到。等待看诊时,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坐地上,面色表情看不出是生了病,Xi路过时他还在笑,Xi便未在意,以为他一时或闪了腰,渐渐他被几个护士围住,才听他讲说四肢无力,此地又无亲人,两个人将他架到长椅上,竟吃力得很,衣服撸到肚皮以上,坐定都不易,他如何过来如何上楼听不真切,许是病发得急,这样的怪症父母双亲若知道不晓得有多痛苦了。

Xi走出医馆收到曹发群里的国际会议现场图片,一位国美的同行在讲演,听说会议邀请的海外讲演者因为疫情均无法到场,计划中的课程展也取消了,里面原本就有跨专业设计课程作业展,这样的展览即使能够完成也难以达到效果,不只是因为网课,展览需要面向公众,学院面积最大的展厅在布局上就有先天不足问题,不但处在一个死角,建筑外围亦看不出是一个展馆,它的作用完全是官方的,忘记了作为展览馆的使命;而常用的小展厅,也有开放度不足的问题,更合适做一间教室,或许原本就是教室,是临时改的主意。故而Xi几乎没有在这两个展厅举办过展览,疫情前也没有。

Xi一面走向停车场,一面想着曹的为难,以她目前的状况,很多事都已经不愿也不能做了。

9号工作室(2021.7-8)

2021.7.1

学校今天到处都是红色。

2021.7.2

复检的情况比较好。所以心情也放轻松了些。 现在看中医,所有的流程都可以通过手机小程序跟踪操作,从预约挂号开始,省时又方便,只有划价时会排队,因为中药有一个核准的程序,药名当然是经过编号,但是用量不一定,这是西医优越的地方,可以做到完全标准化,不过反过来又不容易因人施药,这又是它的劣处;取药时又有第二次的核准,中药也都是散装需要称量,遇到过将中药制成袋装成药的,方便是方便,药房里头中药的药香味也基本都没了,断掉的仪式感让人心里头不满足,最主要的,还是有许多人想自己带回家煎药,医生也这样建议,自己煎效果好。X等药时候,看到有个中年男人拎了一大袋医馆代煎密封袋分装好的药问,能不能放冷冻?药师说,怎么能放冷冻,放冷藏就可以。男人说,放半个月啊可以?药师说可以,但X觉得很勉强。煎好的药在冰箱里,药效一天天在慢慢流失掉。 医生的资料也都是透明的,看过多少病人,多少人关注,评价如何,看诊结束后病人可以提交反馈,对医生的评价,对工作人员的评价都有,这个叫做“固生堂”的医馆真是搭建了一个相当优秀的平台。 中医师的触觉为最重要,搭脉时指肚的触觉感受到的压力颇微妙,人常觉神秘,排斥的人对中医更多偏见,觉得太抽象不科学。X是两三年前因为患肺炎在医院吊水时候手机上看中医的资料,传递出来的讯息对X而言有些难以想象,中医是哲学,哲学怎么能治病呢,之后又看了更多的书,微博上也关注了好些个中医师,疫情期间因为微博上看新闻,却看到中医被黑的各种乱象,一段时间的学习和阅读,X不能说理解中医到如何深的程度,但是她对中医的心更加坚定,中医不属于狭义的科学范畴,非要讲说中医的科学性,那么比较接近的是气象学,中医不是进入到细胞层面的科学,而是把人的身体视为复杂系统,同时包含了人生活的环境,投射出的是更宏大的自然观和宇宙观,指向我们最古老的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 非常粗浅的解释。有意思的是,中医在民间扎根很深,长辈们都能理解和接受,越来越多年轻人事实上也接受,Kevin就是其中之一,他也说他有个培训班的老师的理想就是做中医馆。随着年龄的增长,X明白并不只有西方医学这一条路,中医走了不一样的路,这一点也给了X更多其它的启发。她昨天看余先生评价陈寅恪的一段话,讲陈先生是对西方和印度的经典都有直接了解的人,但是“他的心灵从来没有为西方所征服。相反地,他却能以不同文化为参照系统而发展出自己对于中国文化的认同。”中医可说是保留至今的生命力极顽强的中国文化之一了。

2021.7.5

不太好,早起脸上肿起来,身上瘙痒难忍,大片的红斑,可能是过敏,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最近两天似乎受了点累,这个病不能劳累,所以如果过去在农村等于就是失去劳动力了,一个没太大用处的废人。

腹部左边还是会隐隐痛,似乎也跑不了步,慢跑都不行,右侧偶尔也会痛,这个潮湿的气候,加上皮肤上的问题,情绪也受了影响。

看到年轻的人,有光泽的皮肤和头发,眉眼都荡漾着元气,X想到过去的自己,她跟她母亲是一样的,无形地要发苦力往前的人,她母亲因为读书差点死于一氧化碳中毒,那是冬季取暖用的炭盆,是父亲救了她;到老她也一样本性难移,忘记自己一天天在衰老,结果中了风。

她们昨天视频通话,她说妈你怎么屏幕都是黑的,我想看到你。母亲调换了个角度,她看到屏幕里一张苍白的脸。“你的眼睛——”X问。“我现在不看电脑了,看电脑看得眼睛都看坏了。”母亲一双眼睛是浑的张不开,“手机也不能看。”她讲话时候的神态令X升起一股寒意。她希望她长寿,她习惯了每天晚上她都在屏幕里跟她说话,她眼下是不能动情的人。

张爱玲晚年在美国一直处于搬家状态,说有虫子,她其实是患了皮肤病,X听到好几个人谈张的这件事,他们谈起时候都是带着怜悯,觉得一代才女晚景凄凉,再比较她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照片,更觉得她可怜,讲别人可怜,通常讲的人是轻松的,讲的时候他们忘记了她瘙痒难耐的痛苦。

2021.7.7
刚刚收到了杂志社的退稿信,有一点点被打击到。只能再找另一家杂志社试试。“嗅觉艺术与设计”的主题,不知道该往哪里投。今天基本结束了第二篇的书写,第一篇叫做“嗅觉美典与设计”,要再寻一家好杂志投投看。

到工作室第一件事是点香,早前买的日本香,极甜的味道,原以为要浪费了,蚊虫多的夏天倒开始用起来,果然蚊子少许多。

身上的过敏症在减轻,现在看来应该是中药配方里某一味药草的刺激,重新做了调整,中药的方子一次都是开五剂,每一次复诊,医生都会根据疗效迭代药方,老先生看到X身上大面积的红斑心里也难受,不是他的错,过敏的情况谁也不会预先想得到,通常容易过敏的人,是免疫力低的表现。X是那天最后的患者,趁着间隙,跟医生聊了几句。老人家78岁了,“我已经退休了,没有别的爱好,闲着也是闲着,不为钱,想做点好事。”他有一只眼睛的眼睑止不住抖,他搭脉的手消瘦冰凉,药馆的护士给他送来了中饭,叮嘱他早点吃,X便不忍耽搁他时间。"你这三年很关键",他说,X说看网络上写的觉得很可怕,“不要看,不要怕,好好调理。这是中医好的地方。”

X道了别,下楼取药,内心涌动着感恩的情绪,默默为老人祝祷。

X前一段时日消极时候想到如果第二天离开能够留下什么,并不是因为生病,她很早就开始想这些,因为有这样的念头,人就处在出世入世之间,完全的出世做不到,身体出了问题也就更加做不到,她需要医保卡。她的作品留不下,所做的教学实验,要怎么交流怎么留下来,只有文字一条路,留下也是奢望,但在互联网上总是有痕迹,再浅也还是会有。别的,都是空白。

2021.7.8
药里面有生石膏,还有蝉蜕。所以煎出来的药汤是荤腥石膏粉的味儿,又杂着其它的酸涩苦的味道,和西医治疗相比,药汤再难喝X都喝得下去。

X第一次发表论文还是读研究生时候,第一次投稿就被杂志接受,还记得接收函的大致内容是对写作者观点角度的赞赏,当时自我感觉有一些些膨胀,原来发表文章这么容易啊,那也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拿到稿费,仿佛是200元,这个函对年轻的X的鼓励是极大的。可是X读研的年代,设计专业的研究生培养整体都还处在摸索阶段,导师们都是带研究生的新人。X和同学们常去导师家里,他的家面积局促狭小,他亲自下厨做菜,师母身体不似很好的样子,洗刷收拾完毕师生围坐一处听他再讲个把钟头,他抬眼看墙上挂钟的时候,大家知道应该离开了,老师师母一起送出门,一群人踩着月光一路谈一路回去。多年以后,X自己做了导师才体会到老教授的不容易,应该说当时的师生关系还残存着一部分早年延续下来的传统,像陈寅恪晚年在中大,学生们到他家里上课的状态,(后来的事情不必说),以及陈丹青跟木心学习的方式,是非常美好的回忆。虽然每一次的见面对谈都有收获,但是在理论研究的规范性和严谨性上不免有欠缺,而且那个年代对设计方向研究生的要求大体还在设计产出上,X后来转向建筑理论资料的阅读,对研究的方法路径有所领悟,她庆幸自己读研选择了环境艺术方向,建筑以及城规理论体系成熟完整,相关书籍资料很丰富,当时是出于好奇,并想不到一个新的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此打开。

发表论文的事情到后面开始反过来,写稿的人要付费,费用也越来越高,X的心情从“简直荒唐莫名”到“被迫接受”到“习以为常”,教师的职业开始走上申请项目拿项目发表论文完成项目的快车道,年终考核比的是数字,但是教师真正重要的工作常常不包含在这个数字里,表格里面有多少是纯粹的学术,不能说没有,但是曾经的年代一去不复来。

2021.7.11
昨天的风狂得可怕,工作室外的竹林,竹子被风撕扯着,摇摆的动作几已疯癫到极致,一楼不要紧,高层的话不免会心惊。晚饭后,雨住风歇,X带着椰果散步,小路上到处拦着被削落的枝杈,今早湿地边上,一株老柳被连根拔起斜歪在河里。

 一周前一位妈妈微信上联系X,她说我们在哪里哪里见过,X知道她,但不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她为询问儿子考学的事,分数还不错,但也没高到可以上最理想的学校,想去上海,杭州也可以,担心报了会不会有风险,次一点的,又不确定设计学科好不好,W城的大学,就是X工作的地方,应该是能录的,不过就在家门口,有些不甘心,另外,专业也拿不准,是产品设计,还是建筑,还是其它……

X说你让你儿子讲讲他的想法,一个干净的青春的圆润的声音传来。简单聊过。X的直觉这个男生适合学交通工具设计。这个家庭,父母亲都是汽车工程毕业的,虽然好像妈妈后来转了行。男孩子问了X一个问题,能不能设计飞机?

结果今早来了妈妈的讯息,说录了你们学校的环境艺术系,X说恭喜啊。

他们的选择,谁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或许因为X讲了产品设计学生课业的辛苦和竞争压力,又或许因为他们了解汽车行业,设计师能做的只是一少部分工作,将来的就业不知会如何。

X走上设计这条路,没有选择的机会,算是被动调剂过来的,也有家人对江南小城的向往,如果重新来过,想来想去,最理想的,是SCENOGRAPHER,舞台艺术家,那个年代,怕没这样的可能性。

2021.7.14
快出梅的情状,温度一日高过一日。第三个疗程的药已用完,腹部的痛点在转移,或者以前就有,这两天较明显,右侧肚脐以下前后都有,夜里翻身时候似乎触得到囊肿的弹性,胃部偶尔也会有痛感,左下几天都没有明显症状,觉得好了的时候复又出来,是一种薄膜撕裂的痛,皮肤过敏症完全消失了。

总体向好,复检时医生说,一次好过一次。X听了心里高兴。晚上开始煎煮新开的药,最大量的一次,看得人害怕,按照医生的建议煎三次,分三次喝完,加上浸泡时间算起来差不多耗时两个钟头以上,拿最大的色拉碗都盛不下,没有喝单看着那一碗混沌胃里就不舒服,口腔开始分泌酸液。挖了半勺冰糖搅拌进第一碗,一口气饮下,立马又往嘴里连塞了几颗大枣。

夜里熟悉的瘙痒又开始了,先从尿道,然后腹部和肩背,但没有前次那么凶,可以忍受,一夜几乎没有睡,早起在镜子前看,肩背部的红斑比较重,X决定不停药,看看会不会持续加重。早餐过后半小时又饮了一大碗,直到现在瘙痒的症状没有明显变化,维持在能够忍受的程度内,所以是免疫力在提高,这个药如果不能用,对X的治疗会比较麻烦。

才不过喝了两次汤药,令人忧虑的隐痛似乎在减轻。

这次的治疗令X对身体感观察的敏锐度在提高。每个人,不是只有中老年人,年轻的时候也应该做这样的观察训练,对身体变化的漠视会可能失去治疗介入的最佳机会。

2021.7.27
身体调养不是短时间事,一天好过一天,前日去医院做B超,旧疾还在,今早拿报告给老医生看,又重新调整了药方,说,不必担心,会一点点消解,不会长大。他知X也对中医感兴趣,说,等你退休,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交流。“退休”对X是极遥远事,如今算来并不远了。

两篇文章都在审核中,投的是好的杂志,不知道会不会幸运,再次被拒也是可能的,先得做好坏的打算。

新的文章在酝酿中,进度缓慢,需要大量阅读,特别英文,网络上可以辅助翻译工具加快速度,但是书籍就没办法,只好一点点抠,几册书交换着看,不然继续不下去。这几年看书,文字能够读进去放不下不舍得读完的感觉越来越少,好些书是资料的堆砌,若是这样的书,干脆需要的时候搜WIKI好了;也一定跟手机有关系,手机上看文章可以一目十行,仿佛效率极高,一下子得到很多资讯,给你这样的幻觉,但也得承认说,确有有价值的内容,比如一些公众号文章,但是常常会碰到乱写的,比如今早看一个同事的转发,讲包豪斯 Johannes Itten 的教育理念,文章可说有相当程度的不严谨,这样不严谨的文章转发出去又会误导更多人。

X这几年喜欢读的是余先生的书,真想他一直写下去啊,可他已年迈,很久没有他的消息。

2021.8.1
《戏剧新生活》节目开始知道他,知道欧丁,就跑去看《伤口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剧院前排座位没有坐满,应该说整个剧场上座率大致在70%,可能还不到,疫情肯定有影响到,观众90%都是年轻人,每次去看剧基本都这样,这令人兴奋,戏剧因为他们的热爱不会衰落下去。

开始前小丁牵着泰迪跟观众互动,开始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他比节目上瘦了,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他扮成向日葵,脸上抹了白,一个阳光和希望的符号,他在模糊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虽然占用了演出时间),演员也从观众席进场,大灯在第一幕一直没有熄掉,舞台厚重的垂幕没有拉开,这给人期待。第一幕表现的是现实,用了超现实的装置,椅面更多地转向观众,长桌是向上的斜坡,演员可以站到更高的位置,每一个演员都有自己的表演技巧,所以整个剧是极端杂糅的表现——歌剧、传统戏曲、四川方言、普通话,它们碰撞产生矛盾和奇怪的和谐与不和谐;大幕拉开,进入梦境,剧场沉入黑暗,只有璀璨的舞台,一样是由低往高的斜坡,演员在斜坡上表演,梦境揭示女孩被继父性侵的真相,反复出现西红柿的道具,将性侵者与被性侵者的故事串联,(整条故事线不是很清晰),西红柿的汁液是血,罪恶的象征,西红柿又是仿佛替代了血,小丁在梦境中由向日葵变成了嗜血怪物(这个转变比较费解),因为改吃西红柿而远离了嗜血的恶,那么怪物得到拯救暗示了女主也可以获得救赎?外婆递给继父(幼年)的西红柿让人想到巫婆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一个曾经的受害者长大后成了害人者,这是大致的故事。故事的高潮在女主梦境里杀人的一段,这段先抑后扬,演员出戏,提醒观众这不过是戏,重新入戏时候,节奏加快,入戏的交接从一把刀开始,非常精彩,伴随着背景音和舞台灯光,一大筐的西红柿从高坡倾泻而下,悲暗至极,女主死于梦境,怪物消失,也许怪物就是未泯灭的善,就是伤,女主在梦境中死,在现实里获得重生。

导演使尽浑身解数做了一出中西杂糅的剧非常了不起,能感受到打磨中的原创力,这个剧最明显的问题在文本上,火气太大,有小学生作文的痕迹,反复呐喊希望的台词让人疲惫,拉低了整出剧的审美价值。

2021.8.8
余先生8.1离开,知道的时候是8.5,那天X落泪,午后又翻他的书。转发的消息现已看不见。她在网上看到他最后一封亲笔信,站不稳的字迹透出他的虚弱,她看到他的字想到她姥爷的字。某天晚上有人转发了他的一场讲座,她很惊讶看得到,耄耋老人的正常状态,他成了一个普通人,思路口齿依旧清晰,神采记忆不似从前,听一会儿就关了。那天夜里她散步,抬头,她没看到什么,高楼拥挤,但她知道天上多了一颗星。

她有一年回老家,要去探望她的小学老师,她妈妈说不要去了,她患了老年痴呆症,她觉得得去,跟妈妈一起,她的妈妈和她的老师曾做过同事,很多年前了,她进门看到的一幕,她本来想还可以讲几句,她的老师,她一眼认出她来,胖一些,头发剪很短,家人搀扶着,她认不出她来了,也讲不清楚话。回去路上,妈妈叹一声,你读书时(80年代)她的那个修养气度,上上下下干净体面,是学校里的优秀班主任,现在小学校里哪里找这样的老师啊。

研究鲁迅的钱先生也到了迟暮之年,做好了准备。

生死都是寻常事。

2021.8.18
听同事说这学期似乎不会按時开学,怕了网课了,千万不要再来一次,网课有种对着空气挥拳的感觉,他们都躲在头像后面,头像是盾牌。

X跟邵在做跨专业课程的课题准备。几番波折。他找的她,她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第一次交流學術,以前算认识。他很客气,会讲话,到底是做过公司的,应该做得不错,为什么收了公司,X后来知道邵身体出了問題,他患了一种她从未听说过的下肢的疾病,发病时候要靠抗生素压着,以后怕是需要越来越多的抗生素。一样是到了岁数了。

所以他对养老题目有热情,X联系了几个朋友,也面谈过,疫情總是朝向出人意料的方向,這個時候,50个学生跑养老院做调研,没有这样的可能。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X想到一人,他怎么加她的她忘记了,她知道他做民宿,有天表达出合作意向,她就试着再问,今天又和邵一起去看他的工地,离学校算不上远,车子越开心情越好,一路风光旖旎,目的地是一古村落,恰到好處藏在山水環抱處,她停了车,空调里出来即漫入慵懒的自然气息里。

這是W城的好處,許多未知資源,總有人找得到,就像小孫這樣懂運營的年輕人,疫情期間民宿也能做得風生水起。三個人沒有任何溝通障礙,都知道對方在講什麼,學生們有了一個很好的課題基地,這是假期結束前最好的一個成果。

另一面,X還在被論文折磨著,右眼發了炎,蝸牛爬行的進度,所幸最難的階段過去了。

2021.8.26
果然是继续网课了。前几天开网络会议,传达的信息里有网课尽量不要采用直播,不理解,是直播带货的那个“直播”?除了直播还有什么,那么就是录播,有人提出了疑问,给出的解释是怕说不妥的话被记录,X并不是谨慎说话的人,因为不清楚界限在哪里而不由自主地会觉得被注视。学校假期一直很忙,X几乎每周都要填写表格,距离开学日期越近越多消息和表格,又不得不一次次在群里回复NO,她是多么讨厌排队的人。

Kevin去医院看消化道科时候才知道按照规定需要有24小时核酸检测报告。他在准备赴美,同学有好些已经出发,过去一年的网课,他因为晨昏颠倒激素紊乱睡眠质量一直很差,身体也受到影响,早晨时说他几个同学最近都去了医院,身体检查出来各种问题。之后的疫情哪怕再不可测,他都不能留在这里。

X也一样是出了问题,除了身体,有在更年期阶段的原因,激素变化让她的内脏器官骨骼韧带都变得极度脆弱,她会容易失控,情绪起伏大,风吹草动即令她坠落深谷,所以要跟外界隔绝了才好,而这也正正好是疫情的需要,一切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然而隔绝却并不能改善她的精神状况,若打开现实的窗口,线下通常是好的,友善和积极的——社区的保洁阿姨、快递小哥、买菜回来的邻居、滑板小妹、以及,路上时常见到的流浪猫黄咪咪,窗外一前一后的两只或者三只跳跃的土狗,摇曳的被反射的光斑,甚至恼人的蚊虫,线上则很容易被裹挟了,因为见不到背后人的模样,于是投射出无数可能性,通常又会往坏了滑去,跟网课的道理差不多,教室里的互动可能只需要眼神,学生的样貌感觉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能捕捉到气息,他们会变得个体形象越来越清晰生动,而屏幕上,背后是什么亦有无数可能性,一个班二十几个头像,没有明确的差别,时间过去会记得几个人吧也许,然而依旧是模糊的。

视频会议的界面需要重新设计,X每次面对这些方块的时候,恍惚人在荒芜陵园里。

2021.8.27
再次复检,X对医生讲述情绪上的问题,她并不太好意思直截了当,她所表述的情绪问题听起来轻飘飘毫无重量,老医生表示理解,他不是讲话很多的人,简单两句已经让X心情宽慰。他说,你这个阶段情绪波动是一种疾病,吃了这个药会好。这让X明白,目下的自己不是真实的自己,她只是患了病,她的疯狂,她想要自残的心,都是因为疾病,不是别的。

收到Kevin留言:

(我之前那个去世的同学/是熬夜上网课然后没怎么睡觉去健身然后打游戏/猝死的)

走到大街上,是黄白色的依旧闷热的初秋,人们脸上个个挂着口罩,口罩更多时候是心理安慰,安全感的符号,手机要实时在手边,且要挂在网上,随时拿出来扫描二维码,有的守卫工作到位,绿码绿箭头都得看,体温也得测,有的这几日松弛了,挥手让过去,看得出在慢慢向好,W城是何其谨慎的地方啊。

那么有什么道理不安宁呢,这样被保护着。

窗外满目葱茏,是夏余波未尽,人走不进,那非是人的世界,是昆虫蚊蝇自在处,人只能在空调室隔着玻璃保持距离观望,人是旁观者,去了,的结果,是被围攻被驱离,饶是如此,心之所使,总还是要一次次开门走出去。

2021年5月1日 星期六

9号工作室(2021.5-6)

2021.5.2
5.1出门不明智,这么近X以为没问题。

早上,平台司机,不认识去火车站的路,没有经验要避开穿过市中心等红绿灯,且拒绝X的建议,因为跟导航不符。机器控制人类进行时。

上海这个时候一定要避开1号线,X宁愿多走几步路。她打算先去看双年展。本来上次就去了,但焦点转移到陈维的展览,宣传海报的画面有戏剧化的磁场,X的直觉不错,这位艺术家有过舞台布景设计的经历,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干净精准的东西了。X路上还在犹豫双年展要不要去,她还有不到2个小时,还是去了。X现在看展,不在乎数量,哪怕只是一个小展厅,好作品可以留下来感受很久舍不得走。这个展,内容这么多,可以让人留下来的寥寥可数,有些作品是很久以前的,有些想法好但只是想法好,有些称得上草率了。还是因为疫情的余波。

她是要赶一个“身体建筑师”的表演。
女性主义视角的沉浸式身体表演,还有人类演进的视角,有戏剧元素,以肢体配合台词叙述成长故事,探寻人生意义,有不像舞蹈的舞蹈,观众和表演者有互动,表演者会引导观众参与,接触她们的身体,有时跟她们简单对话,或是眼神交流,时长近3小时,8位上戏的研究生,几个还患了感冒,很敬业。表演结束后有创作分享,X听了一会。上海因为上戏,多了令人艳羡的理由,能量辐射到校园之外,培养出的学生继续留在这个城市的,又不断发挥着各自的艺术影响力。导演留美时吸收了dance theatre的理念,其更早源自上个世纪20年代德国及维也纳表现主义舞蹈艺术,80年代被皮娜·鲍什、赖因希尔德·奥夫曼、苏珊娜·连基再度发扬光大,悲伤融合幽默应该受了皮娜的影响,其中一位法国长大的胖胖的华人女孩承担了幽默的角色。所以女编导所说“想做别人没做过的”,其实都有来处,这并不可耻,创新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哪怕皮娜的舞蹈也是这样。然而,X始终没有真正被打动,几次想离开,与她精神状态不好有关,或者女孩子们的故事她不陌生,类似的主题很多,不好的感觉来自,她嗅到了商业的味道,却与表演者无关。
更加商业的是晚上的偶剧。X近期看了各种人偶资料。出彩的是配音。

X是侥幸上的火车,不晓得为什么买不到票,车厢没那么多人。下火车也打不到车,她不愿排队,走了一段,遇上一辆出租,她问,为什么火车站没有出租车,好多人等。司机说,因为没有那么多出租车了。人类被控制进行时。


2021.5.3
英提了几次“闭环”。
她的意思是指,X在过自己的幽闭生活。“可能”是这个意思。X只能这样说,说“可能”。英相当强势,纠结在概念上,两个人就没办法继续谈话,要把概念讲通了,但这个概念还没讲完,新的又被抓到又须得解释,两个人就一直在平行线上拉扯。X最常被英抓住的是,英说,你有优越感,你总想提升到一个高度,想改变别人,你为什么要改变要影响别人。X要怎么说呢,不过是教师职责所在,她没想过别的。在英国时,Karin老师问X回国以后想怎么做,X说想做一个能影响别人的人。老师说,那你得出名,没有名气要怎么想有影响力。X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英说,你看,你相信吗,你哪怕不是教师,你也会这样想这样做。OK. Fine. 英说的没错,职业病,幼稚的理想主义,X有,还有,懦弱。
英的情况是,多少年了,还不得已留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说他不放手,终于,最近,她跟上高中的儿子一起搬离。这个故事,好像也可以发生在,或许是100年前。英今天再谈这个话题,很轻松,像是,在聊别人的事。痛苦,曾经的透彻骨髓的痛,怎么样都可以想通,可以接受。英谈话间不断回到历史长河的维度,说,不过是微尘,而且总有比你更惨的人……W城有丰富的民间文化活动好吗,没有剧场,没有展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有,这里是乡绅文化,是内敛的,没有夜生活传统,天一黑人人都回家,不在外头浪 。她方言跑出来。
X冒出一个念头,她跟自己的工作单位,有过差不多类似的关系。她的情况并不特殊。X也是那个无力改变现状的人,英直截了当,说你为什么不去选择对抗,活不下去吗,去死啊。X接不了这个话。她是那个无力的人,好比X的老师说设计师可以改变世界,结果,现实里,设计师往往是那个被世界改变的人。
末了。X说,看过古代的肖像画吗,试试看他的眼。X看到泪。

2021.5.4
来自美国旧金山的Basil Twist/俄罗斯出生比利时生活的Natacha Belova/波士顿John and Carol Farrell夫妇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偶剧创作者。说来偶本是无生命的物质,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神秘力量,X甚至解读出宗教意味,思绪回到藏传寺庙里供奉的佛像,以及尼玛师傅主导的宗教节日庆典,内心升起一丝迷惑,如钻进了阿彼察邦的密林深处。一个四通八达的媒介,打通芭蕾、音乐、诗歌、雕塑、戏剧、舞蹈……简直魅力无匹,让耶鲁毕业研究非洲史、Vedanta神秘主义、法学人类学、Sioux宗教的John Farrell毅然决然与妻子一起创办了“Figures of Speech Theatre”,广泛吸收世界不同文化营养,包括日本能剧。“The story dictates the means of telling it.” (故事本身决定了它的讲述方式),Doris Lessing如是说。John and Carol 与众多合作艺术家们一起做着冒险实验,也向观众开启了不可预知的现实梦境共通互融的旅程。

2021.5.5
设计的困难在哪里。
X在讲困难之前,首先讲的是简单,设计不难,设计师需要做到几件事,第一件,就是抱持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长期训练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个是观念上的训练,你跟成熟的设计师聊天,就会发现他们不太一样,因为这个训练,他一直在保持独立,你感受到的不同在这里;设计师做到的第二件事是,他们了解人和人的欲望,愿意将自己暂时搁置,去扮演成他们;设计师做到的第三件事,是他有悲悯之心,希望不去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带来更多问题。这三件事做得到,就差不多是合格的设计师了,人畜无害,不但无害而且有益。为什么说这三件事不难,因为人人都可以,人人也都可以成为设计师,加上技能的话,如果喜欢做设计的话。
困难的地方在哪里呢,每个人都有可能有好点子,困难的地方在能不能沉下心来反复实验检测迭代把这个想法做到尽可能完善,通常大家都很赶,这就是第一难的事;第二件,就是设计落地问题,管理运作问题,宣传推广问题,这个真是有点困难,东西很好卖不掉的情况常有,一个人一肩挑就会很辛苦,如果有伙伴,能不能真正成为配合默契的团队这是第三件难事。这几件事做不到解决不好事业就发展不下去。
不难的设计都在校园里。
最难的也在校园。如果不满足于成为合格设计师的话。

2021.5.6
课堂上X做了个小训练,了解年轻人点餐的状况。依旧是三人一个小组,两个小组组成一个讨论组,也是对照组,每个讨论组推举出一位比较典型的点餐者作为访谈对象,根据提供的persona表格工具设计提纲,然后开始问答式调研。一共5位志愿者,短短半个小时,结果令人意外。
第一位,W城身材微胖的本地男生,喜欢打游戏,每周点二十次上下,有美食欲念,一天最多四、五次,每次会点多份餐,两份或者三份,各尝一点,吃不完丢掉。
第二位,染灰发小个子男生,很明显的对比,将吃饭当作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喜辣,偏好颜色看起来下饭的餐食。
第三位,戴口罩和帽子的女生,父母亲都不太会烧饭,全家一起点,就近选择面广,送餐到门方便快速,不点餐时有阿姨帮忙烧饭,会盯一家外卖平台,介意发放红包次数,会看留言评价,以及,餐厅名称太长或是logo不好看都不会点。
第四位,长发秀气女生,享受点外卖的过程,是食物在慢慢靠近自己的感觉,外卖到了可能一个小时都不去拿,不介意吃冷食,是补充维生素的机会,因为太久不去校门口拿有时候会丢掉,也不介意,仿佛意念上吃过了,点过是重点。
第五位,女生,一般不点,食堂没有饭了才会,或者将点外卖视为对自己的奖励,注重卫生,有环保意识,会注明不需要一次性餐具,天气不好或太晚会关心小哥的安全。
除了第五位,其他人都常点外卖,吃腻了食堂饭菜,认为不好吃或是选择品项有限,又或者,不喜食堂人多的环境,也有社交恐惧的原因。X询问吃饭看手机的情况,30人里,大概只有3人没有这个习惯。

2021.5.8
“偶物质“工作坊课程开始。一样是30人的班级,总人数已经偏多了,女生又太多,男生只有大概5个,可能还不到,另一个班级也差不多,X疑惑为什么录取学生时候学校不留意均衡一下男女比例,至少不要反差这么大,男生真的不会考试吗?还是考设计的女生本来就多。X读书时候一个班18人,男女生人数还是一样的。
30个人,乌压压一片,放眼望去像是进了女子学校。
因为是第一次课,X需要了解他们。整体看起来,这个班级仿佛很多开朗敢言的女生,班长是女生,个别学生愿意表达对设计的想法,未来的计划,他们说到——“内卷”,说不追求高分就是幸福,或者,有钱就幸福(嬉笑/掌声);一位东北口音的女生,基于在互联网公司的实习经历,讲起话来颇有老愤青的口吻,听得出是一段不愉悦的“被压榨”的过往;另一位女生,引述了领导人的话,出于表达对未来抱持乐观态度的需要,X诧异她居然能熟练背诵……X也了解到他们作业超多,一样的状况,熬夜,迟到,上课赶别的课程作业,他们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跟他们吃饭不耽搁看手机一样,或者反过来。
不过,当X播放偶剧作者的记录短片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来,一个个回归到本真的青春容颜。偶就是有这样的魔力。X说“下课”时候,他们还依旧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毕业设计的学生们开始有明显的进展,毕竟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X最近觉得自己会不会太严苛了,她讲话会不由自主流露出职业化语气,这个语气是她自己也恼恨的,说话时候却浑然无觉知。这是身体出状况的一周,她一直有低热和想呕吐的症状。开会时候不得已也戴上了口罩,戴口罩的她,觉得确实是更有安全感。设想未来如果社恐人数越来越多,即使没有疫情,随处都是蒙面人和回避eye contact试图隐身的人也是可以想见的了。

2021.5.10
X在试图平衡课程介绍、训练内容和作业工作量之间的关系,希望学生们能享受到设计的乐趣。她发现,当她拼命讲要大胆动手试验时得不到该有的反应,因为他们缺少日常训练,这是疫情期间网课难以替代线下课程的地方,她想到那总说自己害怕不敢做的即将面临毕业的口罩妹子就无能为力,她已经难以帮到她了。
设计的教师有些类似导演,开新课就是新剧启动,课程结束大幕落下,之间的过程,看导演如何激励年轻演员奉献激情和创造力。
气温一下升上来,夏天是真正来了。口罩男孩上课时被迫摘下口罩,兜着下巴,教室头顶几台吊扇开着,依旧有些微热,X走到他们中间讨论宜家的产品体验,目光扫过他,她已经尽量当作没有注意,他敏感到又重新戴上,遮住了脸。确实他戴上口罩跟摘下不太一样,他露出的一双眼,非常非常秀气,藏在口罩里的脸是个正常男孩子的脸,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们今天应该非常愉悦,X尝试了“盲画”的热身训练,教室里施展不开,他们桌面上堆满媒材课的实验材料,她把大家带出教室,到走廊,清凉的穿堂风阵阵吹过,人舒服很多,两人一组,一人在另外一人后背以笔头或手指画画,被画的人透过触觉压力将感受到的线条复制到纸上。X希望他们安静,但是没有用,她意识到这是跟她儿子一样大的20出头的年轻人,她经常忘记这一点,他们表现棒极了,每个人在游戏中表达出不同的个性,X起初对这30人的印象是模糊的,现在开始变得丰富。

2021.5.11
日本人真是做到了open minded,到哪里都能看到他们亦步亦趋的踪迹,不但向西方学习,且自成一格,有鲜明特色。《电影史话》里讲到法国电影导演阿贝尓·冈斯的印象主义杰作《车轮》(1923年),德国导演罗伯特·维恩的表现主义影片《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1919年)——布景打平光,在墙上和地上画阴影,影像风格诡异,其创新手法影响到希区柯克的《房客》(1927年),但是最惊人的副产品却是衣笠贞之助导演的《疯狂的一页》(1926年),兼具印象主义与表现主义,一部伟大的日本电影。相比照,1926年,中国还处在军阀混战年代,这一年的年末,田汉创办南国电影剧社,5年后即被查封,他的相关历史资料早已尽数散失,我们今天所知了了。
再说包豪斯对日本的影响,水谷武彦是在包豪斯留学的第一位日本人,他吸收了包豪斯美术、建筑教育等理念,将其带回日本,在他后来的教学生涯中,开设了包豪斯体系的“构成原理”,这套教学系统,后来由日本传入台湾、香港,进入中国大陆之后,形成我们熟悉的“构成体系”中的“三大构成”,曾经的无锡轻工业学院造型系,其三大构成的课程体系即是由留学日本的中国教师带回。另有两位设计师山本岩雄(Iwao Yamawaki)和山本美智子(Michiko Yamawaki),这对年轻夫妇从东京到包豪斯学习,受惠于瓦西里·康定斯基和约瑟夫·阿尔伯斯,直到包豪斯学院关闭。包豪斯学院有关教学和设计的思想激发了日本许多创意专业人士,例如建筑师Renshichirō Kawakita创办“生命构造研究院”,或称为“日本包豪斯”,他邀请了很多来自包豪斯学院的老师,也吸引了一些对日本设计影响深远的学生。以龟仓雄策为代表的日本设计师将包豪斯的影响力与日本简洁设计风格融为一体,他与田中一光(Ikko Tanaka)共同创立了Nippon Design Center,也正是在这一设计理念上的延伸。
包豪斯与中国建立关联的第一位中国人是庞薰琹。1929年,23岁的庞薰琹已在国外游学5年,专攻绘画。回国前,他特意来到德国东部小镇德绍参观包豪斯校舍。30年代回国发展的庞薰琹,没有立即实践包豪斯,而是组建了中国第一个现代艺术社团“决澜社”,直到1945年,庞薰琹与教育家陶行知相识,一见如故,两人谈过一个构想——在中国建立一所学生动手学习、制作、销售的工艺美术学校,这个构想与包豪斯最初创立时的教育理念十分相近,庞薰琹、陶行知与当年的格罗皮乌斯一样,希望将艺术与手工艺结合,试图让学生通过劳作获得技能,生产并销售作品,与社会互动,形成一个良性循环。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建成,庞薰琹任副院长。一年后,庞薰琹被打成“右派”,20年后获平反。
参考:
包豪斯在中国
谁影响了日本包豪斯?又发展了日本包豪斯?

2021.5.12
大家拿出了准备好的各种包装袋垃圾。X上节课嘱咐说要带的。一个脸上挂口罩的女孩没有动,说没有带,也并不去问同学,哪怕去隔壁找一下也随处都有的,但她只是不动。X给她拿了。
这次课是训练用垃圾袋做一只偶。三人一组。X讲述了两个关键词:专注/呼吸。揉搓包装袋,顺势以手塑形,观察它,尝试跟它一起呼吸,然后变换造型,专注力继续在它身上,给它各种情绪,调整它的呼吸。
教室里拥挤,X需要更加大一些的空间,她让他们走出教室,寻找合适的自然光,进入到一个安静的状态。
一个女孩在玩手机。X问她为什么不动手。她们一个小组三个人,是安静的状态。她应该是觉得无聊,为什么要跟垃圾过不去。她无所谓的反应令X有些意外,她继续划手机,这样的拒绝态度令她想到儿子读高中时候两个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冰冷的墙。女孩在反弹式保护自己。这个孩子,X明白一时间没办法沟通。她请她回到座位,不再管她。她当然是继续划她的手机。
就在头一天,X得知她正在上课的另一个二年级班级有位学生有过自杀未遂行为。之前她不知道,她去询问辅导员,她发现她会在上课前几分钟发来请假申请,说自己患了感冒。另一次请假的理由是她去上海考雅思。辅导员说她那次确实是去考试了。很多家长会寄希望于孩子换个环境就会好。
她曾听说有老师因为白天提问导致学生紧张到流眼泪这位老师晚上向学生道歉的。谁的错X并不知道。也许谁都没有错。
工作坊进行到将三个偶组合成为一个偶的阶段,学生们开始兴奋。X关闭灯光放下了窗帘,邀请两位同学用手机打光,将两个小组的两只偶做互动游戏,场面到了高潮,他们玩嗨了。那手机女生从背对的状态开始注意力转到前台,开始参与开始孩子一样地笑。
第二个训练是叙事游戏。将学生们相互之间讲述的故事借由附着在手部的垃圾偶表达出来。可以添加肢体动作和声效。所有人都加入进来。分享的环节,X无形中感受到他们出众的想象力,幽默,以及悲观的情绪。他们话语里会影射到最近发生的事件,X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他们稚嫩脸庞上,一双双倔强眼睛流露出我们什么都见过的仿佛是早已超出年龄的沧桑,有些人已经开始现出衰老迹象。

2021.5.13
“阅今天来了吗?”X犹豫着要不要问,她还是问了,想知道她是哪一个,有没有缺席。她在。一个肤色有些暗沉的女生,非常柔弱温存。她回应着X的问候,看起来精神还不错。X放下心来。
今天是思维图训练。X首先讲述这个工具的发展历史和应用要点。20年前她参与菲利普合作项目时候就体会到哪怕是一个简单工具,都存在应用的多种可能性。她先请大家试着以这个工具梳理最近的学习和生活状态,X解释说,思维图工具的基础是脑科学,它的价值不单单在整理思路产出新想法上,也有助于减轻精神压力。学生们在绘制图表的过程中,X说她不打算对这一块内容分享,也无需提交,大家可以留给自己。她在他们中间来回走动,注意到他们有各种学业上的压力,好几位在准备雅思考试希望在大三或是大四上学期成为交换生。其它方面,他们喜欢游戏和剧本杀,有减肥美容计划有赚取零用钱以及旅行计划等等。
思维图热身结束后,开始过渡到正式课题的训练。“第三人”的想法出于多种因素的考虑,首先学生们可以在大学里找寻其中一个调研对象,另一个,她希望他们能够走到校园以外,或是网路上,而第三人,则是集合两个不同对象数据片段的结果。这种设定,有助于他们以类比方式体会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以及,激发他们工具应用中的创新思维,因为“第三人”的角色有诸多可能性,决定权却在他们手中。
在正式实施调研前,X必须先让大家对这种研究方法进行演练,先在已经分好的三人小组内部暂定两人作为被调研者,试着找出“第三人”,她其实内心也不是很笃定最终效果如何,要等待下周的讨论见分晓。

2021.5.14
婧缺席。同伴说她去了医院。她们帮她请假时的表情X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X提前了15分钟到教室,还没有人。过了8点才陆陆续续开始坐满,疲倦的面容,一张张。早起上课对他们是煎熬。有作业的负担,但是,他们其实已经养成了晚睡甚至通宵不睡的习惯。一个男孩子过来解释说上次迟到是因为腹痛。熬夜容易引发肠胃问题。
X先介绍了几位puppeteer, 讲述偶与人有着不同的时空场。偶更慢。人消失偶浮现。X讲到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与自然,我们在跟动植物甚至非生命物交流时,会下意识调整身心节奏,以回应到对方的节奏,这是我们为什么与他们相处时常常忘记时间,浑然忘机正是因为找寻回了原初时代的生命节奏。一种返祖现象。
X的同事几天前在群里说,现在学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些研究生对专业学习也缺少热情,学生们心理问题频发……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每个人都知道。
偶可以。有一天偶告诉X。X于是带来了偶。
纸偶基本型的制作很简单,每个人都顺利完成。一个神奇的小东西。哄得学生们个个都像孩子。偶让他们忘记了疲倦。之后的任务——2~3人的小组,给自己的偶取名字编偶剧,尽量减少对白,尝试用偶的身体讲故事。约莫10个小组,题材涉及到童话故事、鬼故事、宿舍里的故事、游戏搏杀、同性间的暧昧关系……角色包括渔翁和美人鱼、学生和吊死鬼、小红帽和狼、游戏人物、英雄美人和巫婆、美人鱼和王子、吸血僵尸、早锻炼的人和睡懒觉的人、辛德瑞拉和她狠心的继母及女儿们、两个男孩儿和摩托车。
这个班级,X渐渐觉察到,有不少才华出众的学生,几乎可以说是这个学期她教过的最好的班了。虽然看起来个别学生性子倔,上课不用心,但这不正是X一直以来希望看到的“不听话”的学生吗?他们会改造纸偶的基本型,会添加道具,会结合声效,会捕捉到偶最动人的姿态,重要的是,他们敢于尝试。想到这里,X抿嘴一笑。

202105.15
酵素师兄是X几年前参加上海酵素博览会认识的,据他说他去过X的咖啡馆,当时X组织了一次有机种植的交流会,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些人,并不是喝咖啡的,有的在种地有的是种地人的朋友,再拓展一下的话,他们的朋友圈又涉及到中医、佛教、茶、环保。那天人太多,X只恍惚有点印象,仿佛是有那么个台湾腔的人在。W城的人对养生及健康饮食有相当的关注度,他们对国家大事政治议题倒不一定很感兴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也不轻易发表意见,但是提起吃往往滔滔不绝,每个人都颇有些心得,并且相互影响,结成朋友圈,分享好东西,生意做成只是一方面,钱是赚不完的,彼此联结起共同生活的社区是更重要的事。
酵素师兄却非当地人,他来自台北,已过70了,说起来是X前辈的年纪,然而完全不像,看举止神态谈吐风度不过是60出头的样子。他是某个宗教慈善团体的志工,虽不是出家人,最终也还是要出家的,据他说。X初见他就莫名有亲切感,对了一下发现彼此属相星座血型都一样,这可真不常见,因而更觉亲近,相互走动也多起来。
这位老先生的故事说来话长,简单讲最初他因为从商到W城常住,中途被友人拉进佛教慈善机构里做义工,最终是全身心投入进来且极热衷酵素,宣传以酵素做环保的理念,这是他名字的由来。酵素师兄是一痴人,比如他最近借钱给一个不熟悉的说起来也是一个朋友圈又经常一起参加活动的人,结果有去无回;又有,他把自己的房子“卖给”一位“师姐”,说价格随她定,结果人家只给了大概市场价的一半……他当然都有抱怨,但他又都全部接受了……他应该对人永远不死心吧,所以一次次不知疲倦地试探人心。
X没有问,济睿应该是他出家的名号,他有没有正式剃度X也不知道,还会再见面,不久。

2021.5.16
第一次去艺圃是十多年前,印象很朦胧了,应该也是夏天,可能是最热的时候,那时艺圃没什么大的名气,苏州有名的园林太多,艺圃算不上热门景点,园子里,几乎就X一人,她在里面,贪恋很久;这一次,她是觉得受了伤,是艺圃受伤了,乳鱼亭里坐满了人,小园子人一多尺度就跟不上,一侧的水榭成了茶楼,吹了空调,服务员在抹桌子。进门处依旧还是惊艳,攀缘的植物从墙根儿处生起,成了二维的画儿,又离了墙,交织成了绝美的空中雕塑,没一处不用心,用心就耐看,这是古人的好,X也受了伤,古人严谨用心的地方我们不晓得珍惜,世界遗产的大墩子填塞了一侧的墙,堵得人一口气上不来,进到里头的每一进房都觉得室内的陈设哪里不对,首先挂的画儿不讲究,家具好些也是新的,也疑心布局太随意,该开的门都上了锁,古人的日子就那么不讲究舒适度吗,整个园子,沿着池塘的一圈儿太湖石和大部分植栽是原汁原味的,其余的,给不懂的人糟蹋得不行。
X只待了半个多钟头就走了,弄堂弯弯绕绕她差点儿寻不到停车的街道。天气闷热,雨若有似无滴了几滴,又出了会儿太阳,又被乌云挡了。她只想去到寺庙里去。她去了西园寺。听到一众僧人的诵经念佛音。她就留得住了。

2021.5.17
GPA评估成绩制度成了相当一部分设计学生选择走“安全路线”的理由之一,也可能是最重要的理由。绩点制度无法改变,X能够做的是,在与毕业生的相处中持续反思教学中的问题,以求有所改善,比如,任务管理能力,他们无法控制设计进度和工作节奏,以及,追求安全的设计,这是X起初无法理解的,这里分几个不同情况,有一直以来就想转专业而未果的学生,她告诉X,只有在班级排名前10%才有机会转,可是,她问,如果专业成绩已经这么好了,我又为何要转学其它专业呢,她后来选择先休学,满一年回来后告诉X,老师我只要安全通过拿到学位;另一种情况,是习惯了安全,因为绩点,如果无法得到任课老师专业上的认可,影响到GPA成绩,会继而影响工作以及留学申请,学生们看重绩点,这一点无可厚非,过了好些年X才理解学生们的想法,在她读书的年代没有这个制度,她自己也没有特别看重分数。
所以今天在给大二的课上,X特别提到了任务管理,以及如何看待走安全路线。新的想法非常脆弱,X说,需要大家的用心呵护,使之有孕育成长的机会,这是一个设计师安身立命的根本,想想我们在设计之初抛弃掉了多少好想法,在你转而选择你所认为的安全的有保障的设计方案的时候,记得回头看一看,再做出决定。

2021.5.18
在伦敦时X住在修道院,那是她长住的地方,去RCA的第一个,基本上也是唯一的住处,学校推荐的信息,离温布尔顿不远,上学路上要花大约半小时,接待的修女说你已超了规定的年纪,我们只收留年轻女孩儿,为了保护她们,但是因为你是RCA的学生,非常欢迎你。X于是匆匆决定了住下,也不是没有理由,修道院太美丽,纤尘不染,特别是吃早餐的地方,一整面玻璃墙外绿草茵茵,几株藤蔓缠绕的老树时有松鼠上下嬉戏,致命的吸引力,有了这个住宿经历,X很难轻易离开选择别处。
修道院的女孩儿来自各个不同国家,时日渐久,X认识了一位日本姑娘,她身上没什么特殊的记忆点,看起来不是很“日本”,X所以为的“日本”,直到她有天讲自己来英国是因为这里更放松,想做什么没什么人约束你,她有表露出对欧洲文化的仰慕,再后来,她邀请我去她的房间,本来的气息才显现,非常非常干净有条理的舒适的屋子,无可挑剔没有死角的干净,如果墙上贴挂了东西,也是可以无痕取下的口香糖粘合剂,X那时候只想回去整理房间,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相当好了,和她相比,她的住处不过是旅社,仿佛随时可以打包走人,不像是生活空间,是她游移不定的内在的映射。
修道院难得会有聚会,很模糊的记忆,X是怎么遇到了这个日本女孩的朋友,一个年轻男孩,究竟忘记了,初始这个男生不太愿跟X讲话,彼此介绍认识后,男孩说,他害怕去中国,他眼神里有一丝惧怕,这个眼神,和他讲的话,X忘不掉。

2021.5.19
1967年,地理学家、文化人类学家川喜田二郎发表KJ法,这一年他47岁。他初中开始着迷于登山探险,研究领域涵盖到尼泊尔及藏文化,积累了丰富的实际调研经验,由此创造出组织和思考信息的KJ法, 这种方法的本质是——在混乱中思考,所谓”以数据谈论数据“,一种处理"定性"数据的方法。当一个人面对"混乱"情况时,无论发生在何种场合,KJ方法都可能表现出真正的价值。X在翻阅相关资料时,惊讶于川喜田的个人经历和他说过的话:
"拆除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文明开始与大自然无关地运行。
政治与人民无关。
企业追求利润,而不考虑社会责任。
学术与现代要求无关。
虽然这是一个组织的时代,但人的头脑正在变得支离破碎,因为
每个人都像沙漠一样孤独,虽然在杂项踩踏中是罕见的。
家庭也变成了一个昏迷的家庭,即使一个心的同伴也分崩离破碎,空无一人。"
以上基本上是网络译文,阅读大致没有问题,不知道川喜田是何时讲的这些话,今天读来也一样发人深省。

参考:
川喜田二郎一日一言
KJ方法说明

2021.5.20
头一天进到学院路口还见立了大的广告牌,宣传大学生心理健康,鼓励大家说出想说的话,今天再去已没了。
这个班里,有位患有外貌焦虑症的女生,减肥和美妆是她生活里很重要的事。另一位抑郁症女生,有位严厉的母亲,在家时要求她每天洗澡且洗完得喝杯牛奶。
X在课堂上念了川喜田的诗,当然不是诗,是他讲的话。她今天又接续放了佐藤大的一段采访视频,这位多产日本设计师,擅长以简单手法应对设计问题。设计总是很难不谈到日本,实践者有,理论研究者也有,虽然川喜田是人类学家,但KJ法的影响力极广泛,且不是我们想得那样简单。X出了个小题目,请同学们尽可能全面地罗列出两个调研对象正在或是曾经使用的消费品,可以是实体物,也可以是虚拟物或是服务,这两个调研对象就是3人小组内择选出的两位同学。
一张标签只能写一个信息,尽可能地增加描述性细节,将此信息差异化,仿佛也没什么麻烦,累积差不多百张时候,开始分类重组,他们才发现跟以前想的不一样,因为不能按照固有方式分类,比如衣食住行什么的,标签重组的过程需要折射出调研对象的生活型态,提取的类别关键词能够做到精准概括,一眼看出A/B对照组的差异,这是择取两个对象的原因,也是KJ法的妙处,所谓“以数据论数据”,如何分类,必须先要有足够多的数据才可以。
一个女生课下还在问为何有“第三人”的设定,如何设定,其实KJ法的训练已经回答出了一部分,用户研究的重心在用户,设定两个对照组能够更清晰理解用户,至于第三人,多重人格的人,谁人不是呢。

2021.5.21
学院新张贴了心理辅导义诊的通告,这个举措是对的,应该成为常态,学生求助时能够找到可以信任的对象。
X今天课后找到了她。问她为什么课堂上没有参与动手制作。她没什么精神,一直一个人,看手机。
其他人都很好。第一次关于偶的工作坊,已持续到了第三周。这周做手指偶,开始之前,先将自己变成偶,手上画表情,叠加在自己的面部,拍照记录;然后在指肚上直接画表情,尝试指间互动;第三步是以纸板为主要材料制作手指偶,利用手指关节传递出偶的动态,29位同学的29只偶制作完成后,寻找合适的偶搭档讲故事,这个环节很有趣,一种随机性连接的设定,connection催化了创意的发生,每个人开始询问你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他们也会想办法调整、组合,编撰新故事。
X在看《戏剧新生活》时候,感动的不止是戏剧,更是戏剧人之间的关系,搭台唱戏一个人玩不转,需要一个团队相互配合,这种为着共同目标互动协作的坦诚,现实生活中,或者说在X的生活中不常见到,X每一次参加会议,尽管四围里很多人,却都不是为讨论专业走到一起,非常荒凉无望的感受。
X希望学生们简化偶的形象,一次一次做减法,她给他们看包豪斯的舞台设计实验,并要求这一次的表演不能出现对白,可以给灯光和声效,他们果然做到了,以瓦楞纸方块表现机器人偶,以念经的配音提示出西游记故事,还有时尚走秀,花园里的昆虫,接近皮影戏的影子偶……课程实验进行到中期,偶元素究竟能够给予设计多大潜力还需要后面三周的时间去验证。
课后,坐在X对面的女孩提及无可遏制的低落情绪眼泪不自觉落下,各种原因她没有细讲,但她提到的一个事实令X心惊,她在上大学前的所谓“集训班”里遭受到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他们为了升学率究竟都做了什么。
X只能告诉女孩,低落的时候,想象自己是一片落叶,任风吹,不必要费心力,落地就好了,好的时候再去尽量弥补拖延的工作。她能够讲出来,X知道她可以渡过。需要时间。

2021.5.22
“每当人性看来注定沦于沉重,我便觉得自己应该像柏修斯一样,飞入一个不同的空间。我并不是说要躲入梦境,或是逃进非理性之中。我的意思是说,我必须改变策略,采取不一样的角度,以不同的逻辑,新颖的认知和鉴定方法来看待世界。”这是伊塔罗·卡尔维诺之《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里的一段。柏修斯,或者译作珀耳修斯,希腊神话里宙斯之子,为取得美杜莎的头颅,美杜莎可以用她的眼光将每个看她的人变成石头,他以盾的反光看美杜莎并靠近她,最终割下了她的头颅。卡尔维诺说,整个世界仿佛处在一种缓慢石化的过程中,无一生灵幸免,好像没有人躲得过美杜莎的冷酷凝视,而柏修斯从不直接注视这蛇发女妖的脸,而借助镜面映像,他的力量即在于拒绝直接观视。
X昨夜或者说是清晨做了晦暗的梦,起来后萎靡不振,直到看到了卡尔维诺上面的文字。

2021.5.23
偶元素的设计渐渐开始与Kinetic Art / Art of Balance 有了些交集,(且有与Cyborg Art连接的潜能),如 Alexander Calder / Peter Fischli & David Weiss 的创作,或许是因了Oskar Schlemmer / Basil Twist / Hobey Ford 的启发,特别是Basil Twist的艺术实验,确实印证了“万物皆偶”的观念。如果说偶就是“柏修斯之盾”,可能籍此抵达卡尔维诺所阐述的“轻”之境——一种慢条斯理平衡轻盈的动态时空,属于偶的时空观,此一假设当算贴切。

2021.5.24
最繁忙的时候,明天一部分科系开始毕业展。X小组有三位整创班的同学参展,她下午去看布展情况。这三个学生,都很好,一个男孩做开放世界游戏,已在游戏公司实习,软件能力相当强,且有对游戏行业的独到看法,不足之处是沟通能力,也可以理解,这样的学生擅长的是跟电脑打交道,宅久了会多少有些社恐,一个点钻得深其它的往往想不到;一个做相机解构装置,其实是在试图降维到朴素的文本交互方式,男孩气质里有少见的忍耐持重;还有一个烂漫女孩,思维跳跃灵气十足,做东西又放松,如果能改善项目管理,以及再进一步基本功的锤炼,未来可期。
对整创班的学生,X一直有偏爱,因为他们特色鲜明,思维活跃敢于表现自己。不过,当她下午见到负责的老师时,开始有些隐隐担忧,不怕别的,只怕她太负责。

2021.5.25
今天有五个专业开展,视觉传达、公共艺术、美术学、整合创新以及数字媒体,整个毕业展海报上的题目叫做RONG(融),不必解释,放在任何时段都行得通,一贯的做法,匆忙破碎的海报设计,颓废的气息或是,了无生机。
这些并不重要,虚弱的海报并不重要,掩盖不了学生们的表达欲求,他们探讨女性、同性、感官、隐私侵犯,疫情后的人的异化,青年养生亚文化,容貌焦虑,畸形的粉圈文化,声音可视化,游戏,儿童教育以及文本阅读退化……X看得到认真的学生——作品完整,表达流畅清晰,即使是一张或是两张小展台也可以布置得丰富有层次;深刻理性的学生——探究哲学议题,语言精准有力;激情恣意的学生——触及身体与性,张扬无忌惮;当然也有循规蹈矩的学生;敷衍的学生——就是破碎无章法;以及未完成的学生——有想法还没有找到对的方式,或是找到了,却可惜没有能够往下继续。
她当然也看得到学生背后的她的同事们,有比她年长的,依旧保持了对现实问题的敏感度,有比她年轻的,不回避,有想法,有探究严肃议题的沉稳的心。
无论怎样,X坐在花园的木梯上,她可以坐很久,无论怎样,都应该继续。

2021.5.26
漫长的一天。下午的偶物质工作坊非常成功,第四周的课程。
X带只菜篮子去教室,里面放了太阳镜、卷尺、口罩……还有雨伞,很大很长的雨,一整天的胶着,现在是停了。都是日常物,都可以化身为偶。她演示给他们,呼吸/专注,每一件物都有各自不同的性格和表情,与材料、造型、结构相关,还有更多其它的关联因素,质感、声音,甚至气味,她说“动”不是偶必须的因素,所以设计要求里的偶元素并不一定是有动的结构,戏剧性才是关键。她公布了课题的名字——“The Table”,(受了Blind Summit Theatre的影响,桌子即舞台),以及三个必要的设计元素:桌上的/偶物质/有趣的。
她出了个小题目,请大家拿出包里的东西,观察每一件物,试试能不能变成偶,什么样的偶;选择合适的偶,讲自己曾经的梦或者睡眠。
这个班的学生,看起来松散,其实任务布置下去,他们心里头已经在思考了,开始表演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爆发力,频率较高的几个符号是:梦魇、蛇、睡不醒、不够睡、桌子上的午睡、舞、坠落、噪音、死亡等等,一个男生意象化的作品呈现令人印象深刻,仅仅用纸巾以及打湿了的纸巾表现生病发热的睡眠,细腻感人。
偶物质,到底是遇对了他们。

2021.5.28
W城另一所学校请X参加答辩会,X去教务调课,被通知说可能会被拒,果然,下午的课间,她收到了通知,那一瞬她坠入荒谬的意外及短暂的愤怒,她在上课的间隙,无法不克制和忘记,她花了点时间重新调整审视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放弃了解释,没什么犹豫,她在若干年前大概见过此人。
“第三个人”的用户研究课程进入到实地调研阶段,昨天的汇报算是比较正常,学生们很努力,她又怕他们过于努力,她遇到过畸态努力的学生,是不是“好学生”X自己也觉得不好说,就比如,课间休息时候,一个女生问她,她拿到了去意大利米兰做交换生的offer。

X:很好啊。
她:父母担心疫情,不同意去。
X:(点头)家长担心可以理解。
她:这个是时尚相关的课程,会不会偏了方向。
X:设计的涵盖面很广,况且你现在还是大二,可以抱着开放的心态,多了解一些会有帮助。
这女生接下来的话,X没听懂。
她:不知道去学习的话能不能拿到推荐信。
X:(嗯)什么意思。
她:我如果过去,那里的老师会不会给我写推荐信帮助我今后申请学校。
这……

很努力啊。

2021.5.29
昨夜批完了语义学课程的分数。Kevin 走过来说,他们一个高中同学今天去植发了。才刚过20岁的年纪,这个男孩子X见过,在她参加的Kevin高中学校举办的成人礼上,坐在我们两个身后,那时他就看着比同龄人要成熟,表现在体重和泛着光的脑门上,以及,丰富的感情史。Kevin也有脱发的担忧,也可以说是焦虑,他会买防脱发的洗护发产品,消息来源有同学推的,也有短视频看到的,早餐时Kevin说,**怎么一直推给我植发广告。X说,应该是你浏览过的数据,像我最近**首页总跳出来蕨……什么是蕨?Kevin问。
Kevin的同学已经离世了几个了。
X回忆,上大学时也有同龄人离世,一个是家族病,另一个,是从黄山失足跌下。跟Kevin这代人不一样。
语义学课程批完,X发出了两张动图,第一张是唇语表情包,这个唇语,从某个引发轩然大波的明星的数据里提取,第二张是美瞳工作坊的实验,很多双流转美眸。意想不到的反馈发生,昨夜到今早,两位老人,几乎以为X被盗号了,或许她们习惯了X发岁月静好,或者习惯了看,
一个留言:小张老师怎么了?
另一个:什么意思?少发!
X希望自己垂垂老矣时,不会讲这样的话。

2021.5.30
把时间记成了晚上7:30,潜意识里不想动,天热,肠胃又受了些寒,X审视自己,坐在花园的阶梯上,内心挣扎,本地的戏剧活动,她参加过,抱着满腔期待,还在校园里为他们宣传,招募年轻人参加表演,结果,原来是一场汇报演出,她觉得对不起学生们,这个教训,让她不再去轻易理想化地摇旗呐喊,不过,也许这个不一样,她还是觉得既然报了名就不应该食言,她飞驰着上路,想着要怎么解释迟到十几分钟,她不喜欢迟到。
文化馆的地址,她不确定,确定在那一片,图书馆是不是,上了锁,不是,她穿过一群阿姨们的广场舞,歌词是调情的东北话,寻到少年宫的入口,保安说不是这里,前面转弯,再问细,他就懒得理,也不看人,于是又往前,她记起来,她来过,只不知道这里就是文化馆,文化馆是什么单位,什么功能,她也不晓得,后面全都顺了,上五层,找到门牌,门口有工作人员,屋里头好几十号人,她松口气,因不必觉得迟到是尴尬。不大的房间,一盏黄色灯,不在舞台中间,并没有舞台,观众几排坐着,站着的也有,一个演员在独白,看来戏才刚开始,随着演员轮番入场,她渐渐看明白,故事讲一个山里长大的女学生,携巨款(几万块钱)搭火车,钱仿佛是募集来做公益的,火车上有两个犯罪团伙,都盯着要骗这笔钱,女学生有一段独白,说自己在山里遇见过狼,她不怕狼,自然也不会怕人,难道人比狼还要坏吗……这段独白完,X坚持又看了一会,到小偷们上演香港黑帮片时她有点受不了了。
她就在门边,很方便走出来,一个微胖男人在抽电子烟,上身绷着白色印logo的T恤,她问他们的经营状况,男人没什么表情,说没赚钱,7、8个人,大多数有自己的工作。X明白了,问,有导演吗?他说有,他含混说了是什么人,大致讲的是,有个美国学戏剧的,家境殷实。X指着眼前一大块场地,说为什么不在这里,观众可以围一圈。男子说是啊。又问,怎么不进去看。X……。
戏剧熬煎着爱它的人。

2021.6.1
学院的走廊很戏剧,两个人相向而行,迎面走来的那个带着背光的光晕,人在阴影里,靠行走者的动态判断对方是谁,脸上的表情由无动于衷到反应过来的变化很戏剧,这种戏剧性还在于,已经认出对方可以假装没有认出,打招呼成了一件尴尬到想要回避的事。
戏剧无处不在。
大二“第三个人“的课程进到后段。他们的调研受限于人生经历和敏感度,有时候不能抓取和解析关键数据,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数据采集和分析工具的原因,工具有如利器,可以弥补直觉的不足。
X“第三人”的设定给自己出了难题,她辗转反侧试图找寻最简单解决问题的出路,两个大反差的人,如何归结到第三人是难题,有无数的可能性,年轻的学生们总是会跳脱基础调研陷入自说自话的梦游里,第三个人成了他们自己想要他/她成为的那个人。真正的突破性进展在昨天,她划定了X/Y/Z的空间坐标,两个人的数据混合后重新洗牌,在空间中腾挪定位,她让大家拼合两张桌子,两张方凳相对叠摞置于中间,四个凳子腿与桌腿以棉线连接,标签贴在棉线上,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卡片研究成了艺术装置,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包括有容貌焦虑的女孩和沉默寡言的男孩,X更加意识到,面对不一样的学生,简单粗暴的强制性言语或是完全放弃不管的做法不足取。完成后的装置,是藏区看到的经幡,学生们和X一样兴奋,下课后,教室里只留下那个终于摘下口罩继续未完成作业的男生,他们,是非常想把事情做好的上进的年轻人,小学到中学到大学都未变过,作为教师却常常忽略这一点,表现自己拥有权威的欲望占了上风,对权威的渴望来自现实生活里的挫败,他们又把挫败传递给年轻人。

2021.6.2
工设和产品的布展昨天开始,前天就开始了,大部分学生还在忙碌作品收尾工作,论文也在同一时间提交系统,不是所有学生都是条理性强懂得规划的人,应该说大部分都不是,他们习惯于任务积压到无法积压,有时候甚至选择想要逃避。
X下午过去美术馆,就听到争抢位置和吵架的事情发生,一点不奇怪,年年都有。美术馆是个好地方,但仅仅适合举办小型展览,因为空间有限,但其实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学院穿过大学生活动中心与美术馆串联起来是最佳方案,只需要动线设计以及宣传上出现展位地图,并将展位编号,观众自然会循着号码观展,地方如果还不够,可以借用甚至联合对面的服装展厅,不同专业的展览同时段举行,适当拉长展期,好处不言而喻,特别是对外来观众,若非疫情,总有人从外地专程过来看毕业展,却无法一次短时间内看完就很糟糕,这种分批次布展空间依然局促的状况不是好的解决方案。
在英国,教育资金匮乏空间狭促的情况很普遍,1837年创校的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CA)肯辛顿校区不大,但角角落落都尽可能有效利用,它从一楼到负一楼的展览区域很曲折奇特,迷宫一样,但因为餐厅就在附近,餐厅又是重要的社交场所,所以哪里都会路过,四通八达没有死角,一楼展厅一年之中不是有展览进行就是正在准备展览,或者出租展位给拍卖会及其它商业活动,在不浪费任何资源方面真是做到了极致。

2021.6.3
“偶物质”课程进行到产出阶段遇上了困难,是学期末一直都有的工作量积压问题,草模阶段80%以上的学生提交不出来,X在与他们一对一讨论时,几个学生讲话的声音颤抖,也许有紧张的因素,但,X观察,他们是睡眠严重不足以及焦虑引起,三、四个学生比较严重,一个长发女孩面有焦色,脖子以下裸露出的皮肤许多痘痘疤痕,面部也有,唇色灰白,正是爱美的年龄。X问她原因,她说,好几门课结课,还有作品集,夏令营也想申请试试。哪里的夏令营?X问。国内国外都有,女孩说,大家都那么用功,感觉自己不努力以后没前途。一个男生,两次过来,他正在做的关于膜的材料研究是为了准备作品集,每周大约两次与上海的留学申请中介线上交流,暑假还要去面谈(暑假忙碌是必然的了),他说国内好学校的研究生申请反而困难,国外就是需要花费多一些。几个方案有问题的学生才刚聊过就又要着急慌慌过来,这种加塞的行为被X制止。
很慌张地赶方案的节奏,乱得谈不上节奏,宛如行进在过山车上,下一秒不知道要被卷向何处,想下车但不可能,迷茫又挣扎。
过山车上,坐着一个大红衫子北方女孩。她画了一只八爪鱼,黑色,裹藏着红色的眼,对X说想做暗黑风的,呃,书立。X问她想过如果这个蜘蛛,哦,八爪鱼等比例放大会是多大的书立。这姑娘,讲起话来唇在抖,两手交叉抱肘,身体消瘦。X不知道她在讲什么,说能不能再画一个草图方案,大家都一样。她说,你说了我最不想听的话,我不想跟大家一样。
廊道上,一个女生说,老师别介意她讲话的方式,非常好的女孩,有其它很厉害的东西,设计,她已经放弃了。

2021.6.4
“第三个人”的课题进入到persona角色塑造的收尾阶段,persona源自拉丁文,本意是戏剧面具(a theatrical mask),这个很有趣,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假面》也是同一个词,伯格曼也许受到荣格心理学的影响,心理学意义上的persona指‘the mask or appearance one presents to the world’,People may choose to wear a social mask or "persona" to make themselves appear more socially desirable.
最近几位设计研究者刚好在讨论persona工具,与X在课堂上所讲述的看法一致,就是强调基础数据,第三人的角色塑造需要建立在真实有效的数据之上,Personas need to be grounded in real data and proper research. Lubomir Savov Popov将其与计算机科学相类比的描述很生动——

The persona method is as good as the information collected and the ability to use the information to create the model. If the information is incorrect, partial, or inconsistent, the method might mislead the designers. Or, as the old adage says: Garbage in, garbage out. There is not mystery here, nor a miracle. (废料进,废品出,是计算机科学与信息通信技术领域的一句习语,说明了如果将错误的、无意义的数据输入计算机系统,计算机自然也一定会输出错误、无意义的结果。同样的原则在计算机外的其他领域也有体现。)

X不知道学生们是否能够理解,但她知道求快求结果的学生实在太多了,她承受着这个压力,怎么方便怎么出效果怎么来的情况很普遍,他们寻找的校园之外的第二人多数是临近学校的,国外学校的,培训班的,高中学校的,……学生或者老师,(是否害怕跟校园环境以外的普通人打交道?社交恐惧?害怕被拒绝?怕麻烦?怕受伤害?)有两个小组选择了不同的角色,一个是乡镇理发师,一个是湖南某地方的和尚,这两个角色都给X带来了惊喜。

2021.6.5
X以前从没有认为作为教师指出和探讨问题是件需要考虑如何表达不伤害到对方的事,可见X是极低情商的人,很矛盾,她一方面觉得自己敏感,另一方面,像X的妈妈说的,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于是,要她约束自己,讲话要不断地考虑他人是否能接受变成了辛苦的事。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问题,原因是,学生们越来越容易受伤,(她是年纪越来越大了),或者说,她怕他们受伤,界限和尺度越来越难拿捏。她是想多了吗,无法不能多想。她以前不太去想。发现不行。
比如,她以前得说,上课不要看手机,现在她不能也无法制止,她制止过,她吃惊对方会振振有词直接顶撞而且继续看,依旧是她,没有在要求时间内提交草图,她问她,她说她提交了但是好像没有发出去,她知道她在撒谎,如果用似乎最近听到的最多的词,她大概是“躺平”了。比如她说大家现在可以开始制作,却发现有人在刷手机没有动,她只好换了个方式,她没有理会,下课后找到她问她,她说了很多,她知道了她的故事,他们愿意讲出来,她就比较放心。她怕那些不讲话的年轻人,发出去的信息没有任何反应,这是现实恐怖剧,她去年遇到几个,有一个,刚开始时看不出,一个敢于表达专业野心的女生,(没有办法,一个班级可能90%都是女生),她那时还表示出全然的赞赏,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旷课,(这个抑郁症女孩无法面对自己在课堂训练中达不到期望的理想状态),她有一天主动走到讲台她的面前说自己病了,她忧心忡忡,包容理解她,她缺勤愈发严重,开始还会请假,渐渐就没有消息,学校的规定无法用在她身上,认真用上她早已没有这门课的学分,她的特殊令X不知道要怎么给她评价,她交出了乱码的作业文件,并且没有参加最后的课程汇报,她放弃了联系她,没有给她及格分数。无法做到正常上课,但至少努力有所改善,这样的学生,可以继续学业,倘若基本处于失控状态,她从这里毕业出去又如何呢?X若干年前的一个毕业生,依旧是女孩子,想想仿佛是过去好多年了,印象中她只是爱哭,X觉得自己没有讲什么,她就开始流泪,她那时对这个疾病了解不多,也没有放心上,后来是知道了,这个姑娘,基本上无法进行正常的毕业设计研究,结果可以想象,因为她的特殊,她还是毕业了,X知道她后来去了新西兰,有一年,她打国际长途电话给她,说谢谢她,X很感动,但是不久,她收到了她的死讯。车祸。
一个异常惨痛的教训,可是到底能从这个教训里吸取到什么呢。
现在X的手机如果收到学生的讯息,特别是官方平台的讯息,基本不会错漏回复。但如果,她发出去的,她或者他,没有动静,惊悚悬疑剧就此开始,这个算是今天教师的职业病吗。她去年的一个学生,也是同样的原因,今年不得不继续答辩,她很久以前问她情况,很久没有答复,这个女生,透过她的同学间接转告她的羞怯和害怕,一颗心才放下。这两天,又是位男生开始了,她一直不认为他有什么,专业还不错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成熟沉稳。

2021.6.6
下午见他们,有可能是毕业前最后一次,或者就是最后一次,每年一次的别离,习惯了,每年一次的大合照,X今年没有去,那天,她本也没打算去,先生去复检脑部的结节,处在模棱两可的状态,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不去的,以后,也不去。
下午见他们,主要是想见到林,那个镜架挂两根金丝链子的中长发男生,她有不妙的预感,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简单浏览了他的朋友圈,觉察出忧郁症的信号,她回忆跟他见面的片段——他不是每次都来,来也不是每次可以约束自己守时;他描述概念会假设X什么都知道,他从局部讲起,整体给他忽略掉了;布展时,一位老师急切要求他修改海报,他小声为自己申辩这样做的原因并且执拗坚持,他耳语般的申辩显然没有作用,对方继续要求时他面带阴色低头不语;他的文字书写没有那么精准清晰,是粘稠含混的,论文和海报文字暴露出这一点;X有隐忧因为他没有回她的消息。他一向看起来有着慢条斯理的沉稳风度。他总是可以大体拿捏住想要的效果。他偶尔会爆发突破性的创新力。
她的直觉得到印证,蓉儿说他正处在感情漩涡中,说他喝了酒,已经几天没有看手机,她让她接通他的电话。她问他,他直截了当说起自己的病史,近期复发, 刚服了药……
X有些心绪难安。

2021.6.7
“第三个人”的课程进行到倒数第二周,产品定义的产出阶段,X思量再三,觉得目前找不到比椅子更好的指代物了,她决定延续椅子的元素。几年前,她用椅子作为舞台呈现人的生活状态,一种装置艺术,在公共空间做了个小展览,效果还不错,不足的地方是,表达过于自由,设计基础方面的训练缺失,这次她要换一种方式。
样本采集是课程的关键,最真实的数据,今天又再度返回到这里开始,从样本中探寻场景,椅子的场景。小组内先沟通,然后各自独立工作,分别以线条画表达,椅子是主体,描画无人在的空间,然后小组间传递线条画,在画幅背面贴上对其它小组作品的解读,想象是谁在这把椅子上,生活状态如何,最后追回自己的作品,阅读反馈数据,查看是否是自己的表达意图,如果有差异,问题在哪里。最后这一环节很有趣,学生之间互相对答,他们平素应该不常有这样的交流,对答之后各自明白为什么有误解,应该如何修改和删减画面内容,此种方式比X直接告诉他们要容易理解和接受。
有一个小组没有跟上节奏,先是三人中两个人迟到。一个女孩子,唉,戴着口罩,这么热的天难为她,两个男生赶来时候说头一天做作业到凌晨,睡迟了,其他人都在写便签时他们没什么动静,X只叮嘱说待会留一下,三人果然留下来,在电脑上演示最近的工作,他们替换了一个调研对象,因而进展延后了,福建男生的陈述清晰流畅,他几乎是这个小组的代言人,另外两个不讲话,偶尔几个字,X知道他们明白了此次训练的目的,很聪慧的年轻人。不吭声的学生,其实都在默默努力。

2021.6.8
产品设计的答辩今天开始。头天夜里,X没有睡好,5点多就醒了,上海高校的新闻,她看了视频有点不舒服,一整夜迷迷糊糊。另外,林的状态依旧不太好。昨夜又发生了一件小事,两个学生补修课程的分数没有及时提交,答辩名单中没有他们的名字,幸好都解决了。

X所在的第二答辩组,(很明显答辩小组的划分不是按照项目类型,单纯为错开指导老师,避免老师给自己学生打分失了客观性),什么课题都有,最优秀的作品算是集中在了这里,几个做汽车设计的学生,其中一位据说是奥迪录用的首个中国设计师,单模型就花费六万多,当然由公司支付,展览时出尽风头,成了镇馆之宝;另一个是带有科幻色彩的可穿戴交互性首饰设计,Iris van Herpen 的跟随者,女孩子已经拿到了RCA的Offer。这两个学生是X最为印象深刻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设计美感和技术都相当成熟,作品完成度高,这样的学生永远都是少数。约有1/4的学生处于水平线以下,应当说整体比去年的情况好出不少。去年太不寻常了。

然而,这1/4里的学生,可能会在未来有大的变化。因他们很多是认为学错了专业的。但又没有机会调。四年大学生活过得煎熬。

其实,如果,他们课程学习中,有机会领悟到不论身处哪个专业方向,都仅仅是创新思维训练,实现创意的媒介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可以探寻感兴趣的表达方式,或者,即使因为课程限制,无法随心所欲,也将这过程作为一种技术训练,以积极的心态面对,或可更多享受到学习的乐趣,痛苦也会减轻些。只是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不受控于绩点,精神独立,心态积极,这是真正困难的。

2021.6.9
世界早已不一样。X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或许没有意识到才是年轻,现在真真正老了。
和电影一样,但凡动机是说教式的,总令人厌烦,说教注定削弱艺术价值。
学生开始把设计的出发点放在说教上,看到惨剧发生,觉得社会阴暗,看到感人的新闻事件,转念又想人性还是美好的,所以要设计积极向上的东西;至于申请奇怪的创新项目,只是为了学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X理解不了,课业已经够重了,一个无暇分身的项目草草了事,申请书的第一句还要说教一下。
答辩过后的学校,一年里最阴暗的一天,打分,评优,问题讨论,这个讨论年年说要有,过后如常,设计作品“无法评价”就可以轻慢踩踏,以最便宜的方式,事情了结赶紧走人。
X忽想到高原上看到的辩经。 “藏传喇嘛攻读显宗经典的必经方式之一,就是辩经。日常的辩经,是僧人学习佛教的辅助手段,而不同班级的喇嘛,每学完一部大论,或是每年学期结束,必须参加辩经仪式,证明自己已掌握了相应的知识,才有资格参加进一步的学习,这时的辩经就相当于考试。” “辩经过程中,诘问者常常击掌发问,挥舞佛珠,身形旋动,紧紧逼问,时而猛喝。应对者,以不变应万变,任尔狂风骤雨,雷霆霹雳,依旧气定神闲,山崩于前色不变。”X听不懂藏语,但他们较真得令观者肃穆,擂台高筑,风舞经幡,满目血色袈裟,掌音劈劈啪啪不绝于耳,……
我们没有这样,毕业答辩,早已沦落成有答无辩的过场。X读书时候,每年听答辩是必修课,答辩教室挤满低年级学生,人气高到挤不进去的教室必定是最优秀的学长,老师坐一排,总有七、八个,个个清高有姿态,每组学生跟老师的汇报与对答过程能超过一堂课的时间,学生作品水平越高争论越多,能跟老师侃侃对谈的学长的风度让人羡慕,想到某一天自己答辩时也像他们一样,有的老师嗓门大得吓人,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幽默风趣,老师跟老师之间意见不一致时也会相互辩驳,引得学生中爆发出笑声和掌声,X这一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而今一个答辩组只有四、五个老师,每次讲话的两、三个,相互谦让客气,或有话不敢讲,或担心学生承受不住,教室里空空如也,一组作品10~15分钟过掉,跑马灯一样,因为(久)不做设计而对工作量没有感觉,匆匆评分,匆匆结束。学术是什么,这里有学术吗,大家都很忙,忙学术,坐在这里浪费了时间。
即使是X所处的年代,细细回忆,也并没有辩经的纯粹,想来到底是俗世中人,夹杂了太多牵绊,而今这个,愈来愈走到末路,暗淡无光。

2021.6.10
“偶物质”与“第三个人”在今天遇到一起,完美的邂逅,X教学生们折纸偶,感受最简单的呼吸和专注,不过一点点,他们就燃了,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装扮或是改造纸偶,X说,偶可以放在线条制作的1:5比例的剧场场景中,线条的材料只能一个,可是偶,没有限制,第三个人是什么样?X笑了,想象一下,偶进去,什么状态,在干什么?
真是绝妙的主意,不过是进到教室以后的几分钟冒出来的想法,二者相遇的好处,一是体会与检测人机尺度关系,偶就是人模,人跟椅子跟其它物品之间的空间感得以生动呈现;二是,同学们通过偶去感受场景里的情绪,测试第三个人的角色设定,最真切的体验方式,比故事版的表达有趣得多。一个充满神奇感染力的工具。
跟学生们在一起,让X低迷的状态有了些许改善。她这两天又想到辞职的可能,30年了,都抛掷在这所学校,本科研究生然后教师,兼做志愿者,软装设计师,咖啡烘焙师,留学英国,各个地方做展览,尝试竹工艺设计,食物设计,嗅觉设计,现在又到戏剧与设计的融合,特别是偶,经历种种探索和实验,她终于回到了小时候的最爱,那就是戏剧,这种艺术形式,令人振颤,仅仅设计,是多枯燥乏味的东西,X在伦敦时就对Michael老师说,To me, there is no design without meaning. 符号学将前述所有尝试串联在了一起。
如果不离开,难道要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老死吗?X还有改变的欲望。

2021.6.11
恐惧线下当面交流的学生们:一个女孩,跟前次不同,化了妆,唇色鲜亮,过来教室一趟只为告诉X一声自己改了主意,决定参加下周汇报,然后,X转头就看不见她,她走了,X有点懵(她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听听其他同学的作业情况,以及跟X面谈进展呢);这个班的班长,只问了一声老师这次不汇报的同学要不要来教室,X说不需要,然后,她也走了,X惊讶的是,她后来把草稿发过来问X意见,却不在当天见面的时候讨论;另一女生,(她们基本不会留声音),打字说,嗯嗯,抱歉,老师,……然后个人有点害怕和老师沟通,……还有点怕打扰到老师,……多谢老师指正,以后对于这方面我会多加考量和克服,麻烦老师啦。

雕塑家钱先生6月9日93岁高龄在苏州辞世,学院做展览的地方即是以这位长者名字命名的艺术馆,看朋友圈里同事们在发这个消息,很遗憾X并没有这样的荣幸跟先生请教学习过,不过先生最爱的学生,却是X的好友,最近几日不去打扰他,想他定然心中含悲,他是如先生一般的人,年轻的时候跟随先生左右时时聆听教诲,如今这个艺术馆,他为他守着,像是依旧守在先生身边一样。他就是古人,一位瓷器鉴赏家,去哪里口袋里都能掏出瓷片来,内里清高孤傲,年轻时丰神俊朗,这几年下来说老便老了,X最近一次见他,他身形略显佝偻,浮肿的眼皮满是疲惫,毕业展数度开展撤展,(这种分批次举办展览的做法加剧了他的辛苦),他两三年前开始,因为颈椎问题大热天也摘不下黑色围巾,再往前数若干年,他从教师岗转到艺术馆负责策展,可能偶尔也排课给他上,他随遇而安的执拗想法,他如春水到秋叶渐渐老去的样貌,看到他就看到了悲伤。
第一次读到他为艺术馆写的提案文稿,摘录如下:

“艺术馆不在大和小,它的特色体现在布局范围、藏品内容、研究方向和陈列方式,以及教育服务的观念和方式。……建立一种真正的公共空间,由这个空间派生出来各种人文活动,比方说教育,社会上的艺术文化交流,凸显艺术馆在公共文化生活中的教育功能。藏品向公众开放,这种开放的真正的背景是平等主义。”

这个理想,……X不忍卒读,她自己都是数度想要离开的人。

2021.6.14
Kevin的状态不算好,在Peking的第一次实习经历让他遭遇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端午节回到家,他说自己跟吴同学一起高铁回来,聊了一路,两个人不在一家公司,纽大二年级的小吴去的投行,住酒店,每天的作息是晚11点下班,早7点起床健身吃早饭,然后去公司,日薪200元,酒店住宿600元,所以是贴钱买的实习经历;一样美国留学的Kevin也差不多,开始的时候找不到地方住,Peking太贵了,X想起自己几年前做展览时住的地方,算是让他安定下来。

这家公司,Kevin说,挂了个大公司的title,(misleading很多留学生投简历),里面管理混乱,幸好有一个带他的师傅人还不错。

“喜欢7小时的工作我两个半小时干完么,领导惊了。“

"我已经碾压那些普通岗位员工了,他们不会编程也不会数据处理。"

“感觉那些员工把上班当成上学,每天盼周末没有想要进步提升自己。”

“这公司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在干自己的工作,他们给我安排基础不用动脑子的工作我就不说了,另一个打印资料部门的实习生请假,他们把我借过去干他的活,他的活是什么呢,接收邮件填表格打印报表盖章,上万份,我要帮她盖完这几万份申请表,无脑的像个机器人。“

“旁边31岁的姐姐打算回沈阳带孩子了,她本来是旅游行业的,上班每天来回4小时,除去房租剩不下钱了,现在打算房子到期就回家去,公司待遇很低。”

上面几条留言已经足以拼接起Kevin的实习故事。

早餐时候,Kevin说,小吴又要回了,她不想,很辛苦,没有自己的生活。

2021.6.15
2021年已经过半,X也开始考虑2022年的毕业设计该何去何从,还未到确定课题的时候,但是今年遭遇的答辩评分事件令X决计减少指导毕业生人数,且学生名额开放给工业设计和整合创新班,不再以产品设计为主。X这学期接触到大三一个班的产设学生,虽然有过短暂的蜜月期,但是学生们整体的精神状况还是令人分外忧心,内卷到不行,有目标本来不是坏事,X却感受不到(有限感受到)他们对专业的简单爱,(喜欢或是有诚意的付出),X最好上课不点名,不必用教师打分的权柄就可以享受共同探讨与互动,但是没办法,当她试图这样做的时候,现状迫使她不得不又翻出了点名册,成为施压体系中之一,有些学生因为抗压力不够强早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在杭州的潇丢了手机,发消息解释说赶不及回来参加课程汇报,她接着说,“……真的没有糊弄您的意思,……误解了您的作业要求,真的很抱歉。我这边也重新制作了模型,希望能让您满意一些……”然后她拍照发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可是X手边的事情撂不下来不及立刻回复她,所以其实什么也没说过。

等等,做作业是为谁啊。

评分事件注定会发生在X身上,早晚而已,哪怕X成为沉底的沙砾也无济于事,总有那么一只手要抄底搅动,谁的手不重要,不过是撞上了,除非她老老实实要他们走安全的路,但她却要他们释放潜能,动手实验,与常规的审美标准背道而驰,这种看起来a little bit weird的设计惹来争议,女孩儿元答辩完忐忑不安地留言给X——老师们说我的东西无法评价。

X想过也许可以不必再参与,她有点累了,有限的心力放在课程上更重要,或许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2021.6.16
迪发来消息,说元的最终成绩是良,“……不清楚是否有人告知,跟您说下,以免惦记。”

她总是很体贴。非常感谢她。没有人通知过她。

他们最初给她的成绩是70多分,X不知道这个分数是怎么算的,她第一眼看到的是60分,一个评阅分数,迪说是倒推出来,一个没有参考意义的分数,然后又说,有个学生评阅分数只有40,最终成绩也是70多,X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里头是什么计算规则。

她看到60分的时候,惊呆了,60分意味着元拿不到双证,那是一天早上,她觉得胃痛,她是X小组里最用功的动手工作量最大的学生,她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工作,五楼装修她不能把模型留在那里,她问X,老师有没有可以放模型做模型的地方,X也发问,没有人给答复,她把东西搬到三楼的小教室,X偶然的机会了解到的地方,她在角落里安置了,藤编阶段每天去10公里外的城中村,从零开始学,自己动手做……她失落为什么展览给她安排到偏僻的地方,X不能为她争,安慰她说这个地方你才有足够大的空间把作品展示出来啊,她后来接受了,说,老师我感觉因祸得福了,主展位作品太多都挤在一起,她对布置好的作品很满意,看到来观展的学弟学妹激动又骄傲,她很庄重地打扮自己,跟她的男朋友坐一起守在展位面前。“我们两个将来想一起远行,”她对未来充满憧憬,她学了一门刺青手艺,男孩子会成为自由插画师。

所有这些记忆海浪般涌上,X无法沉默,任浪潮倾泻而出,“你们固守所谓的标准,不去尊重理解学生的想法,这是**的传统吗?”“无法评价的作品就可以任意踩脚底下!荒唐。”“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回应,我请求辞职。”

她是很久以前就想辞职了。

他们后来开了个讨论会,没有邀请X,开到一半问X能不能过去解释,X下午有课,剩下的时间很有限,她在手机里留言说了两个理由;1)元的作品经过反复试验完全自己动手完成,试问现在还有多少这样的学生?2)元制作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三楼小教室,里面的学弟学妹都是看着她如何工作的,这样的评价会对他们带来什么影响?

下午她被通知去做解释说明,她赶过去,办公室里只有迪,接续来了两三个同事,又有两个说有事来不了,她打算从学术上讲述元作品的背景,迪愿意听,但是感兴趣的人并不多,他们总是打断她,他们关心的是X需要跟上大家的节奏,X这种为学生争分数的行为实在不合时宜,因为大家太忙了,为什么还要找麻烦呢。

2021.6.18

答辩完的林和他的同学们在外出旅行,工作前最放松的短暂时光,他仿佛已经从忧郁状态走出来,尽管答辩过程并不顺利。

“答辩的时候感觉不是很好哈哈哈哈哈哈,感觉学校部分老师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他的语言有意思)

“我和洁打算把这个展览继续优化做下去,看看能不能作为体验装置参加一些展览,或是自己搞一些小展览。App的部分联系了同学一起去做,准备继续探索下去投一下明年的cccc“(CCCC是China Collegiate Computing Contest)

Wow. 很赞。X上了年纪,认为非议正向地看能够激发斗志,X现在有点需要,容易疲劳。

到昨天下午所有的课程也已经结束,“偶物质”与“第三个人”。星期三下午“偶”的汇报如果当作训练课程算是不错了,这个班30个学生,与X大概在10次课的有限见面次数里,各自的形象渐渐清晰,这是个高下差别比较大的班级,“下”有时不意味着专业程度差,而可能是会出现取巧、猜度与迎合,通常是高智商的学生;有几位用力过猛的学生,眼下乌青精神焦虑没办法放松神经释放创新力;几位灵透又专注,表达虽然青涩但有难得的原创力,(两个女生令X印象深刻,希望她们能度过抑郁期);最好的学生是最放松又有思考深度的学生,超不过3个。他们对偶的诠释,往形象上靠拢的居多,不同视角的几件作品,一个是记忆蒙太奇拼接,儿时的记忆符号与甜品的形色材融合,一个是化妆品收纳箱,抽屉拉开表情出现,一个是桌面球赛,只做了不同样式的鞋子,一个,有点可惜,他其实能做更好,时间上的问题,美感和动手能力都不错,微型植物为素材的科幻装置设计。

“三”的结课汇报结束之后,X知道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她的经验是不可拖课,有时候宁愿提早下课,给他们多一点自主时间,学院的课程安排虽有所调整,但是课程密集学生负担重一直是问题,学期末同时段有好几门课的Deadline。他们交出了优秀的成果,代价是睡眠不足,X已提前讲过不可多做没有要求的工作量,但还是有一组同学自行添加了视频展示,X不得不提醒说,不必要提交要求里并没有的工作,他们一定不太常见像X这样的老师,之所以这样拼命,恐怕在以往的经验中她们一直是被鼓励赞赏的。

2021.6.19
荒几天前留言说,19号能不能一起拍合照。

荒是去年圣诞跟X聊哲学的女生,彼时她觉得自己是“第一个患上人类精神领域新冠病毒的人”,她后来渐渐好起来,毕业设计课题主张“反商业化反工业发展,强调实践个体的创造性和偶然性”,她的中期检查的课题报告第一句引用了墨子的话——“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探讨“天然石材与传统刺绣工艺的结合创新”,荒说,引用墨子的话是认为传统工艺的传承和创新如果向工业化妥协的话会失去生命力。今年一月份时她留言说,“传统珠绣中珠起到的作用只是肌理效果,没有发挥到其作为‘点’更大的意义,石可以突破珠的固有形态。”又说,“我想到的推广方式是让刺绣作为个体的情感表达与记录,如果提供一个线上平台的话可能比较偏向公益与分享。”她担心中期检查无法通过,“我是有一点点顾虑学院用精英主义和工业发展的方向要求我。”

事实上,荒的作品非常成功,一组美轮美奂的灯罩设计,她以墙纸融入折纸工艺,又结合石材点缀其中,来自东海县的水晶石。答辩那天,X在走廊遇见荒,她仿佛想对X讲些什么,但没有,两个人都是匆匆的节奏。

今天记录下来荒的话,因为X觉得惭愧,在跟荒聊天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她,她依旧把她当作需要她去劝慰的人,忽略了或者看低了她的思考。

下午荒穿了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新剪过,看起来很精神,X赞了她的发型,问她作品的事,她羞涩又骄傲地说学院留了。一般评分到优秀作品会留在学院。X觉得很惋惜,她知道学院常常不能妥善保存和整理好作品。X问,作品留下,给你们费用了吗?她摇头。这不合理,X知道作品背后的汗水和辛苦。学院留下学生作品除了需要给学生荣誉证明,也应该付一定费用,不一定是完全对等的费用,但付费表示对学生创作价值的肯定与适当的经济补助。

最后一次跟毕业生们聚会,今天也是他们的毕业典礼,他们每一个都比以往更加生动美丽,身上洋溢着青春的光,作为教师的X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但他们是第一次,快分开时几个女孩子忍不住流下了泪,X眼角也有些湿润,这些年轻人还将遇到更大更多的挑战和折磨,“我是你们的回声,记得大声说话“,X说。

2021.6.21
X在书写关于嗅觉的文章,因为咖啡。6、7年前,这种神奇的植物饮料唤醒了她的嗅觉,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意识到嗅觉如此重要,气味隐形不可见,所以一旦它诉说,而你恰好能解读气味符号,它往往告诉你的是真相,眼睛却是容易被假象遮蔽的器官。

讲一个例子。一年多前,X四处寻找合适的房子做工作室,先后委托了两三家中介,她是去嗅房而非看房,选的是一楼的二手房,要么是主人还住着,要么空置,空置的房子,有时房主为了卖个好价钱,会整理粉刷过,X嗅得出霉湿味,(她也会留意嗅浴室和洗手间),乳胶漆固然盖得住洇出的水渍,但是气味隐藏不了。

这是气味的真相。X作为教师的工作经常跟学生打交道,她的一个经验是,(并不一定总是对的),体味重的学生,通常沉迷游戏,越是重度网瘾者,身上的味道也越重。当然跟他们没有时间洗澡有关系,还有一种可能是缺少运动精神高度紧张导致身体代谢异常。

X有个朋友,她的大学同学,(他们不是一个学院),是丧失了嗅觉的人,这似乎不常见,为什么说似乎呢,其实可能我们身边都会有这样的人,但他们并不自知,或者即使知道也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缺陷。这位同学就是这样想的。他不是先天嗅觉缺失症,一场疾病导致,对幼时气味的记忆他还是有的,他尤其提到氨气的刺鼻味道,小时候家里穷,他在农村长大,干过各种农活,意外发生之后仿佛没有治愈的希望就放弃了,渐渐也习惯,也不认为闻不到气味对正常生活有什么干扰。X因为嗅觉艺术的课题邀请他来,跟他有一些互动。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20多年过去,其实人没有大的变化,X的直觉,嗅觉缺失对他性格的养成有相当程度的影响,他似乎一直处于不确定中,他自己也承认,他是愿意看到身边人都很开心,所以总是社交方面很用力,当然正向地表达,他是个情商很高的人。X突然问他的两个问题打破了他一直稳定自信(看起来)的情绪,第一个是,“性生活正常吗?”(一个尴尬的问题,她在观察他的反应,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抱歉真是很没礼貌。);然后,她站起身来送他时候,问了一句,闻到油漆味了吗?他有一点意外,她解释说,有个学生因为做模型在喷漆。她目送他离开。确定他是真的没有了嗅觉。

2021.6.23
嗅觉打开的过程像是人听懂了鸟语,X透过气味能够与咖啡交通,(是咖啡教会的她,对X而言咖啡深不可测),能够跟动物、植物甚至非生命物对话,嗅觉符号是一种语言,理解了气味等于掌握了一门特殊语言,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语言,人类才能够真正成为自然中之一,与人类以及其它生物、非生物平等共处。想想你应该怎么对一只猫或狗示好,当你第一次与它们相遇,是的,先要它们嗅你的气味,你可以把手一点点靠近它们的鼻子,它们通常能够辨识得出对方有无敌意,气味透露出这些信息。当然气味和嗅觉本身的复杂度极高,容易受环境影响,这是很多老咖啡师多年以后依旧谦逊的原因,咖啡的宇宙深邃浩渺,对其探求永无止境。

视力以及记忆力的骤然下降令X惊觉衰老迫近,大脑的衰老,她已经完全离不开眼镜,她是自小没有戴过眼镜的人,这个变化令她紧张,也许哪一天她会彻底看不见。她有天跟中风恢复中的妈妈视频聊天说要她努力开发大脑新的潜能,她目前还未到最好的状态,最初一段时间连讲话都困难,当然她是坚强乐观的人。X也在有意识的自我训练,特别是左手,嗅觉训练也会对大脑有帮助,衰老的信号之一是嗅觉退化,阿兹海默症的患者也可能出现这样的症状,以及患上新冠肺炎的人。

2021.6.27
嗅觉相关的论文书写进到收尾阶段,最难写的是摘要,断断续续修改调整花了三天时间才完成,特别英文部分对概念的精准度要求很高,她的英文写作只能说是到能写的程度,学术写作其实还是困难,没有很满意,总能发现新的论文,总有看不完的资料,虽然脉络是越来越清晰了。

X的身体开始变得更糟糕,肾和胃的问题为主,恐怕还有其它,她如此虚弱的状况,其实是早就开始了而她不自知,她是先天有所不足,年轻的时候就有容易疲劳的症状,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心大得很又做不到,一路半途而废了很多事情……不提了。

她今早拿着检验报告去医院,一家中医院,见一位老医生,因为大雨滞留在医院里很久,她想了很多,渐渐心似乎轻了,一个人一辈子能干什么事,事情做到什么程度都无法完全自己掌控,她觉得自己一点点靠近死亡,死亡在一点点靠近她,死亡没那么可怕,她一直都在。后半生,她幸好还有写作,今年开始她觉得可以写学术论文了,(她停笔了好几年,自认为没有为了评职称写过一篇烂文章),她还可以烘咖啡豆,她也在尝试视频短片表达嗅觉,她只是不太有心力做项目了,她已无法做更多的事。

2021.6.29
有天吃饭Kevin问X有没有要好的朋友,他说,你应该出去见见人,不要总是一个人,憋出毛病出来。有啊,X答道,有个朋友,跟他聊天不会烦(其实也会),愿意见到他。那还有没有?他继续问,他提了两个人的名字,说,你们可以成为闺蜜。GOSH,X说,我一辈子没有过闺蜜,你说的两个,人很好,但聊天就算了,很累……不过,那个杜克的妈妈(女儿考上杜克大学),出家的那个,妈妈愿意跟她聊(看着她眼睛很平静)。(其实哪有一个人,上课的学生那么多。)

X现在一旦情绪有波动小腹部位就会有反应,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安静。今天拒掉了开会的任务,她不能过去,那样的氛围令她窒息颓废,一点点情绪反应对她都有伤害,所以不能过去,她没办法变成聋子或者瞎子。

遵照医嘱,她在调整作息时间,每天10点睡,还做不到,先躺着,早晨6点起,通常会到7:30,调整了两天,她不明白,以前为什么熬夜,有什么值得的,网上的东西,不过看过就忘。Kevin去了公司实习,现在她一个人,一天两顿中药,花一个多小时熬药,做自己的饭自己当天吃完,不再总是吃剩饭。

2021.6.30
到今天已服用了4剂中药,极苦,喝到一半有酸味,喝完苦头粘着喉咙很久,吃几粒红枣或者圣女果才压得下,然后要一次次去厕所,所以这几日完全无法社交,非常依赖厕所的状态,能够感受到一点点好转,有好转心情也好些,燃起完全能够健康的希望,左小腹还会痛,但是可以压着睡觉了,翻身也没那么难,右侧偶尔也有痛感,口里都是苦,茶和咖啡都不沾,已经够苦了。X是足够耐苦的人。有时候她会想到以前有怀疑过腹部的问题,小腹有鼓胀的感觉,也有尿频的症状,但这种变化很慢很慢,慢到她觉得好像一直都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吃的方面素食为主,早上的土司有些糖份高了,X这样偏爱果酱这几天也停了,盐油也比平时更节制。

论文还没有结束,要赶着提交成绩到系统,学校的系统是能让这么多师生崩溃抱怨的怪胎,这个怪胎还能一直安安稳稳活着,不得不说是件有趣的事,有趣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都习惯了崩溃,因为是学校的系统,所以崩溃是一定的,不崩溃不正常。除了类似这些例行的不得不提交的材料,材料如果有人看自然不是多余的,下学期有一个交叉课程不得不开始提早安排,关于养老的研究课题,其实X对这个题目有所保留,如果不是合作的建筑设计的老师的提议,学生对养老如果没有直观感受的话很难做设计,可是目前这个情势,人们心里头还有疫情的警惕心的时候,调研会变得比以前困难得多。

2021年3月20日 星期六

9号工作室(2021.3-4)

2021.3.20

做了五年多的咖啡馆结束,回头看想不到做这么久,仿佛说过开百年老店,最英气勃发的时候,其实说的时候,忘记了……想来,不一定是绝对肯定的。疫情后,准确说是到了后疫情时代,2020的年尾,我在景区附近寻到一处带院落的小房子,这样有了咖啡烘焙工作室。咖啡馆是面向公众,开放式的,工作室更多属于个人,它流程简单——接单,发货,跟烘焙机咖啡机打交道,打包的货也可以不接触人,直接放快递箱,剩下的事交由手机完成。除了一份教书匠的本职工作,以及家人,日常独自一人就够。当我开始有心逃避去往市中心,空气污染交通拥堵和停车固然是问题,但不是主要诱因,老街日复一日萧索,也许五年内它并没有大的变化,是我对它越来越熟悉,又或者越来越陌生,毕竟我非生于斯长于斯,离开也不会觉得不舍,长舒一口气吧,该是,我是渐渐意识到,长远看,工作室是我将咖啡烘焙继续发展下去的最好方式,兴趣在这里,商业经营不是我的长项……当然,我也可以找到更多理由解释为什么离开,如果真的有太多理由,走便走了,走了之后,我时常想到的是,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为什么要去南下塘那个地方,那么远,那么挤,又那么忙……过去接近六年的开店经历,渐渐在时间的酒里陈化,我到底是幸运的。

2021.3.21
不必守店回归到工作室状态的我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辛苦的装修搬迁过后,(积蓄了六年的物品,要安排在五十平左右的空间里,不是易事,我居然都做到了,过程中极少浪费),又经历了精神状态的调试,饮食和睡眠渐趋正常。小时候看我父母做过的事,旧日时光的沉淀在某一个机缘被搅动翻滚起来,自己动起手,发现并没那么难。所以现在各种面食,以及种植,都在尝试。70后的感知觉不同于今天的年轻一代,我们有过天然食物和环境的美好记忆,但凡有机会就想重新找回来,亲力亲为最安心。
今天的社会对于研究者而言,最大的挑战不是缺少研究课题,而是诱惑太多,变化太快,新的概念层出不穷。我也有这样的困惑,所以这几年反而觉得应该回归到哲学层面去面对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世界。符号学就是我探究各种议题的foundation,可以将其视为一种方法学,贯通到设计学和多模态话语的不同层面上。我们从今年普利兹克奖评委的评语词能够感受到建筑师如何看待变与不变——“他们的建筑作品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气候和生态紧急状况以及社会窘困做出了回应,尤其在城市住房领域,并由此重新点燃了现代主义建筑师改善大众生活的希望和梦想。他们成就如斯,是因为有着对构成建筑的空间和材料的强大感知,其信念如其形式般刚毅,其审美如其伦理般明澈。”获奖者是法国拉卡顿-瓦萨尔建筑事务所(Lacaton & Vassal)合伙人安妮·拉卡顿(Anne Lacaton)和让-菲利普·瓦萨尔(Jean-Philippe Vassal)。
部分英文原文:“Not only have they defined an architectural approach that renews the legacy of modernism, but they have also proposed an adjusted definition of the very profession of architecture. The modernist hopes and dreams to improve the lives of many are reinvigorated through their work that responds to the climatic and ecological emergencies of our time, as well as social urgencies, particularly in the realm of urban housing. They accomplish this through a powerful sense of space and materials that creates architecture as strong in its forms as in its convictions, as transparent in its aesthetic as in its ethics.” (pritzkerprize.com)

2021.3.22
德国设计师George,他的姓氏忘记了如何拼写,很多很多年前,应该是我2006年去英国前认识的他,他受邀江南大学蒋氏基金会主持设计工作坊,我做他的助教兼翻译。这个基金会,我至今心内感恩,我研究生毕业前后专业上的成长大多仰赖于它,江教授夫妇投入了很大心力做这件事,两位老师已经退休,我们至今还通电话,前几年偶尔在我的咖啡馆见面相互问候。

我问George工作坊主题是什么,我好有些准备,他说不知道,看了再说,到时候自然有。我有一点点惊讶,我那几年因为经常参与国际交流工作,留下的印象是西方人大多严谨,如果是工作坊,基本的要求想要达到的目的之类的书面材料都有,他是个例外。他来的时候是夏天,或者是夏秋之交,江南潮湿,大概他是不习惯,夜里睡觉又被几只蚊子叮,没有休息好,第二天就说我们做防蚊的解决方案,然后,他最有创意的工作方式来了——学生们围坐一周,如接龙一般,一个学生画草图,图纸传递给下一个学生接续方案的深化,或是可能碰撞激发出新的点子,结束后图纸上墙,他一张张评价。到底是德国人,心思机敏,对方案实施的建议操作性强,不由得不令人信服,我跟了他这个课程,心里认定这是位与众不同的天才设计师。他回国后我们还互发email联系,原来他又突发奇想说发明了一种制剂可以治理太湖水污染,希望我可以跟进项目,他无法亲自过来跟政府相关部门沟通,我虽各方咨询,但结果可以预想,最终是不了了之。

今天提到George,因为我在符号学课程上一直还在应用他留下的创新工具,只是我做了各种适应性的调整,常常不是用作草图发想,而是故事接龙,所以叫Solitaire Story,手法上,除了纸上的手绘,还会结合手机社交平台,以及舞台表演,效果很好,虽然表演环节学生们短时间没办法放松,不过预演热身是极欢乐的。

2021.3.23

一两年前开始,也许更早,晨起锻炼(没有那么强制,偷懒很多)都要把身体的韧带尽可能打开,自己会编一些肢体动作,不想跑步时就单腿独立,另外一只悬空的腿变换动作,练习身体平衡到微微出汗。这些年感知到了衰老的信号,先是膝盖和臂肘,开店搬店导致的劳损,做的时候并不觉得,过后发现上下楼梯膝盖仿佛空了;然后是眼睛,手机和书本都不能久看,以为是暂时性的,到不得已才去眼镜店,检查出来问题,散光老花都有,一个从来不带眼镜的人现在离开了眼镜都不行,有时候开玩笑说要不要提前学盲文,视觉如果一天天退化,终有一天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日子怎么过。
韧带打开的启示来自孟加拉血统的英国舞蹈家Akram Khan。我几乎看过他所有的纪录片,我们年龄相仿,他未必是天才舞者,但是理念超群,“I wanna be universal.” 这句话回应到他以古典卡塔克舞为根基不断吸收其它舞种及表现媒介的无国界无创作边界的舞蹈实践,如他(们)网站上声称的——The rules were simple: take risks, think big and daring, explore the unfamiliar, avoid compromise and tell stories through dance that are compelling and relevant, with artistic integrity. 这个思维,宽广又深厚,有助于个体摒弃狭隘,将约束的框架消解,作为混沌体汇融于无限浩瀚中。所以其实,尽管目前的生活,缺少线下的社交活动,但是在线上,一点也不孤单。

2021.3.24
植物精灵凭着一股子气蛇行游走,澎湃充盈,哪里都泛着琉璃光,顶出了芽叶催开了花,到底从花心儿里头喷薄而出倾泻了一地的娇媚缤纷。林子拥塞,并没有人,都是精灵,爱跟风。坡上草地铺绒毯,日头底下耀着金属的鳞,池塘结着水草浮萍的斑,高树的枝桠冬日不过是天空寂寥的肺络,春来即晕染了薄青,不似先前孤冷,脉脉生出旖旎温情。X,立于曲形池塘堤畔的柳下,招魂的柳,等风起,起风便惊着了野鸟长身渡水,对角划向远处高枝,倏忽不见,精灵跟着长长短短摇曳,窸窣聒噪,端的华丽热闹。

2021.3.25
我们总需要有一个跟自己相处和表达自我的方式。

十多年前到更久远,如果说我们还过着与他人亲密相处的生活,牵手拥抱耳鬓厮磨,像贾樟柯镜头里海水般汹涌起伏的人潮,然自我们越来越频繁依赖网络,以至于成了名副其实的赛博人,此前,我们许质疑说,未见得吧,如何能替代得了面对面,什么都替代不了面对面,直到,不知不觉有一天,亲密成了数字模拟的亲密,模拟带来的隔离又轻而易举悄无声息杀死亲密,疫情令模拟更真实,有时确乎更真实,因为人们已不惯于亲密,以至于从不痛不痒到静默无语到零。

是故,我们需要有跟自己相处和自我表达的方式。不必亲密接触保持社交距离也可以表达欲念情绪。它承载信息,有辐射力,言语在空气中渗透传递,看不见,抑或看得见它却无形,抑或有形它却无质,抑或有质它却模糊混沌。它似魂魄如精灵。

2021.3.26
上符号学课时X讲起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的例子,出自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西方哲学史上最富洞察力的寓言之一,作为语义认知部分极契合的补充。有件事情发生却与之相关,加上数月后她又抛出的是解构人类中心主义的议题,……说起来仿佛不真实,像翁贝托·艾柯的符号学故事:

一个极敏悟的女学生荒,纠结在这个寓言的结局里头无法自拔,竟无端加重了她的抑郁,这个单亲家庭的女儿,也可能患有其它的精神疾病,或又遭遇失恋,多重挫折终将她击垮。一年之前的圣诞,X与荒之间在微信上以文字对话,从她询问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开始,两个人这样聊了两天哲学,她说自己读老庄、尼采、罗素、席勒,“您知道么,看了日落以后,凝望夜空看到了死……我追过落日,一天之内看了两次,所以我想看第三次,结果没赶上……”与荒留语音不合适,如荒之言——她在“殉道的边缘徘徊”,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得上人类的精神领域的新冠病毒的人”,死亡住进了她的身体,她处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极度痛苦的,而读者也可以想象X彼时的心情。后来她状况有所改善,她跟着母亲,荒说:“见到我妈那一刻,我的极夜过去了,但我还不能立马到极昼,毕竟还是夜长昼短,我回去调理了,谢谢您,让您担心了。”一周后的元旦,X收到她带着俏皮表情的问候,不由轻叹一声,知道她至少目前无恙,然而X亦知,深渊之难会再度迫近,彻底走出来需要时日,甚至可能纠缠一生。

2021.3.27
雯说,她用自己两个微信号互发消息聊天,有时候,在无聊和情绪低落的时候。

这是个单调异常的环境。这个环境,中央大道,整齐规矩的树和花,尽头不出意料是图书馆的楼,那个楼,X固然知道里头有书,但那个楼硬又冷,她极少愿意进去;门卫也随时显示自己的勤勉,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好几个门卫,有一个可以了,最多两个搭个伙,自动识别系统已经足够承担重复性的工作;灯杆自然是规矩的,整齐得无可挑剔,遇上国庆日或是其它什么纪念日或学术交流活动,会比平时更规矩几分,因一色的红以及一溜的广告旗令一切更规范。闭上眼想不到有什么出格的树,楼是楼,树是树,门卫长得差不多,语气神态都是规规矩矩的。

X想到小时候的环境:树有老树,老松给一圈儿的花台围着,百年以上了,踩着那花台转圈儿也好玩;树有树林,杉木林,一大片,举头能遮了天,小孩儿下了学在里头玩好久不知道乏,给大人骂回家去;楼有吱吱呀呀的红砖楼,旁边是竹林,窸窸窣窣偷偷摸上楼,是浓重的书卷气,屏息声不敢出,羞惭了转回老老实实看书去。

即使雯出了这个环境,也是单调的,接近巴特1974年的感受——一切是被安排的,没有性征的,不神秘的。

2021.3.29
X昨天一直在路上。很久没这样。到底还是不能躲懒,要恢复每周或者每两周或者每三周再不济每个月总得有一次游学安排,现下不能更远,她计划中要去的——日本、印度、土耳其,再远就是非洲大陆和南美洲。这几个地方的咖啡好极了。想想有点瘾头上来。

她去上表演课,在上海,上午下午晚上三节,并没有想到这么满。7点前出的门,带着两只自己做的茴香馅儿的包子,蒸过的。星期天的火车站,人不算多,入口的Costa却不见了,挺好的咖啡馆,她在里面用过早餐,美式和羊角包,羊角包洒着杏仁片和糖霜,墙上挂着国际环保组织“雨林联盟”认证咖啡的海报。替代了新招牌,也是咖啡店,格局都没有变,X不关心,也不认得,里头灯也没开。对门儿面包店,依旧在,小喇叭不间断吆喝着低价面包招揽匆匆旅客。零点回的家,下了出租就丢去浸了汗液和口气的N95,算是可以正常呼吸,日间只吃了一碗笋丝面和几块饼干,饥渴难耐,狼吞虎咽胡乱填饱肚子洗澡睡下时是凌晨1:30,睡得迷迷糊糊,好像还在上课,在那个节奏里,5个小时后起来,啃了半份三明治,泡上一保温杯绿茶,又去上自己的符号学课,回来是中午12:30。有点倦。但是很满意。无论如何得睡一会儿。

2021.3.30
满意里带点窘迫,她这样的岁数,是长辈,跟着一帮20出头的年轻人,这没什么,索特萨斯也这样,她不觉得年岁有什么重要,不过,就表演这件事,心禁锢久了,甩脱不开,她检讨为什么甩脱不开,都是杂念,按照老师的说法,但是这些杂念像与身体粘连在一起的硬壳偏偏让人有安全感,所以一直退缩退缩到角落,眼神对视都变得困难,年轻人就做得到,抽泣流泪,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于舞台中肆无忌惮,嘶吼,可笑笨拙地舞蹈,哪里是舞蹈,又如何,反正释放了自己,反正身体得到了自由。所以看看,这就是困难的地方。

上午10点前X就到了美术馆,这个美术馆,X算是来得多的,第一次为展品,之后都是为了戏剧工作坊。一次比一次冰凉,一次比一次无精打采,展览品质规模都在下降,与X一样的境况窘迫,大厅里的咖啡室闻不到咖啡香,食品柜空荡荡,甜品完全见不到,餐食还好,只是要有足够耐心和时间等待,没有涨价,但是加了10%的小费,纪念品商店缺少灯光,是陈旧的气息,生不出哪怕看一眼的欲望,与美术馆做现代装置艺术展的定位不符。上午的课,Rae老师主讲,X在咖啡室等待时候就注意到她,头发漂染成枯色,发根处已经生出一段黑,高梳两只马尾,一张因疲倦而略显松弛苍白的脸,也可能是施了粉底的缘故,有阅历的年轻,音质轻柔坚韧,一丝丝的飘和不确定,粉色绣花中长卫衣,黑色蕾丝短裙微微隆起,在上海做戏剧编导,自由职业者,她换上了舞鞋,来的全部都是女孩儿,除了X,是可以做她们母亲的(老女)人。

2021.3.31
以后,或者说已经正在发生的是,现实与虚拟世界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有另外一种现实,你很难定义的现实就是戏剧,你浸入在戏剧艺术之中,将自己替代为故事里的角色,随戏中人悲,随戏中人喜,究竟哪一个是真实,哪一个又是虚幻呢。我们可能将戏剧视为一种中间态,现实让人沮丧时,现实常常不那么令人满意,在现实里某些真实无处倾诉无法发泄,我们选择逃避到故事里,做一场梦,对于职业演员,他们持续不断地替换角色,入戏又出戏,这样的生活甚至可能超越现实成为主导,这是今天许多人热爱电影和戏剧的原因。

毕业于英国Royal Central School of Speech and Drama高级剧场实践专业的Rae,的状态,乍看之下,不像做戏剧的,或者,你如果在人群中遇见她,会轻易忽略她。跟X一起参加工作坊的女孩子们,有美瞳妹,叶子,媚娘,草,以及记不住的很多的英文昵称,十几人,各自不知各自的来处,大家也不问,至多,忽有女孩问美瞳妹,你是不是也参加了**工作坊,美瞳妹迷离的眼神悄悄回应是,这是上海的好处,年轻人不管做什么,但凡有空余时间,都有形式多样较高水准的社会艺术活动选择参与。工作坊的第一步,是破冰和热身。Rae先要大家在不干胶上写下自己的昵称,贴在衣服正前方,然后围一个圆圈,每个人以肢体动作轮流表演出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重复她的肢体动作和名字,并渐进式加快节奏地重复,然后,第二步,观察力和想象力练习,圆圈越围越小,小到拥挤小到听得到彼此的呼吸闻得到体味,随着距离的变化,每个人观察每个人,每个人闭起眼睛不假思索说出当下的想法。X心里说,离得好近,近得,不安全。很久没有这样了。

2021.4.1
Rae后面的主体训练部分,其实就有点草率了,也牵强,为了宣传美术馆一个糟糕老旧的摄影展,这个展览,无论作品质感、装裱还是灯光布局都乏善可陈,有几张还是歪的,好吧,其实X也不确定究竟哪里歪,或者她记不得了,她留意了票价,50圆不算贵,然若花了钱并没有留下好的感觉,什么叫“好”感觉,这真是微妙,一种精神上的愉悦,也可能不是愉悦,而是被代入到其它的复杂情绪里,和戏剧有些相似,如若没有,又未有改善,所引起的消极影响持续累积,那这个美术馆,真是前景堪忧。所幸,它还有戏剧,只祈愿可以坚持。

Rae给女孩们15分钟的时间,老实说15分钟真的够了,完成对荷花梅花题材的提取、解构和重组,如何提取,她描述的方法比较抽象,需要由远及近观察、想象和记录,待重新回到训练室,每人面前一大张白纸,每人开始写画,Rae的引导说,先想一句诗,又引导说,想象一个女人,由花到女人,到女人的故事,呃,这,X觉得未免太落俗套,又不得不跟下去,而后,每人再依次欣赏阅读他人在纸上写了什么,有心动的细节就在旁边做记号标注,以自己的方式……总之,读者应大致能想象到,大部分的故事,有点,嗯,狗血的剧情——爱上僧人的女人,杀人的女人,出轨的女人,或者,怨妇,它们出自电影、剧集和小说,X给的是——恋父的女人,X亦未能免俗。最后的环节是分组设计表演片段,Rae对表演没有提出指导意见,这是X觉得遗憾的,X最遗憾的是,所有的故事,真的是解构重组的结果吗?

作为在疫情后的上海的自由职业者的戏剧工作者的年轻女孩儿Rae,X知道,是十分不易的,她没有休息好。

2021.4.2
X回来W城,立即将在上海的第二第三节戏剧表演课学到的部分方法应用到了符号学课程当中,她当然做了些微调整。她心里最理想的活动场地是楼下临河的一小片树林,远景差了点儿,校园里没什么建筑,但即使是败落荒凉处,只为是江南的仲春,就美得凌乱不可方物,这个季节哪怕新出的叶子都竞相欲与花朵比娇艳。与自然相处能够让冗余思绪归零,就像试香水以咖啡让疲劳的嗅觉归零。X这样认为。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是倒春寒,又落了不大不小的雨,今天的年轻人不比从前,身子骨娇弱经不得风吹雨淋,X只好黯然择了教学楼里电梯与摄影工作室门前的空地,却是碰巧合适,不晓得谁的主意,靠墙还有长椅可以坐,空间大小也可以。只是很简单的游戏规则,互动时的体感却如雷击一般,这是X第一次体验时候的感触,她并不确定他们怎么想,但她看得到他们自如地笑,她特别留意有抑郁症的几个女生。除了情绪与身体的放松,X认为,戏剧与设计交叉的思路甚有可为之处,X仿佛回到了包豪斯,她在重温Johannes Itten走过的路。

2021.4.3
X小组里一两个学生有明显的交流障碍,她正在上的符号学课程的班上也有。我们这里,每年每个班级都有,她对莲说。去年一年W城有五十几个孩子,莲说。她们每次见面少不得聊这些。X已经不、再、想、聊、这、些。找她的家长很多,似乎越来越多。X希望越来越少,少到她没事干。然而,莲忙到不行,因为太多以至于她开始想办所学校了。

静微信里的留言非常礼貌,没有对话,“谢谢”,“不好意思……”“我会加油的!”算不上对话,她见X一直戴口罩,她经常熬夜,因为觉得不够好,要熬夜惩罚自己,比如X群里通知说来学院讨论方案,静说,“我想请个假可以吗?”然后是一堆不能来的理由,还好,至少有回应,若是童,不见人是一贯的。X安慰说没有关系,大家都差不多的进度,静继续说,“主要是因为熬夜胸口疼头有点晕……”不过,她会事后发文件,但是避免见面。X觉得女孩的心门上了锁,她进不去。然后,她开始变得缺、少、耐、心。

X肢体僵硬时画不了画,僵硬时单手执壶做的手冲咖啡容易失败,僵硬时打不出奶泡拉不出花,让身体放松成了X的每日必修课,她每天舒展身体拉伸韧带,每天或者每两天都必做咖啡。创新的想法往往不是皱着眉头房间里面想到的,是散步时候,如尼采所说以双腿来思考,X的理解,身体可以分担负担过重的大脑的工作,大部分人并、不、相、信这一点。

或许这是X着迷戏剧课的一部分原因。它关于身体。关于身体感。关于通感。

2021.4.4
Rae工作坊结束已接近午间13:00, X并不十分确定能不能参加下午的新课程,她没有提前报名,既然报名方式是提交一份一分钟自我介绍视频(包括年龄),鉴于自己头发染霜/眼老昏花,她不能预见是否有资格参加,课程会更好还是更糟。她于是问刚刚认识的女孩们——你们知道下午也有表演课吗,想不想参加。她们说不知道,也不想,她们预备离开了。X便有些犹豫。上海有太多的选择。包括访问一些咖啡馆慢悠悠吃个下午茶。她到底不甘心,她问工作人员,我能不能作为旁听者参加。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她匆匆吃了碗面,在美术馆开放的咖啡区,那里有简餐提供。快吃完时她感知到他们换了地点。靠着几人(她不认识)的位置变动以及耳边捕捉到的声音碎片。这个道理,打个比方,在狭小的正在上升的电梯间,你身后有两人,即将停靠的楼层是左边人出还是右边人出,决定你让出左边还是右边,很容易,大部分人不必转头就知道,有一些信号,你的身体能做出正确判断。当天的上海气温偏高,美术馆的挑高大玻璃建筑立时变成暖房,这是活动由顶层换至半地下展厅的原因。X对这里的空间布局相当熟悉。她不是第一次。她没有绕路,直接轻而易举混进了一群年轻人中。

2021.4.6
X这两天总在找东西,先是钱包然后是钥匙,钱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现,在她昨天到今天找过多次而她认为百分百不可能的地方重现,钥匙到现在也没找到,应该说是失而复得而后失,钱包未得/得到的是钥匙/隔夜又不见了。像不像法国新浪潮电影。X昨晚带着失落入睡,认为与钱包无缘,钱包比里面的东西重要,日本设计师品牌,她醒来希望是一场梦,却是真的,原来早上梦尚未结束,钱包在平行时空里妥妥贴贴待着。她也未真的醒。所以X也等待钥匙梦醒的时候。X的妈妈说因为昨天是清明,鬼魂搅扰。她听到这句有点呆。那是谁的魂?

X坚信设计需要戏剧思维,她称之为Drama Thinking。她开始认为Design Thinking与之相较缺乏诗意和想象力。

X上的第二节课是“演员的工具——方法派表演工作坊”(Method Acting Workshop),“方法派”是美国20世纪30年代涌现出的戏剧表演流派,以俄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Stanislavski)为基础发展而来,代表人物是Lee Strasberg, Stella Adler, Sanford Meisner.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俄国著名戏剧和表演理论家,代表作《演员的自我修养》一书出现在周星驰电影《喜剧之王》中,因而他的名字许多人不陌生。工作坊主持人郑老师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过于理论化,方法派则设计了更具实操性的训练工具帮助演员释放表演潜能。Lee Strasberg 坦言,自己从来不喜欢“体系”这个说法,他喜欢的是 “工作的方法”。这堂课很大程度改变了X对身体的理解方式。戏剧人的思考角度,比如关于放松练习,Strasberg说放松是钢琴的调音,没有放松,感觉会钝化,想象力无法解放,身心解放能够突破在社会条件作用中长期约束自己的诸多生理和心理习惯,打开表演创造的潜力。这正是X很长一段时间的所思所想。

2021.4.8
于设计理论最有价值的是第二部分——重塑演员感官知觉,通过调动提取个体记忆库中的感觉记忆形塑“体验存储库”,演员就能够在扮演角色时的某个合适时间,唤起角色需要的情感,让表演更有生命力。调动的记忆是设定场景的记忆,比如早餐,早餐用的杯子,杯子的质感、温度、盛装的液体、液体的口感、气味……老师在现场的引导,令X一步步在大脑中渐进式完成记忆画面,X“看到”遥远的自己,伸出手,缓缓靠近触摸把玩一只杯子,有真实的液体在杯子里,翻转杯体不必担心液体倾泄而出,她以食指探入,吸吮蘸取的汁液,这一感受似真非真,却令精神适度放松,仿佛中了催眠的毒。这样的训练,倘若替换成设计师,能够帮助他们聚焦完整性的多模态感知体验,以及,体验的仪式感,甚至可能应用于草模测试与方案推进。

X明天就要尝试多感官设计工作坊实验,同七位焦虑中的大四学生,她今早带他们访问一位新材料研究员,了解发光面料及温感材料;然后下午的符号学课,她做了另外一个工作坊,将方法派表演工具改头换面,成为加入了戏剧元素的开放式讨论课,他们一直不愿讲话,这个方法令他们不得不张开嘴巴交流互动过足了瘾。

2021.4.9
她择了一处临河草地,正好几棵树围起一块空地,风有点大,不过天气很好,午后的日光令人感觉惬意。学生们陆续过来,静依旧戴着口罩,最常见的蓝。X说口罩得摘下,静摇头,后退几步,X身边的男生远不动声色地笑,她眼睛很美,长睫毛。X对洁说,交给你了,劝劝她。待人到得差不多,X请大家随意挑一个喜欢的视野,以最舒服的状态站立,双臂松松垂下,闭上双眼,简单的热身活动之后,开始“意象性感官体验工作坊”(X注意到静已悄悄摘下口罩背对自己)——对自然的视听嗅触;对物(杯子)及内容物的视听嗅味触;对各自设计物的视听嗅味触,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展览的想象。

几个人刚开始站着,然后盘腿坐草地上,然后又立起,睁眼时候,仿佛大梦一场,X看到了静的笑,尽管她不忘记重新戴上口罩,却不太一样。他们素日里紧张,有这样那样的怕。X有个学生,一个插画天才,在“胡言乱语”工作坊上说,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烂人”,她恨自己,这样好的家庭,人人都爱她,她却厌恶自己,她服抗抑郁药,她的衣服几乎都是黑,她戴黑色鸭舌帽,掩盖因为长期忍不住揪头发而略显稀疏的短发(X其实完全看不出来),她以帽檐遮眼,不愿与人对视,因这令她不安,她说话时候肢体动作频繁,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长手指划着优美复杂的空间线条,她就是二次元世界里降落下来的精灵。

2021.4.11
第三节课,X已经接触到戏剧表演工作坊的进阶课程。那天下午,事实上她已踏上归途,不过顺道转去安福路上的话剧艺术中心,想让自己一整天都完美浸润于戏剧,若刚巧碰上好看的剧目也许会改变主意多留几小时,而后上火车返回W城。尚未到目的地,她收到一段语音留言,问她想不想继续参加晚上的表演课,这样,短暂的犹豫后,她取消了车票。她回过头来想他们为何会留言给她,可能是因为下午课程结束后,她想付学费,他们说不用,只是免费体验课,她决定去,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感谢他们,重要的是,她凭着直觉,她想知道,这个课程与体验课有何不同。

一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楼房,高架桥的下面,上头隆隆跑着车,X寻到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半小时,X觉得楼房并不陌生,有门卫站岗,楼里渗出日光灯的没有温度的灯光,颇像她在W城去过的当地一个戏剧团体的公司兼训练室,他们寄生在一栋楼里,也是靠近高架桥,楼外面的牌子叫做**博物馆,里面却卖着珠宝首饰玉器(不知道怎么卖,是匪夷所思的经营模式),或许这才是戏剧人的真实状况,不是落魄的,但也并不像美术馆那样艺术的环境,只是正常的,与生存相关的。门打开,X看到了寥寥可数的几个学生和响着疲倦声音的老师。

2021.4.12
X觉得人走不出一个怪圈,每个人的行为举止和生活态度都有让他这样做的理由,一个讲得通的合乎逻辑的理由,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表示无奈,(跳出这个圈子并不意味着自由,至少X自己还无法随心所欲,跟大多数人差不多),然而,一个圈子里,人的活法依旧千姿百态,就像春天到了,最卑微无名的野草也能长出花来,X曾经绝望过,现在她变得乐观,因为她看到了再如何还是可以有选择。

这个选择,除了现实的,就是戏剧。

X推门而入,她有点乏,正好课程进入一种催眠似地“感官记忆考古”环节,她觉得这样描述很有趣,这部分与下午的课程训练主题不同,目的一样,都是在搜索整理自己的感官和情绪记忆库,她遵从着老师的指引试图回到中小学的课堂,所有的细节一一呈现——文具盒,生锈的铁的文具盒,小字条,悄悄投进她的双肩背包,脏兮兮的橡皮,三八线,抽屉下的课本,夹课本里的小说,他,还有她,桃色的脸庞,日光下她的大红色织金的手工毛线宽围巾……那太久远了,她既享受又痛苦,因为全身心投入在她变得越来越困难,她还是甩脱不掉包袱,两种力量的拉扯让她煎熬,她希望结束,赶紧结束,休息时间她吃了两口饼干喝了点水,渴望继续。

2021.4.13
X随后经历到当天最有启发性的表演训练环节,简单的游戏规则,在她身上发生不可思议的思维激荡,它与符号学完美应和——无需声音能指,两人到多人以眼神、肢体和能量感知等多模态言语即可达成举步驻足同频互动。第一次参与时,X紧张犹豫,却是这个练习最忌讳处,越放松反而越能达成,达成之时心内感动莫名。

距离当日的课程已过去半月,X在自己的符号学课及毕业设计辅导中又反复实验,对戏剧的兴趣与日俱增,她后来又知道了欧丁剧团(Odin Teatret),1964年由戏剧家尤金尼奥·巴尔巴(Eugenio Barba)创立于挪威奥斯陆,两年后搬至丹麦赫斯特堡,更名为“北欧戏剧实验室——欧丁剧团”。X2007年在丹麦短暂旅行过,可惜那时她对欧丁一无所知。这个剧团坚信“每一个演员的工作都是有创造力的,演员和导演的工作方式需要长时间打磨出默契,演员不断自主训练,收集和创作出素材,再由导演对其进行添加、去除、融合——这样的工作方式造就了欧丁不同的作品风格。”欧丁剧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叫Barter——“以物易物”。Barter的方式是:“我们来到一个不同的文化地区,我给你表演,作为观众的你,不用付钱给我,但需要和我分享当地的歌曲、舞蹈或任何一种有趣的传统,这样做的目的,是迅速了解和融入另一种文化,同时将其吸收进自己的剧团。”巴尔巴先生说:"IMPOSSIBLE doesn't exist. DON'T build wall between CULTURE. DON'T remain on the ground. If you get down for 700 times, get up for the 701th." 无论是方法派还是欧丁,甚或更多其它的表演流派,包括费登奎斯方法,六视点方法(创始人玛丽·奥芙丽Mary Overlie),日本铃木方法(日本导演铃木忠志所创立的"铃木演员训练方法")……似乎都在试图唤醒身体感知,重新发现自己,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促进交流与互动。戏剧的源头,亦是人类社会初始阶段,相较于依赖数字生活的当下,这种仿佛返祖式的身体回归颇有趣味又值得深思。

2021.4.14
如果梳理戏剧工具对于设计教学的价值和意义,X也在反思过度戏剧化是否有助于设计教学目标的实现,或者,为什么引入戏剧,戏剧本身在教学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又为何能够促进达成目标。从社会背景考虑,首先X不得不说,罹患精神和心理疾病的学生越来越多,以X正在教学的班级为例,约有超过10%的学生在服用抗抑郁药物,经询问,班上数位同学有不同程度的幻听症状,而X所辅导的毕业生小组,这个比例超过20%,X已连续数年有至少一位学生因患病无法参加正常答辩,或者勉强通过。将身体感知相关的戏剧工具引入课程,对沟通障碍者有明显的改善作用。另外,对身体的持续训练,有助于重新唤醒忽视已久的感官知觉,令关注焦点回到物质与自然,这显然有助于帮助学生深化对产品和用户的理解。戏剧的作用不止于此,一手资料调研、概念产出和原型测试,都有可能植入戏剧元素,促进沟通和激发想象力。

X最早纳入戏剧元素是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一堂设计课,关于死亡的设计,那时她并不确切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产品成了戏剧的道具,一幕幕死亡剧发生在设计大楼的角角落落。中断数年后,X认识了W城本地的戏剧团体,就请他们来讲课,学生们没有不喜欢的,但直到最近在上海的三节课,她才理清头绪明了戏剧的价值。当然,这也是她自小就有的对表演艺术的憧憬,太晚才真正遇见。

2021.4.15
班上好几个学生都在忙作品集,他们还是大三,课业最紧张的学期,即是说,他们一面在赶X布置的作业,一面要为待申请的学校准备材料,并不是流程相关的材料,却是要做全新作品,有针对性的,看起来工作量真不小,X一开始不明白他们口中指的“老师”是谁,原来是付费请的中介指导,时不时还要周末跑去上海,非常辛苦,每日总要熬夜到凌晨甚至通宵达旦,有时候便不能保证按时上课,旷课也是常有的。他们在哪里做作业,宿舍是不成的,学院大楼并没有专门教室,几个学生寻到一间没有排课的空教室,不知为何这间教室会被遗忘掉,很小,只有一个门,只有一扇窗,许是这个缘故,他们竟可以长期占用——

一个男生陆续购置了迷你车床,3D打印机,做首饰设计模型实验,他的理想要成为一名首饰设计师,所以在为申请国外院校积累作品,又在窗台养些不常见的水培微型植物,自己加工制作培养容器,是奇怪的爱好,在许多人眼中,还养鱼,有天死了两只,他没精打采,“是缺氧?”X问,“不是,”他说,“有人开空调,开开关关的,忽冷忽热。”X有些诧异,这个天气怎么还会用到空调,“就是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男孩子闷闷不乐。

后来这间教室X推荐给了两个大四学生,他们无处做材料研究,接续又有更多人进去,接续又有更多的模型,渐渐变很拥挤,拥挤到进门都要侧身。

大楼里教授越来越多,教授需要的空间也越来越多。资源总是短缺。再短缺,也千万不要收了这间小教室才好。

2021.4.16
霏在小教室听到X与毕业生们的讨论,某一天留言说因为在准备留学英国的作品集,涉及多感官交互,想聊聊。于是昨天上课结束后,X听了霏的留学计划和其中一个项目的思路,她申请的是RCA,是工业设计工程还是交互没有想清楚,可能两个都申,最希望的是前者,但是说难度也很高。X在这个学校短暂学习过,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多久了,她一时竟算不清楚……15年了。15年前的事。

X看了霏的项目,留学中介的指导老师显然是了解这个学校的,帮助霏设定的项目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给到霏的工作量太大了,没有划定研究范畴,导致霏难以聚焦到核心议题,但X没有马上解释,她让霏找出两个自己满意的课程作业,霏显然缺乏自信,X可以理解,换做是她,跟她一样的年纪,也没有,但是,问题出现了,霏的两个课程作业,X看过就明白,她无法对霏做任何评判,因为都是“安全”的设计,她一时失语。她彼时有回忆到自己做学生时,那是更久的年代,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老师的评价对她有影响,但仅仅存在于作业完成分数出来时候,她得到过最低的分数,倒数第一,但她不服,至今也不后悔,那是她冒险的结果,她承担了这个结果,并且认为是老师不理解自己,所以,她毕业时候的成绩单绝对不漂亮,她有羡慕过班上更好的成绩单,今天想来,很满足,那是黄金时代,她的黄金时代。

X从回忆里出来,她对霏说,只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2021.4.17
X觉得很多东西往下走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深度,比如咖啡,不了解时候就以为不过是西方的日常饮品,冒出来的关键词是——意大利,卡布奇诺,苦,香,提神,星巴克,雀巢,小资……这些,跟今天大部分人的看法差不多, 现在就完全不一样,倘若也说一些关键词,直觉地出来——阿拉伯,埃塞俄比亚,干净,酸,甜,水果,body,嗅觉,尾韵……就变这样,差别不是一点点。回顾转变的过程,X就完全能够跟大众的想法和需求产生共情。从这个道理,错过变成常态,遇上即是机缘,她对戏剧也是这样,这个机缘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某个时段对某一出剧走不出来,沉沦了,也许不是某个时段,是好几个时段——最早是受她母亲影响,她年轻时学过样板戏,家里有她的剧照,她看她多才多艺会弹几种乐器(而她一样都不会);接着的时段,是她从小到大偷看很多小说,着迷上课看,着迷看通宵;然后,她做过电影配音,大学里;再然后,她就是着了一个昆曲老先生的魔,在苏州,她看他一个老人家转眼变成杜丽娘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滴落下来……这么多可能发生转向的机会,她都没有放心上,突然说来就来了,洪水猛兽一般,来的初期阶段,是她想不明白沉沦的原因,怎就完全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整个人都在戏剧里,在梦游,天亮了,天亮跟我有关吗,该睡觉了,睡不睡有什么问题,人出来时,精神变正常,不为别的,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戏剧理论里,可以解释这个东西,想通才算好。无论是咖啡还是戏剧,老实说她对咖啡还没有着迷成这样,对他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X却可以将它们生生拉一起,它们都关于身体感知,咖啡在嗅觉,特别是鼻后,戏剧则是整个身体。

2021.4.18
X起早,赶火车,结果,没有必要这样早,要消耗一个多小时,距离展览开始的时间,她就近去了福州路。上大学时就听人说起,不晓得是谁,说福州路早年很多妓院,现在成了书店和文化用品一条街。很久没过去,上海的周末早上从中午开始,街有一些些寂静,书城也还未开,对面人行道的长椅上已等满了老人,外文书店门口则排了长队,可能是校方的活动,都是中学生,穿着差不多的制服,古籍书店,还在,走过了,又回转,已有人开了门,进去,翻书。

管理的问题,还是体系通常的弊病,书店这样危机重重都不好好花心思分类,古籍类的书除了大部头,需要多些轻薄小巧印刷精美的版本,最好有像《金瓶梅》里张竹坡的评点,而不是中学语文课本的注释。周瘦鹃的游记可以好好节选一下,无锡游这样的段落应该删去,留下他最精致的文字,读者会愿意慢慢品,游记体裁其实适合旅行的人随身携带,又是精装又那么厚不如看电子的了。实体书如能体现出优于电子书的从容,就是合理的存在。
无论如何,上海的书店比W城的好太多。W城的实体店,已萎缩成蜘蛛,吐的丝在四面八方的路上,到夜晚,隐在暗里,匆匆游走的灯珠就是。

2021.4.19
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患了抑郁症,X认识的调酒师,单亲家庭,母亲怀孕时有失眠症状,觉察问题时是小学,她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焦虑症,年轻母亲没有经验,耽搁下来。数年后再去医院,起早排专家号,中午才轮得到,半小时300元,一个自由职业者,无医保。有个认识的朋友新西兰心理学毕业,答应以一半的价钱为他看诊,没有明显疗效。市面上的价格,是45分钟800元到千元。他妈妈说他,易躁,有自杀倾向;X认识的他,身上大面积刺青,车里播放Hip hop,极柔软纯良的艺术男孩。
洋今天课上从头到脚一身黑背黑色双肩包在X余光处起身,离开,折返,起身,离开。X在做小组讨论,到洋的组,X问,插画师怎么了?两个女生,是洋的伙伴,其中一个说,她脾气不好容易生气,走了。洋是走读,可她并不是本地人,她住不了宿舍,外头租房单独住。“为什么?”X问,“觉得有干扰吧,她跟宿舍的同学有矛盾。”同伴说。洋无法融入小组的工作,她作息颠倒,X怀疑她在避开小组讨论,避开工作坊,避开人多的地方,她说不安,她就是那个说自己是“烂人”的女孩,她画起画来才气恣意,光华迫人。她所以这么说,X以为,她因为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而恨自己。“去跟她谈谈”,结束完讨论X说。

2021.4.20
肃杀的风。X抿一口酒。她想到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大块头,他躲里头做茶。不出来。她跟他一样,也不一样,不不,不能比,比不过他。

X把希望放在偶身上。她取名叫做“偶物质”。那天她看到偶剧彻底崩溃。搂着她的小狗。在她的工作室里。

她早起在河边,觉得她的狗就是偶,她看她的眼,她也看她。树也是。草也是。“万、物、皆、偶”。夜里,她带她的狗到园子里,她们经常去,金色虎纹的夜猫闲步出来打招呼,她认得她的声音和她和狗,她也认得她。她也是偶。

她的老师说,都已经那么多椅子了,为什么还要设计新的。他总是拿旧椅子做文章,拿旧灯改新灯,边角料改成奇怪的无法定义的家具。这几年,她也厌倦了问题导向用户中心这些陈词滥调,这几年,她能避开讲就不讲,她不信的。她想的是,“人”也是偶。

2021.4.21
还有一个月毕业展,好几个学生设计进度堪忧,他们是宅男宅女一代,不看实体书,离不开电脑手机平板,是赛博人,不常(甚少)劳作,从一个想法到另一个想法擅长,他们极度依赖互联网,获知信息快速灵敏,网上资料多——微信的推文,小红书,淘宝店也是资料,微博……大量大量的资料应接不暇,读都来不及,看到新资料就多一个新想法,所以idea不断归零再归零,看得多了,又开始心虚,自己想到的都有了,想不到的也有了,我还能做什么,越发没自信;把想法表达出来总是难得不行,这个难是因为不想出门,做东西需要往外找资源,看工厂,让他们出个门就很难,他们是买点儿什么都要小哥跑的人,要么就是查淘宝,等材料寄到,等快递的两天可能就是等,材料还没到又换了新想法, 结果就钟摆停在那里,走不动了。

X的学院,过去十几年,可能还不止,基础研究一直在萎缩当中,原因很简单,X记得很久以前,听到一位教色彩的同事抱怨过,他是水彩画家,X做过他的学生,他说,学生获奖专业指导老师受益,但是跟基础课老师完全没关系,他讲过的话X奇怪为什么一直记得,他说,怎么会没关系呢?

老实说,X觉得很无趣。考核什么的不是她关心的事。扣钱什么的随便扣。

2021.4.22
补休学分的林最后的汇报不知所云,X沉吟片刻说,你情况特殊,结束后再聊。

林于是等。他八周的课X统共只见过他不超过五次,五次里面又有点个卯就离开的。大四的学生,忙着几件事,实习、找工作、留学作品集、留学英语考试、毕业设计,可能还有考研,包括公务员考试,毕业设计总排后头,可以理解,其它没着落心里慌。这个问题,很久没有解决过,在英国,学生重视毕业展,因为这个展览,有媒体、招聘单位和策展人来,名校设有媒体联络办公室,各方媒体记者也都盯着,网站报道一波传一波,以至于毕业展直接影响毕业生的就业、创业前途和知名度,这样的大张旗鼓,抄袭设计的情况几乎不太可能发生。时间表的冲突在X学校人人都知道,很早就知道,但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想来不太容易。

林是来自温州的男生,X对他的印象从第一节课"What's in your bag?"的互动环节开始,符号学的课程,X请大家把包里的东西陈列出来,一个个解读,林的东西里,有很老气的皮夹子,大号的,很多卡,设计专业的男生很少用这样的皮夹子。林讲话会看人,是非常flexible的性格,那种很快就调转方向的画风,他个子挺拔高挑,正是青春的模样,X对气味极敏感,林有体味,但不重。讨好型人格,通常而言,在家庭里有严厉的长辈,X遇上这样学生的机会很多,她知道林希望从她这里拿到学分,但X在第一天就对他说,这门课如果不来听讲,恐怕有难度。林倒是没有退却。

林第二次来沟通。他在等待的间隙匆匆调整了点东西。X不语。林继续,他开始陈述以前做过的其它课程的项目,以及,他的毕业设计。X说,你恐来不及,毕业展就快开始了。林说,我已经做完了。X吃一惊。X通过只言片语已经知道原由,林聪明到将某个旧项目整合了一番变成毕业课题设计,一个关于儿童教育的App,X最抗拒的关于低龄孩子的思维教育内容。X没有多说话。但她注意到林在讲述旧项目时的一个细节。X说,对不起。X看到林的发红的眼圈儿。

与X约好的两个研究生来做调研访谈。半个小时转眼过去。林从教室远远的最后一排一点点靠近。

林第三次来沟通。X保持了最大耐心重新解释什么是能指替换,接着举例说,“你刚刚陈述的项目,有Hip hop的元素,教师的价值,在于引导学生发现自己,也许Hip hop是你的表达方式。”林的反应令X意外,他开始激动地唱起自己写的歌词,X的身体不由自主和着他的节奏,Hip hop的林,幡然换了个人,他放松下来,有了分享更多故事的意愿,回忆起在加拿大做交换生的孤独和经济上的窘迫,以及,他开始讲述更加个人的事——10岁患糖尿病,他从裤腰处掏出一只血糖监测仪……X愕然。

两个人的聊天以林起身拥抱X结束。收起血糖仪的林再度恢复了帅气男生的样子。X回忆起林的欲言又止,当X说他阳光的时候。

2021.4.23
真正理解一个工具的价值并非易事。设计研究有越来越多的工具可供选择,基本都是舶来品。这点我们不得不佩服西方设计理论做得扎实,工具设计巧妙,高效易用。X上课时候看到其它课程的同事们留下的工具使用案例,它们大多来自欧美。

今早X在查阅许久未看的PhD-Design mailing list,她所关注的设计伦理,以及所质疑的用户为中心,都有相关的讨论内容,与X所想有一定程度的契合,应该说,西方设计理论家涉入更早,思考更加系统深入,后疫情时代,设计同行们已经意识到理论的滞后,设计教育亟待变革,future of design education 网站关于设计教育的文章中说道,设计师今天面对的问题与过去全然不同,今天越来越多关于流程、服务、系统和社区,亦会介入产业、政府和社会的议题。但是,X有自己不同角度的思考,如果简单描述,比较像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里七肢桶的文字“七文”,一种同步并举式思维,她总是不断回溯至更早,或者说,没有什么时间线,过去、当下与未来共存,不论涉及何种议题,某些东西始终都在。这里面有明显的思维差异。X一方面质疑西方理论,一方面又在吸收他们的工具和概念,试图以之抹去时间线,因为X一再发现所谓未来总是又要回到尘封的过去里找答案。

2021.4.24
艺术的特质在于透过身体感知触及情感和灵魂。艺术本身因之能够作为研究工具存在。比如质性研究中,如何与用户沟通获得相对客观的数据,艺术几乎是最优路径,因为艺术的穿透力,艺术是有力量的,可以无视差异和界限,故而X认为,设计研究即是一种艺术行动。X经营咖啡馆的行为艺术使她有机会做了6年W城的田野调查。短期研究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设计和艺术怎么能够分得开。很多同行都忘记了艺术的价值以及艺术作为研究工具的价值。从这个角度,X将展览视为一种互动装置艺术,是进行设计产出测试获得反馈意见的重要环节,然而很多人眼里,展览往往不过是结果的呈现,是静态的,被动的,以及,浮夸的。

2021.4.25
提起W城,这个地方,X心情复杂,好几次想逃离。研究生毕业时候,是第一次,想离开,到底也没有动,她那个时候浑浑噩噩,对未来完全没有规划,专业上也极其慢热,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某个日本片里,阿部宽扮演一个失败的小说家,赧赧然对他年迈的母亲说,我是大器晚成,妈妈笑他,太晚了吧。X瞬间被戳中,可不说的也是她。X反思大学四年的学习,听最多的是设计可以改变世界,X听的时候心潮澎湃,但其实不理解,好像没什么机会开悟,很多课程,X没有很大兴趣,除了素描和字体设计,她感兴趣的可以拿第一,其它一般,大概是她先天不足,但毕竟是90年代初,氛围极好,专业精神上有收获,可以任性妄为,又都会包容,和今天的学生比,X觉得,那时的她相当放松,如果说高中时候人还有点忧郁,不过就止于忧郁,大学简直换了个人,更加外向,更加朝气蓬勃。研究生的两年比较难熬,也许那时就该离开,不过若离开就会错过Steven,也就没有后面去RCA的念头。做助教和讲师的几年,X找过别的工作,几乎就要决定辞职……忧郁重又附了她的体,直到她认识了设计师Steven,他是她真正入门符号学的mentor,X几乎是第一次欣然接受作为设计师的职业,并且发现了自己的天份。

2021.4.26
这周开始了新课,用户研究和产品定义,大二下的学生,一个班30人,超过3/4的女生。X准备这个课程有些觉得享受,至少不枯燥,之前很多概念还不甚明了,趁这个机会重新梳理了一遍,更加深了系统性的理解,参透出彼此间有意味的联系。设计前期的方法学研究,非常有必要单独做训练,多年来毕业设计答辩都曝露出前期研究形式大过内容的问题,同行们也常常忽视这部分的汇报,学生们止步于对工具模版的生硬填充,不理解工具的价值,而产出概念的陈述和最终效果一定是被重点关注的。

都已经是00后的年轻人了,他们。不堪回首的岁月。上完课,一个戴口罩的男生留下来,对X说,他是喜欢设计的,但是,比较mang。哦,X说,作业多,忙不过来。不是,男生说,是迷茫。他接着说,自己的理想,是希望去社会组织做有意义的设计,可以帮助到弱势群体,因为觉得,他们过得不好,需要支持。X赞许。X上课讲过自己从事智障人群的设计介入项目。“我比较多愁善感,”男生说,他穿着件宽松的浅色日式衬褂,有零碎的图案,眼神清澈,“将来怎么样,觉得有压力,听学长说有两条路,一个进公司,但是不自由,另外一条,就是创业,”他害羞起来,“好难啊——”他继而分享自己在关注什么,看哪方面的东西,“太多的资料,看不过来,也不知道到底看什么比较重要……”是啊,信息过剩,刷手机都停不下来,每天每天,赶作业到凌晨,都这样,这个时间段,堆积了4、5门课的作业要完成,还有要参加的比赛项目,老师统一组织的。疲倦的一代。X越来越清楚意识到自己确乎曾经犯了错,她以为的在为他们,其实是加重了他们的负担,而他们早已不堪重负。

2021.4.27
一个非常好的朋友,X的,温暖和煦,除了X,她有更多其他的朋友,她的家庭,是人人艳羡的美满,儿子儿媳小两口相亲相爱,不多久前有了个健康宝宝,一家子的福气相。X简单知道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写成小说也是可以百转千回,眼前的平稳,有不能失衡所付的代价,都是心甘情愿,江南人的智慧和小心思,知道怎样过好小情小调的日子,和谐就是一切。

人生多艰,管好自己就不错,她一直这样。

X跟莲聊过去,强势女人,如莲,需要田间地头里与泥土果蔬植物对话,她说你看农夫话都不多,在地里讲掉了,泥土无条件地完全接纳。所以我们都要找得到对话的那个。

X接到一个电话,本来去年就该毕业的杨,修了学转念去学旁的东西,毕业设计做到一半,学校也可以允许她今年继续,可是X不知道她要如何继续,她近一年没有消息不出现,然后,还有一个月,她突然说,说X是她的导师,她要参加答辩,她要加到X的小组群里。这样的年轻人,X要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怕了就逃,就失联,X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晦暗迷离的雨后,X感到沉重的痛楚悲哀。她想纯象了。

2021.4.28
购物清单是有价值的数据。X的几个朋友,60后的新,每年订做旗袍,不贵,跟她剪头发一样,盯着一个发型师,旗袍就那家店,不在主街,在哪个弄堂,或者哪个商场的后头,也去别的店,那家总还是最常去,老主顾,怎样都有点优惠,平常的衣服,很便宜,但她总能穿出自己的风格,没有廉价的感觉,搭个镯子,或者脖子上玉石的珠串,都是多年的饰物,饱满的唇抹点鲜亮颜色,耳后擦点香水,拎个小包就可出门了。吃的简单,也不简单,花时间,她不吃带翅膀的,牛羊肉也不怎么吃,爱吃猪肉,所以猪肉涨价对她们家还是有影响,猪肉变着法子吃,肉丝,红烧肉,肉丸子,馄饨,酿面筋,她手巧,下料狠,简单的食材做出的菜有滋有味,会计算,合计下来一餐饭没多少钱,但也凑了一大桌好几个人喂得饱饱的,动筷前拍照发朋友圈,凑个九宫格,引来不少赞。认识她的跟她亲密的都吃过她做的菜,谁也没她有更好的人缘儿了。重视吃重视得不得了,吃是每天的大事,下午5点没到就感觉是已经到了吃饭的点儿了,有顿饭局简直像孩子得到心仪的玩具一样欢天喜地,会点菜,交给她点没错,总之跟她吃饭是快乐的,吃之前之中之后都是,大家也都爱她。去上海对她也是大事,她一般不常去,X跟她一道乘火车,她包里带小橘子小番茄,带面包饼干,水不用说,小橘子剥干净递给X吃,甜丝丝解渴开胃,几个人吃一路停不下来。X的妈妈也这样。除了吃,再有的开销,大点儿的是花在两只猫身上,有只猫儿娇贵得很,小便嘀嘀嗒嗒,动手术开刀住院花不少钱。当然最重要的是家里的老人照顾好,小孙女儿带好,这些让她一年到头忙忙碌碌,闲不下来,闲下来时,就约上同学闺蜜去公园,看花拍照,美艳动人。

2021.4.29
30个学生每三人一个小组,3~4个小组变成一个大的讨论组,三位志愿者同学担任用户角色,其他是研究者,做empathy map工具训练,X请大家两张桌子拼一起,围坐一周,教室空间小了,他们东西多,桌子上堆满了做一半的模型。没有那么多便签,A4纸撕成小卡片,这个班学生有点超出X想象的合理人数,人太多,叽叽喳喳话又多,X喊得嗓子痛。

训练分成几段,开始时静默无需讨论,各自写问题,尽可能多写想问的问题,每张卡片只写一个问题,左上角注明小组编号,每写完一条交给志愿者,志愿者视情形选择愿意还是拒绝回答,答案写背面,越往后问题越尖锐,逐渐挑战用户可以接纳的底线。有个女生有想法,她关注的问题会换个方式反复问,有的学生会观察用户看到问题时的表情变化,有的则会看对方回答问题的语气和风格,用到什么表情符号或是标点。之后认领回卡片,分小组讨论,按照工具要求汇总分析后填写表格,完成后,针对同一用户的不同小组形成对照组,各小组逐一发言,很明显看得到差异,讨论氛围热烈。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在完成上墙后的10份empathy map上投票,赞同某个分析结论的在旁边标注+1记号,意见的倾向性一目了然。

互动相当成功的工作坊,也是一次破冰活动,20出头的年轻人,有表现欲,愿意分享,X跟他们讨论时候充分尊重他们的隐私,他们不愿意细讲的或是志愿者不希望细说的都可以跳过,发现对工具不理解的地方,X再补充讲解,从大家的讨论中,X了解到超过1/3的学生有不同程度的焦虑症以及社恐,X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面对这些问题了。

2021.4.30
杨下午提前到,戴着黑色口罩,挑染了头发。她第一句话是老师还记得我吗?给老师添麻烦了。

很礼貌。X知道她心里紧张。

天气热起来,夏天来得快,未到,但不远了,太阳底下有刺痛的感觉。X下午带了件日本亚克力折叠桌,以之为样本分析设计的简单,以及不简单,分析材料、工艺、结构、功能以及价格之间的关系。他们通常把设计想很难,因为觉得难而怯于动手。X希望他们可以增加自信,但她始终觉得无力,他们没有什么进展,距离上次见面过去差不多10天了。她对杨说要不你先开始,她说希望放最后,洁也说放最后,于是两个男生先,第三第四是一对恋人,他俩真适合搭档工作,但是这几年的规定不允许小组合作毕业设计,因为不容易评价,但简单粗暴一刀切X觉得不妥,简单粗暴一刀切是偷懒。男生羞怯,也总戴口罩,一双眼敏感聪慧,女生略好些,每次都是不同的二次元装扮,彩妆化得专业,很浓但是可爱。X焦虑起来,男生始终不动手,她拒绝看他新画的草图,她声音大起来要他们用材料思考,X讲了无数遍的thinking by doing但没反应。第五,女生终于带来了假发的材料实验。第六,不肯摘口罩的学姐依旧害怕做大尺寸的东西,是的她说了几次“好害怕”。第七,洁在X面前崩溃到哭泣,10天前她还在准备雅思考试,单亲家庭的洁的妈妈出于关爱要求孩子尽早解决英语考试问题,妈妈应该不知道毕业设计也很重要,洁无法拒绝,可怜的孩子。最后的杨,说担心工作量问题,在想要不要加一个香薰机设计,X看着她,不得不向她陈述如何正确理解工作量的问题。

X也患了焦虑症了。

2019年7月15日 星期一

2006-2007年的欧洲设计旅行

Jurgen Bey

‘Good art is like scientific research. Investigating the world in search of new answers, without the question for direct use.
好的艺术创作是像做科学研究,探究世界的目的是寻找新问题,而不是有用的答案。
An unrestrained research that makes us experience reality differently over and over again. And in design you sometimes find art.
不受束缚的研究令我们一次次体验不同的现实,在设计中你常常能找到艺术。
Nature is a logic system. Grown out of faults during copying you get an architectonic, psychological and a esthetic tour de force. If you observe them, you can understand them. Logic makes them communicate. It becomes a language that tells things. The language of things is a language we gave them in order to communicate with their users. Sometimes the things come to life. They become individuals that develop good and bad qualities, beauty and ugliness, function and idleness. Personalities evolve and stories are told.
自然是一个逻辑系统,它在错误中不断复制成长,我们才有了这建筑学的、心理学的和美学的杰作。你若细查,即会理解。逻辑使之被了解,成为沟通的语言。相似的,我们也以这种语言将人造物与使用者沟通,物因之有了生命,它们发展出个性化的特征:好坏、美丑、有用与无用,故事藉于此而被叙述表达。
As a designer I feel like an explorer travelling the world out of curiosity or being send with a mission, investigating, asking questions and making connections. To come back with stories. Stories told with design because that is my language. I don’t see any main challenge in the 21st century, just curiousity. And maybe hoping to find a product that can affect/ move me the way a string quartet of Rachmaninov does. With the lightshade shades as investigation for the skin. Tree trunk bench and garden bench as research for staying in nature. Because they reflect my way of thinking, they are a symbiosis between intuition and intellect. What I like is that they are an investigation. They are not answers but questions transformed into products. Characters asking to be used.’
作为设计师,我更像一个探索者,出于好奇心或使命感探究世界,做研究、提出问题、建立联系,然后,产生故事。我用设计讲故事,这是我的语言。21世纪最大的挑战不是别的,是好奇心。或许我希望以拉赫曼尼诺夫的弦乐四重奏的方式创造触动人的产品。作品“lightshade shades”是对皮肤概念的研究,“Tree trunk bench”和“garden bench”是对自然生活的研究,这些作品折射出我的思考方式,它们是直觉和逻辑思维相结合的结果。我感兴趣的是研究的过程。它们不是找寻答案而是将问题本身转化为产品。这是符号化的过程。

中立国瑞士

2010–07–12
大概不少人梦想着有一天能在瑞士定居生活。瑞士这个国家,有悠久的中立国传统,“不要介入别人事情”已成为瑞士500年政策的重要特征,自1515 年,瑞士开始成为一个中立国家,中立的地位不仅使瑞士远离战争,而且避免了各语言区可能支持不同交战国而分裂的危险,拜之所赐,如今的瑞士成为全球最富裕、经济最发达和生活水准最高的国家之一。但何谓“中立国”,瑞士人如何看待正邪,这个国家难道真的是世界最安稳舒适的极乐地?
瑞士不是欧盟成员国,来到此地,安顿好旅店,第一件事就是兑换瑞士法郎。瑞士的纸币乍一看花花绿绿,设计基于本土平面设计师Manuela Pfrunder2005年的国家银行纸钞竞赛参赛作品,新钞包含有复杂的防伪技术,竖式设计更显得别具一格,不过反而是之前用过的捷克克朗(CZK)更能吸引到我,捷克斯洛伐克1986–1989年版克朗纸钞最美,纸钞上是捷克著名的诗人、艺术家、教育家,画面极富表现力,色彩深沉,不由升腾起对这个民族的尊重。相较之下,瑞士法郎略轻浮,硬币也是一样的缺少份量。
瑞士留给人的印象,除了巧克力、瑞士风光、钟表、金融业,再就是瑞士军刀(Swiss Army Knife)了。有如此悠久的成为中立国历史的瑞士,过去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故事?
一百多年前,瑞士还是一个贫穷的国家。在周围欧洲大国的挤压之下,北接德国,西邻法国,南接意大利,东临奥地利和列支敦士登的小国瑞士一直处于夹缝中求生存的状态。从15至19 世纪中叶,瑞士实行雇佣兵制度,许多男子为生计所迫而充当雇佣兵,为外国流血卖命,历史上甚至曾经发生过瑞士雇佣军为不同的雇主在战场上自相残杀的悲剧。瑞士是世界上战争动员最快的国家,各个州政府曾大规模养兵,供欧洲各国雇佣,这些雇佣军享有很高的声誉,以至于梵蒂冈的护卫队至今依然信用瑞士卫队。但西方的一些史学家,都用这样的语句形容瑞士雇佣军:“他们是最吃香的,也是最为声名狼藉的。” 罗马历史学家塔西图(Tacitus) 曾说过,“海尔维蒂亚人(瑞士人的别称)是一个战士的民族,因他们战士的价值而闻名。” 这颇富讽刺意味,16世纪时国家已宣布成为中立国,人民却挥舞着刀枪上战场,为他国卖命,这就是中立所付出的代价吧。
买Golden Pass乘观景火车可以方便地领略瑞士风光,我坐的线路是Zurich-Luzern-Interlaken,车速很慢,途径瑞士中部最佳景,列车开窗很大,视野开阔,也许是一路劳顿,风景在我眼中已然是寡淡无味,瑞士山水似有被驯化的感觉,美是固然美,总缺少些野味,就像苏黎世湖中的天鹅,看起来已经像白鸭子了,堕落到去和野鸭抢游人手中的面包,童话剧颠倒上演,现实如是,残酷却让人无法回避。

在布拉格写给风荷

2010–06–17
Hi, 风荷,想讲给你听布拉格的旅行。
我是预先在网上搜合适的hostel,这个叫boathouse的旅馆因为rating排第一吸引了我的注意,好生浪漫的名字,未曾想火车下来后寻了很久,离市区好远,公交下车后又步行了一段,黄昏时才发现了指示牌,定下心来,顺着路标走,穿过一片高尔夫球场,天光暗下来,心里有些怕怕的,遇到几对年轻 伴侣来这里运动,正要收拾行装开车回去,再往前,是一条河,映射着岸上寥落的灯光,一片树林缝隙隐约拼凑出一幢建筑,窗口亮着黄色的灯,猜想这就是 boathouse了,果然不错,门口遇到美国来的男孩子,帮我把行李提上了楼。
旅馆老板是两个中年女人,一个瘦瘦高高,一个略显矮胖,难道是灯光的缘故,女人的脸色竟是有些泛青的。风荷,你不知道,见到她们,我有不安的感觉,虽然房间干净,床铺柔软,粉色的墙面上满是旅客留下的感谢赞美的话,窗外是大片黑色树林。
尼采说:当我想以一个词来表达神秘时,我只想到了布拉格。
布拉格确乎美得怪异,二次大战期间他遭受的破坏比欧洲其他大城市轻得多,大部分历史建筑得以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包括了世界上最简朴和最繁复的建筑风格,而其中数量最多、也最著名的仍是哥特式和巴罗克式建筑,使得布拉格市区各种尖塔和圆顶高低错落,连成一片片的塔林。风荷,想看各式建筑,布拉格是最好的选择。
讲到这里,我又要说,我是生活在废墟里,我是怕听到改造的字眼,我的母亲更甚于我,还有我的外祖父。
二战后前苏联曾保持了对捷克(Czech Republic)强烈的政治影响,走进布拉格(Praha)的古城区已感受到了,因为见到许多卖俄罗斯套娃的(俄罗斯套娃据说也是受了日本玩具的启 发);提线木偶是本地的传统工艺,棉布与稻草的配合很妥帖,木偶形象多诡异,别忘了布拉格有写《变形记》的卡夫卡(德文:Franz Kafka,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有写《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1929年- );还看到了蓝印花布店,印染的技术和我们不同,花样明显齐整得多,风荷,不要狭隘到以至于眼中只有自己的文化;在另一间有朴拙的搪瓷用品,天然的洗浴皂 和一些beads,充满着自然的农家气息,米黄色的搪瓷杯似是粘在我手掌,没法子带回去了,只得咬咬牙放下; 我是在这里见到了最淋漓畅快的涂鸦,风荷,这定然是你所爱的。
风荷,你可知,布拉格丝毫不逊于任何其他欧洲国家,但有差别,我乘火车途中,曾被查票加查护照有四次,还被询问在布拉格待几天,然后去往哪里。商业区依旧是熟悉的那几个牌子:Swatch, ecco, Newyorker, Samsonic, Apple, accessorize, Vodafone, Tesco…也还是到处都有蛇皮袋和中餐馆,这是我欢喜看到的。
我的室友很怪,全是亚洲女孩,全说流利的美语,全是在美国出生。只其中一个祖籍四川,8岁到美,父母却没有教女儿写中文,到现在,这个女孩儿会读会说 却不会写中文字;另有两个女孩子父母都是韩国人,但两人之间只说美语,不说韩国话;倒是前一晚的室友是正宗的漂亮美国女孩,在罗马学政治学,我们聊到很晚,她说身为美国人对自己的国家情感复杂,因为美国人所做太多事情令许多其他国家的人民对其抱有仇恨心理,问题不在个人,而是群体的贪婪之心伤害了许多民 族,印第安人在美国的生存境遇很糟糕,他们仇恨美国人,阿拉伯人仇恨美国人,受到歧视的黑人仇恨美国人,911后,这种冲突越发明显,而她之所以学政治, 因为感兴趣,由此读了许多书,学到了广泛的知识,可她将来并不愿涉足政治,因为觉得很阴暗,她想从事和艺术相关的事业,曾在这行实习过,在罗马也选修了歌唱、绘画等课程。这令我想到来时遇到的叫Peter的本地男孩儿,业余爱好是摄影,他看起来很年轻,却已到过很多国家,在伦敦半年,居然还去过蒙古,风荷,在那一刻我是有些羞愧的,不单单是自己没有去过蒙古:他说计划今年到新西兰边打工边学划水,一年后继续学校的课程,我蠢到会问他为什么到新西兰去,他说在那里学划水是他的梦想,就这麽简单。风荷,你听到这里,该明白我为什么对你讲述这些,苦闷与眼泪不该再有了吧,你若想做,除了自己,又有谁可以拦得住 呢?
风荷,忘记是在哪里,诺大的世界,我竟又见到了这位美国女孩,那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是我见到了部分的自己,你多出去走走吧,便可以惊异地看到不同的你,而我,又会在哪里重新遇见你?

维也纳的文化产业园区MuseumQuartier

2010–05–20
最近贪看微博,Benny说在中国网络往往比现实更觉真实,我深以为然。
写“维也纳的文化产业园区Museum Quartier”, 想到目前全国各地正在兴起的一股大规模的文化创意集聚区“造园热”,仅上海地区就有近百个创意园;北京园区已达23家;浙江省建成园区数量超过20个, “集中分布在杭州、宁波、温州、绍兴等产业基础较好的发达城市,同时还有一大批文化创意产业园区正处于建设规划中”;在广东,深圳、珠海、东莞等城市18 个创意产业园正在陆续崛起;粗略估计,江苏已有超过60个园区。全国范围内园区更是不计其数,这样的现实是真抑或是假?
我游历至维也纳的MQ时,对这里一无所知。
MQ是奥地利人的骄傲,名列全世界十大文化产业园区,位于维也纳的市中心,它犹如一个城中城。300年前,这里曾是一座始建于1719年的巴洛克式皇室马厩,欧洲远近闻名的贸易集市,直到2001年维也纳的本土建筑设计公司Ortner & Ortner才成功地把一个历史街区变成了一个艺术街区。从1990年夺标到1998年开始动工,8年的时间,设计方案一改再改,经历了公众的不满、政治团体的挑剔以及媒体的不理解,Ortner & Ortner顶住了一切压力,始终如一地坚持着自己的信念,建造着他们心中理想的艺术区。三年后,Museum Quartier 正式对公众开放。
整個MQ占地6公顷,由多个文化及艺术设施组成,包括维也纳艺术厅(Kunsthalle Wien)、利奥波德美术馆(Leopold Museum)及MUMOK现代艺术馆等,构成Museum Quartier的巨大内庭,其间数不清的露天酒吧、书店、花园、商店,应有尽有。利奥波德美术馆采用多瑙河的白色 Vratza石灰石建成,收藏超过5,000件19至20世纪奥地利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而维也纳艺术厅和黑色Basalt石建成的MUMOK当代艺术馆 ((Museum of Modern Art Ludwig Foundation Vienna) 则以展示世界各地艺术作品为主,除了油画,还有雕塑、摄影作品及裝置艺术等。
MQ另一个焦点是TanzQuartier,一座国际级的舞蹈艺术中心,Architektur Zentrum则是多媒体艺术中心,也是MQ驻村艺术家的工作室,艺术家不定期在此发表最新的作品。
维也纳艺术厅(Kunsthalle Wien)的旁边,是摄影圈流行的Lomo相机欧洲总部,展示着限量版的俄国制黑色机身Lomo相机,以及各式经典款和市面上最新推出的机型,还贩售設計师制作的各式主题产品,包括胸针、圆珠笔、名片夹、笔记本及相机背包、摄影T恤。
如果走累了,不妨在中央广场找张阔大又舒适的凹型Enzi凳歇歇。這些凳是由PPAG两位建筑师Anna Popelka和Georg Poduschka设计,除了舒适和实用,摆法和顏色会隨季节而转变,予人惊喜。
我之印象深刻的,除了MQ丰富的艺术展,宽松自由的艺术氛围,再有就是对孩子教育的重视以及视孩子这一群体作为社会力量之一部分所表示出的尊重。点击MQ的网站, 菜单里有专门一栏为Children’s Culture,孩子的创作及艺术天分可以在这里展示挥洒。
“创意产业”(Creative industries)一词,不同文化对此有不同的定义和理解,然而维也纳的MQ似是遥不可及的理想国,我们是否有做好准备花费数年悉心打造真实又充满自由幻想的创意园区,一切都是未知而不确定。
附:”不确定”,这个词,你可以从Gary Chang这里听到,还有Jeuce那里。

途经斯特拉斯堡

2010–04–10
如果可以,斯特拉斯堡(Strasbourg)是我愿意/渴望再次重返的美丽小城之一。
去的时候,斯特拉斯堡火车站正在建一个巨大的椭球玻璃幕墙,遮住了原来古老的车站前脸,把周围的古典建筑尽收囊中,上半部折射出天空的颜色,这个工程强调了火车站的地标感 — — 这是1883 年柏林建筑师Johann Jacobsthal的作品,车站的翻新工程则由1952年出生的法国工程师和建筑师Jean-Marie Duthilleul承担。
斯特拉斯堡位于法国国土的东端,与德国隔莱茵河相望,我一直误以为自己踩在德国的土地,因为Strasbourg这个词在德语中“Stra”是街道的意思,“Burg”是指城堡。尽管Strasbourg目前属于法国领土,但是在历史上,德国和法国曾多次交替拥有对其的主权,因而该市在语言和文化上兼有法国和德国的特点,是这两种不同文化的交汇之地。
斯特拉斯堡另一个特殊之处是,他又不仅仅是法国的第七大城市,与日内瓦、纽约以及蒙特利尔一样,是少数几个国际组织总部所在地的城市,驻有欧洲联盟许多重要的机构,包括欧洲理事会、欧洲人权法院、欧盟反贪局、欧洲军团(Eurocorps)、欧洲视听观察,以及最著名的欧洲议会。
我在这里只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但也不能老是坐在车站门前的广场上对着大椭球发呆,于是拉着行李箱向城内走去,未料到入了一片奇美的画卷中:踏桥,落花的树散发着清香,对岸是教堂,连屋顶也拼出了花朵图案……我不能写尽这里,所见不过冰山一角,Wiki里说,小城里伊尔河两条支流环绕的大岛(Grande Île)区域拥有中世纪以来的大量精美建筑,198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这也是首次一个城市的整个市中心区域获此荣誉。
我是心里想着维也纳不得不离开斯特拉斯堡,旅行因为经济和时间所限不能随心所欲。
旅行也不总是轻松愉快,我才从伦敦出来半月,游历过法国、西班牙、葡萄牙数个城市,到斯特拉斯堡时是非常疲累的时候,两天没有洗澡,没有挨着床了,现在的我一定很难看,将相机镜头对着自己,液晶屏里的我因为睡眠不足,黑眼圈、眼袋出来了,牙齿也没有刷。吃的除了面包、三明治、咖啡没别的,里斯本中国店里买的方便面也吃不成,这是我填补胃的缺失感的唯一指望,想想康师傅加只番茄和鸡蛋煮煮吃的味道我就口中生津,希望明早在维也纳的Hostel有厨房,我真是讨厌饥饿的感觉。

马赛的车站

2010–03–18
离开巴塞罗那停靠在Sebere的站台,是2007年7月19日夜里10:50,再过一个小时的等待就可以登上发往马赛的火车。刚刚过去的旅程一直在听一 嘴碎的男子和同伴谈论西班牙人,说西班牙男人普遍结婚迟,一般要到四、五十岁,年轻的时候会有许多艳遇之类。他座位离我有些距离,英文、西班牙语混说, 飘来的一些词里又有关于巴西、非洲的故事,这令我想到在巴塞老城区看到的店,非洲人的、南美印第安人的、马来西亚的、印度的、阿拉伯的,反映出西班牙集结了多文化的特性,还看到博物馆里的墨西哥陶瓷展,从历史到今天,这样的文化融合似乎从来没有间断过。
换个故事。
昨日遇到一个挪威人,25岁,做了四年司机,工作辞了出来旅行。我问他挪威人的性格,他说,在挪威,人与人之间有距离,哪怕是子女与父母之间。他来自挪威西南部靠海的地方,那里风景优美,许多人愿意独自一人爬山,投入到自然的怀抱,孤独带给他们安全感。我便问他,这次一人出游,是否心里深处感觉到了安全, 他想了想说,是。他问我中国人如何,我说中国人至今还是非常重视家庭。我们用英语交谈,他还懂一点西班牙语。他似乎并不快乐,他不愿做司机,却不知道回去后能做什么,他英语自然没有问题,却常常口齿含糊,一幅郁郁寡欢的样子。
马赛的车站,要在这里转到里昂的火车,已经到站我却不知,幸好车停马赛很久,车站上的乘务员说,这就是马赛啊,啊 — — 急急拿下架上的箱包,匆匆下车。
法国与西班牙很不同,西班牙骨子里有火热的一面,法国则精致,又带点做作。
不过马赛的车站还是给了我许多的惊喜。
清晨六点多到的站,天刚亮,晨曦从钢结构顶棚的一侧透入,大厅罩上了一层金,广告牌上是娇艳欲滴的鲜花,下方蓝色矮柱可以给旅客稍稍坐下歇息。我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停留,便出了站,这一下被眼前的一切呆住了:这车站仿佛是建在山上,能够俯瞰整个城市,远处也是一座山,城市从山脚爬坡到山顶,又有一座塔柱,海鸥歇在顶上,绿色巴洛克扶梯层层而上,几个游客坐在台阶上,一对黑人夫妇正吃力地拎着箱子爬梯,想要一点点靠近我悠闲的所在地 — — 车站。暗自庆幸不留在这里,不然单这个阶梯就要累个半死,也毫不犹豫地断了进到夹在山间“城谷”的念头。
右腿在酸痛,为什么是右腿?
眼前的售票厅玻璃门上贴着稍稍大于1:1的人像,有运动员、孩子、工人等不同年龄职业的人在扑橄榄球,入口的两扇移门刚好把人与球分置两边,每次开启和关闭都充满着戏剧感。
七点多了,乘客越来越多,大厅开始嘈杂起来。
法国乡村美丽清洁,碧水流淌,草木繁茂,很少见到垃圾,一切都美得无可挑剔,但也许是巴黎老太留下的阴影,我始终都不喜欢法国人,刚刚在里昂火车站旁的商店,一位店员问我是否是日本人,早已遇到过好几次这样的询问,我不是啊,不知道这样的询问很无理吗,我还是礼貌地回应,中国,我来自中国。

alice wang

2010–02–08
我把alice的博客刚刚加入到链接,她是我在rca认识的朋友,已经毕业回到台湾,目前自己创办公司。正常情况下,我会收到facebook来自她活跃的消息。
以她关于critical design的研究领域,如果是在伦敦发展会“容易”些,毅然决然返回台湾打拼的她一定经历了许多困顿,而她居然能够网络一个团队跟着她坚持到今天可真是一个更令人不解的事实。
读者如果希望了解更多她的故事,google alice wang很容易探询到相关报道。关于她的作品,你可以有任何不解与疑问,倘若能够引发关注、争议与讨论,alice/critical designers 怕是会面露微笑,因为,这也许,正是他们希望的结果。

安东尼.高迪

2010–01–13
毫无疑问,巴塞罗那属于安东尼·高迪-克尔内特(Antoni Gaudi i Cornet,1852年6月25日-1926年6月10日)。
高迪的简单生平:
.1852/06/25 诞生于加泰罗尼亚小城雷乌斯(Reus)
.1870 进入巴塞罗那建筑学校就读
.1877 毕业设计 — — 大学礼堂
.1878 获得了建筑师的称号,且结识了欧塞维奥.古埃尔(Eusebi Güell)(1846–1918)
.1883 主持圣家族大教堂的修建(Sagrada Família),自1885年起设计第一张圣家堂的草图,1914年后则以全部精力投入圣家堂的建造,不再接任其他新的建筑设计工作。
.1900–1914 建造”古埃尔公园”(Parc Güell)
.1926/06/10 巴塞罗那有轨电车通车典礼时被电车撞倒去世,圣家族教堂仅仅完工了五分之一。
《高迪的房子》一书将高迪一生的建筑师生涯分为三个时期,其一是早期的东方风格作品,其二是新哥特主义及现代主义风格作品,其三是自然主义作品。我没有了解高迪那么深,但直觉告诉我,这些风格都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也能理解为什么他的许多作品使用陶片、珐琅和马赛克拼嵌成所谓的“古怪的抽象拼贴画”,你如果去过葡萄牙,建筑外墙镶嵌马赛克是到处都能见到的,追溯马赛克的历史,这种装饰艺术最早源于美索不答米亚一带,即现在的两河流域伊拉克所在地。而研究高迪,不得不提到西班牙这个国家曾有过穆斯林的北非人摩尔人入侵长达781年的历史。西班牙人主要信仰天主教,最重要的少数民族是吉普赛人。全国划分为17个自治区,巴塞罗纳(Barcelona)是西班牙加泰罗尼亚自治区的首府,西班牙有四种主要的语言,除了西班牙语为全国的官方语言外,其余三种为地区级官方语言:西班牙语(又称卡斯蒂里亚语),通行于西班牙全国各地,还有加泰罗尼亚语(又称巴伦西亚语),高迪出生于加泰罗尼亚小城雷乌斯,只说加泰罗尼亚语,对工人有什么交代就得通过翻译。阿拉伯的伊斯兰教、中世纪的哥特风格,还有一直坚持的加泰罗尼亚语言,带着与传统欧洲城市格格不入的神秘,巴塞罗那是以一种特立独行的姿态展现在世界面前。
取法自然
高迪说,“人无法超越自然,最好取法自然;直线是人为的,曲线则属上帝。”倘若只从形式上理解高迪在模拟自然的美,未免流于肤浅。圣家族大教堂的地下博物馆,留下了高迪大量的探索和实验的记录。其中印象最深的是沙袋模型,这是用来研究怎样的结构能够实现拔高建筑而不必依赖于沉重的扶壁。这是真正的科学、自然与艺术的完美结合,从形和力学上了解自然,这和我们更多用感受自然的态度大相径庭。高迪说,只有地中海人才真正了解几何学。
高迪又说,只有依靠过去,才能有所发展。所有教堂中,他尤为赞赏科隆教堂,他一定是从中吸取了经验,但他的创新与突破也是惊人的,足以令他的名字永载史册。
铁匠的儿子
安东尼·高迪说,我拥有看到空间的能力,因为我是铁匠的儿子、孙子和曾孙。高迪擅长用铁,我甚至觉得整个巴塞罗那的铁艺栏杆都受了高迪的影响。除了铁艺,ParcGüell 里,土石与陶瓷马赛克结合,显示了人工与自然的和谐一处,陶瓷本由土来,两种材料搭配,粗糙与光洁,朴实与绚丽,十分完美。又以石造树,顶上植花草,如放大的盆景,且与真树呼应,真假混淆。入口处假山石与流水,似有东方文化融入的痕迹。在国内读史书,作品与人物固化,如今活生生的现于面前,便能读出设计师想说的话。Parc Güell坐落在佩拉达山上,顶部的中心广场将巴塞罗那城市风光尽览,远处可见圣家族教堂的尖顶和高高的脚手架,更远处是两幢现代摩天楼,西班牙少了高迪,整个国家将黯然失色,一人之影响力如此强大,也是少见。
以下罗列了高迪粉丝团:
达尼埃尔·吉拉特一麦若科/“高迪的世界”策展人
今井建治和石山修武/日本现代建筑大师
玛里诺和艾米里欧·卡诺萨/建筑师、高迪的大学同学
J.F.拉弗斯/历史学家
华金·戈米斯/1950年代编辑了高迪不同作品的照片集
萨尔瓦多·达利/20世纪超现实主义画派大师
克洛维斯·布莱沃斯特/摄影师
弗郎塞·卡达拉一洛卡和莱奥博多·博麦斯/加泰罗尼亚创造家
希区柯克/惊悚电影大师
拉斐尔·贝尔卡斯/建筑摄影大师
圣家族教堂建筑委员会/由高迪的合作者和学生组成,圣家堂没有具体的设计稿,只有高迪完成的一个模型。面对高迪未完成的西立面与南立面的工程,追随者们孜孜以求的不仅仅是建筑物本身,还有信仰和理想。
目前神圣家族教堂的最大资助者来自日本。通过赞助工程建设,大批优秀的日本青年建筑师被派来“实习”,他们可以亲手整理大师遗留下来的手稿和模型。日本人热衷于艺术和考古众所周知,听说亦觊觎过北京故宫。
高迪对整个设计界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勒·柯布西埃很早就被圣家堂广场上学校的棚屋深深吸引,认为它的几何造型和建造方式纯属天才所为,柯布西埃属于当时认识到高迪成就的少数人。日本建筑师丹下健三则一直对高迪推崇备至,弗兰克·盖里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the Bilbao Guggenheim Museum)的作品中也可以明显地感受到高迪的影子。还有,高迪派家具对卡洛·莫里诺、维科·马吉斯特雷蒂,或是罗斯·拉夫格罗芙设计的椅子无不有着重要影响,类似的还有Elsa Peretti设计的珠宝。
安东尼·高迪长年留着大胡子,表情阴郁,不讲吃穿,衣衫褴褛,形同乞丐。他终身未婚,几乎没有任何嗜好,毕生里没有显示出对异性的渴慕,只是冷冰冰地总结过一句:“为避免陷于失望,不应受幻觉的诱惑”,这样的人,内里则是充满幻想和童心,纯净而专注。
现在的巴塞罗那市民喜欢称自己居住在“高迪之城”,一边是每年潮水般的拜谒者,一边是圣家族大教堂依然缓慢地生长,到今年它已渡过了第125个年头,有说预计竣工的时间是2026年,如果围着教堂细看,风格的迥异暴露了时间的跨度和设计师早已离去的事实,但脚手架的存在,一天天的变化依然会让很多人觉得, 高迪还在这个世界,从未离去。

洗衣记

2009–12–22
无锡的天气降到了零下,晴朗,风大。
棉衣搭在手臂,带出去干洗。小区里的干洗店自从换了老板生意一直不好,不久就关了,想想对面社区或许有,于是围巾半裹头,头发已被吹得凌乱,摘下围巾又带起噼噼啪啪的静电,发丝往脸上贴,重新严严实实裹住。
紫色的长棉衣外套,去年拉链头就坏了,其实是只穿了一冬,衣服还是半新的。小区入口处有家叫“卡帕”的店,店没开多久,招牌就已褪了色,楼上还有水往下漏,赶紧跨大一步进店,问是否有修拉链的服务,“对不起,我们没有。”两位小姐立在柜台后袖手表示遗憾。挟了衣服出门进到小区里面,果真远远望见了另一家干洗店的牌子。移门紧闭,吱呀一声费力推开,挂满衣服的昏暗的店里并没有暖气,利落的老板娘正在接待先来的顾客,轮到我,依旧给她看坏掉的拉链,她摇摇头,建议我到吴桥底下修,失望之余,我指着隔壁一家鞋店,“他们会不会啊?”,“不知道,你去看看。”
我其实是认识那修鞋店的白家夫妇,正好也去打声招呼。他们原是开在我们小区里做干洗服务的,4年多前的事了,丈夫惧内,妻子有个玲珑剔透心,不美,但精明,惹得女儿只管看妈妈脸色学着对爸爸指手画脚,恍惚记得男的有个外号叫什么“脑白金”,不知道怎么得来的。搬到这里来便换了行当,搞什么全方位家庭清洁服务之类,大概手底下雇了几个工人,今日才知又改做修鞋的生意了。正想着,门已推开,“好啊。”我笑盈盈,男人手里正拎只皮鞋,询问顾客的要求,见我进来,几秒钟恍过神来,我知道他认出了我,“怎么来了,”那是邻居一般地招呼,右手靠墙一边是正在十字绣的妻子,也热烈地回应,一样玲珑的女儿正伴在一旁,已长成款款小女生,一身超出年龄的装扮,二郎腿,黑色长筒袜套双小靴,马尾偏在一旁,齐眉刘海,仿她爸爸一样白皙的脸,一言不发,俨然是淑女般的小白姑娘。“还记得阿姨吗?”女人问,白姑娘摇摇头,“唉怎么会不记得啦,原来在××小区里的 — — ”
说明了来缘,男人也说不能修。我留意到屋内有一台专业修鞋机,想来他们店已是上了档次的。“吴桥底下看看吧。”看来是不得不去了,于是道了别,出门,瞥见鞋店外的广告,“尖头皮鞋改圆头”,连皮鞋的款式都可改了。
途中又问了一家缝纫店,还是那句话,“吴桥底下看看吧。”
于是终于到了吴桥桥下。
入桥洞转弯处是一北方口音的鞋匠师傅,看了我的衣服,用手指指,“那边可以修。”“哪边?”我看不到人,“过去转角就是。”穿桥洞,两侧做什么买卖的都有,长长的摊子铺起,果真在拐角找到了鞋匠。
“师傅,这拉链可以修吗?”,只看了几秒,“可以。”放了心,立在那里等他,有小板凳,天冷,不想坐。他手里还有活计在忙,是一双磨穿了底的布棉鞋,鞋子的主人一位老妇人陷在一旁满是窟窿的藤椅里,臀部挤压着一层海绵。能够挡风的,只有他右手边工具箱背后别家店撑起的蓬帆布,里面响着佛教的音乐。鞋匠坐在我们是叫做沙滩椅里,可以折叠起的那种,依旧垫着海绵,大腿到膝盖下铺着剥落的一层革布,那是他的工作台,一层层抽屉的工具箱上高高低低堆满了不同式样的旧鞋,他脚上是一双大头鞋,磨得出了光泽,修鞋匠,不会缺鞋穿。
刚开始是不觉着冷,因为步行过来,还热乎乎的,不一会儿就感到寒气,大红的围巾被风掀起,又绑紧了围巾,手统在袖里。但那鞋匠,只带了耳套,粗糙的手裸露着,保持着熟练的操作。我的大衣到了他的膝上,他开始了拉链的修理。蓬帆布里换了音乐,他头轻轻摇摆,脚点点晃动踏着节奏,他剪掉了裂开的拉链头,另配上一套零件,夹紧,火烤,上胶,打蜡。
“好了吗?”
“好了。”
“多少钱?”
“三块。”
我递给他硬币,“谢谢师傅。”
他很快接着忙新的活计,又两个人围过来。
大衣重新回到我手臂,我身后是正在拆的一片废墟,不久后新的一片房产即将耸立,取代以前的黑瓦旧居,我知道这片房产的接待处门前有堆起的假山瀑布,马路对面是金太湖广场,集结了众多酒店、餐馆、KTV、沃尔玛超市、肯德基……
吴桥底下的外地人,他们将来会离开吗,到哪去……
带着衣服,我重又返回对面小区的干洗店,我把衣服交给老板娘,衣服躺在她宽大的熨衣台上。
“这儿有油污,”她说。
“是啊,麻烦帮我处理下。”
她点点头,“门牌几号?”
“哦我不是这个小区的,在对面小区住。”我说。
事情算是结束了,走在路上,听见嗒嗒嗒急速地有人跟上,“小姐 — — ”转过头去,“你衣服上有个小洞,我告诉你一声,你来看看。”“小洞?”我记起来,“嗯我知道,不用看。”她如此紧张,“我知道有的。”我叫她不用担心。
大红围巾散开来,又紧了紧,我家就在街对面。


Irun枕木椅与Madrid花朵间

2009–11–08
2007年7月5日落地巴黎,10日凌晨抵达法西边境西属小镇Irun,火车距离上一站法属城市Hendaye只几分钟路程,这是法国到西班牙的必经地,不得不在此停留一个多小时后转车,车票上显示下午15:12到Madrid Chamartin车站。由于是处在两国边界的城市,无论什么地方都标注着三种语言,比如咖啡馆,是Kafetegia, Cafeteria, Cafe. 最有用的是要了解厕所怎么说:Komunak, Aseos, Toiltttes, 咖啡馆还能看出词语间的相似,厕所前两个词的拼写根本是差异极大,后面两个分别是西班牙语和法语,只猜不出第一个是哪里的语言。不大的候车室,中间的休息椅是枕木与铁轨拼装而成,我坐在那木上,心里笑道是否因为靠近了西班牙,才会有这设计,氛围也不同,欧洲城镇的公共场所普遍的不会有大声喧哗,而身边同是在等车的年轻游客,讲几句末了就咯咯咯笑个不停,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很久。
这个处在马德里Principe the Vergara名叫Residencia Club Universitario的旅社,主人是个小心翼翼说不了几句英文的中年妇女,我明明订好的双人间,她竟找不到,这样头一次舒舒服服住进了单间,不必提心吊胆,行李可以随处丢,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给我找回短暂的家的感觉,而事实上,我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你是否能想象,是一派的干净温馨:粉蓝色的墙面,上下两道蓝色小花的二方连续,床单和窗帘同色,是绿底子上各样的花鸟,吊灯和台灯亦是刺绣的花朵,门、窗框、暖气片被漆成了黄色,这样的小房间,微醺的日光从高窗投进,木地板上落下阴影,窗外,是一圈围着的天井,马德里的气温比巴黎高出许多,没有日光直射倒是凉爽。
坐了近一天一夜的火车,拂去满目风尘,衣服洗了晾在窗外,房间里倒在床上呆了一阵,然后清清爽爽可出得门去了。



我的朋友Anita(3)

2009–10–24
我会时不时想起我的朋友Anita,她是我黑色伦敦生活中一缕耀眼的光,去年我重返伦敦时希望能够见到她,可惜未能够。
07年5月的时候,我们一同去Harrods、Liberty,伦敦最有名的百货商店,Harrods已经运行了155年,据说戴安娜王妃生前常常光顾,它的所有人珐耶兹是戴安娜王妃去世时的男朋友的父亲;Liberty算得上是伦敦殿堂级百货公司,这家百年老店多年来一直推出自家图案及布料,成为时装界一大设计宝库,这里也出售知名设计师作品,比如Jurgen Bey的Light Shade Shade在这里有售。Alessi专门店里的一位老店员说,你们怎么能漏掉Liberty,这可是伦敦最好的百货店!我们来到Liberty的门前,我诧异道,我知道这里,时常路过,怎么也想不到这是家百货商店。Anita说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来,里面东西贵得吓人,她一个穷人,不好意思进去,“有什么,我们这就进去。”我拉着她脚步不停,心里却也有些惴惴的,木质的升降梯里,Anita低声说,Liberty给人私密的感觉,的确如此,我们俩像是闯入了一幢古老幽深的私宅,未经主人允许擅自翻看内中珍品,胆怯地想要溜掉,却又贪婪地为饱眼福而一再滞留。第二次去Liberty是08年秋天,受朋友之邀看展,晚间是设计师的Party,Liberty的角色转变为Gallary,可见其与艺术、设计关系之密切。
Anita有个表兄,目前在伦敦一家电视台供职,十几岁的时候就独自一人离开出生地尼日利亚到伦敦韦斯特敏斯特大学读书,完全靠自己支撑学业,历经许多辛苦才有今天。38岁的他结过婚,女儿与前妻生活在美国。这是个聪明善思的人,举止长相和Anita十分相像,有非洲血统的豪迈在里面。他肤色很浅,唯一能显示出他有非洲痕迹的我想大概是他的头发,但他因为生存的压力脱发很严重,头发已经完全剃掉。伦敦是个充满残酷竞争的地方,Anita说他有些自私,但她母亲告诉她这是正常的,一个拼命往上走的人会千方百计保护自己不会受到伤害。
Anita来自德国,Mark(她表兄的名字)在为英国服务,开放的伦敦有太多来自世界各地智慧又勤奋的人每日辛劳工作,若中国不能这样,则永远都只能亦步亦趋落在后面;而对于非洲国家,那一片广袤大地又当如何呢。
令我高兴的是,Mark说到他有机会遇到过一些中国的中产阶级,他们充满自信,和若干年前所见中国人的感觉大不同。谈到自己的国家,他说曾发现一个尼日利亚的服装品牌,除了保留本民族的特色,亦结合了欧洲服饰的感觉,他觉得由衷的自豪,他到底也还是想念牵挂自己的国家。



Siena-意大利的最后一站

2009–10–08
2007年4月15日,乘火车北向至Siena,我意大利之旅的最后一站。
从3月27日伦敦出发落地Milano开始,途经Verona, Venezia, Firenze, Roma, Napoli, Pompei, Napoli, Siena,而后重返Milano参加设计周的活动,至4月24日返回伦敦,我在意大利的旅行将近一月。
两年后的国庆假期,我和家人游至西安,我父亲说他可以从西安走到信阳,说这话时,我们已在西安待了三天,我一直怕他和我母亲不要太过劳累,他已是快70的老人。我大笑,我是遗传了他的耐力,加上脚底流畅的S形更助我可以徒步从早走到晚,欧洲的城镇又都不大,十分适合步行,快速交通是为了赶时间,效率高却容易失去情趣,无法近距离触摸到土地,令感官麻木而心生厌倦。
然而到Siena时我感到了疲惫,没有兴趣看博物馆,Duomo也没有令我兴奋,烦琐的外内饰固然精彩,入内寒气穿透我的厚外套,出到外面太阳下又燥热起来。
Piazza Del Mercato正在举行马拉松比赛,广场是终点。
Piazza Del Mercato是个吸引人的地方,斜坡的广场,一圈围着建筑,一旁是高耸的砖塔,广场地面向塔处倾斜,人们三三两两随处席地而坐,视野不受阻挡。
市中心地形复杂,也许不复杂,只因我是路痴的缘故,绕来绕去绕不出了,误打误撞入到一处旧货市场,市场一向是我的最爱,摊主大多是老人,摊开来的老货有瓷器、首饰、家具、皮包、旧书、手工具、灯具等,首饰、皮包和瓷器最抓我的眼球,都是旧的,褪了色的,消了锋锐的光泽的,磨毛的,甚至破损的,却有巧思在里头,时光非但不遮掩这光亮,反而为其增添更多的魅力,沉淀下更多的耐人寻味。
Siena和意大利许多其他城市相比,要宁静,要干净,建筑细节秀美,地势多变,空间丰富。我这一天,不愿看博物馆,不愿看教堂,只愿坐在山前看山,树前看树,人前看人。回米兰意味着新项目的开始,另一个阶段的展开,只要不惧怕失败,工作的感觉也是不错。
近一个月的意大利之旅,使我开始了解意大利人,北意南意之不同,学会欣赏名画与雕塑,认识来自不同国家的游客:瑞典、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加拿大、以色列、美国、北非的摩洛哥、吉普赛人,遇到许多日本人、韩国人,当然也有自己的同胞,多是来自浙江温州。有意思的是我在罗马遇到的一大家子,一个友好美丽的家庭,说是来自西班牙边境的一个独立小国,我猜想应该是Andorra(安道尔),目前被西班牙和法国各控制一半,年轻母亲的言谈中很坚持自己国家的独立,这个国家的面积只有468平方公里,而我们无锡的总面积就已达4788平方公里。
孤身一人上路,身心自由,又是在温暖的意大利,回想那时,真是无比幸福。


Napoli的热烈与孤寂

2009–09–14
我是乘夜车离开罗马来到的Napoli。
我如果早看到维基百科那不勒斯一段话,“那不勒斯仍然面临已经困扰该市多年的问题:克莫拉(一个黑社会组织)指挥的有组织犯罪、欺诈和毒品交易;群体斗殴导致的高伤亡率;失业(大约25%);……”,兴许会调整计划,(我有时会讨厌严谨的计划)至少不会夜深才至,至至少也该提前预订好旅馆,不会背着拉着行李,强打精神四处寻住处。
幸运又一次眷顾了我,有好心人指路,顺利到达YHA所给的地址,看不清楚周围环境,那是上坡,抬眼只是一片黑,心里发怵究竟Hostel在不在上面,一位光头的士司机很热心要为我带路,我为什么那么清楚记得他的光头?也许是周围太暗的缘故,他一路上话很多,我心里不确定他是好意还是歹意,正待焦虑与忧心,转弯的一刹那见到了旅社的灯光,那种喜悦难以名状,我几近跑起来,一边扭头喊,“再见了,多谢你的帮助 — — ”
看维基百科,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话,而对Napoli的所有印痕,是在Gesuiti教堂遇到的一位老人给的,他不懂英语,我不懂意大利语,以常理看似乎完全无法沟通,他打手势自顾自执拗地向我解说这座从外表看并无特别之处的教堂里为何却僻出一块空间专事供奉着一位叫Giuseppe Moscati医生,Gesuiti网站上,Moscati被尊称为St. Joseph Moscati,the Holy Doctor from Naples,其中引用这位医生的一段话点出了他与宗教的联系:
“Remember that, following Medicine, you undertook upon yourself the responsibility of a teachings always in your memory, with love and pity for the abandoned, with faith and enthousiasm, deaf to praises and criticisms, to envry, inclined only to God.”
Wiki里可以约略了解到Moscati医生的生平,有意思的不是这部分文字,而是教堂里如何纪念这位伟大的救人无数的医生,大片的墙面上挂着镶嵌画,内容或是整个人体,或是人体的局部器官,那金属箔制的肉体果真竟能不断触碰着情感的弦。
教堂的偶遇老人成了我的向导,我还记得他是怎么喝Expreso,一包糖全部加进,小勺搅拌,一饮而尽,满齿留香,余味久久不散,几分钱小费留给服务生,坐也未坐,饮罢离开,这杯咖啡进肚,自此后别处的咖啡寡淡无味,尤其再不信Starbucks能做出什么好咖啡来。
我亦领教什么是真正的披萨,路边普通人家自制披萨的筋道与香醇至今想起口中生津。
行至Porto di Santa Lucia,老人哼唱起Santa Lucia的歌谣,这歌声今天听来变得遥远带着忧伤,如Napoli绝世的美不断在孤寂里回响。


罗马世俗卷

2009–08–24
遇到Gay
我的罗马假日的开头很糟糕。
我住的Hostel名叫Legends,和名字真是一点沾不上边,8床位的Dorm,灯光昏暗,25欧一晚在罗马算是便宜到家了,尤其在Easter假期里,况且还包早餐,虽然极差,但省了至少3欧的早餐费,好歹也还能填饱肚子。7点多钟起床,其实是很早就被吵醒,翻来覆去睡不着。坐起身,待到唯一的洗手间空下就下床洗漱,这是早起的好处,又胡乱塞了些早点。
Hostel的一位staff是瑞典人,说话间有一双周正却带些慌乱的双眼,听说我要找后面三天的住处,很热心地想要帮我带路,路上边走边聊起来。“我是 Gay,”他很平缓地带过,我不觉得意外,我可以信任他,我有些意外的是他是瑞典一所学校人类学的在读博士,跑到罗马来做旅馆服务生的工作,“你知道罗马这个地方,有悠久的历史……”他说的话我几乎忘记了,也许是聊天干扰了他,他屡屡带错路,终于到了他介绍的旅店,我们互道再见。事实上,之后我又比较了几家,发现他果然是对的,他介绍的Yellow Hostel是我目前的唯一选择,确有更好的,价格也好得我不能承受。
遭遇小偷
和意大利其他城市相比,更多的罗马人对外国人(亚洲人?)充满了戒备与排斥,我不时需要找人问路,他们一觉得有陌生人迫近,本能似地避让开,回国后发现上海也是这样,怎么之前竟没感觉?初至罗马找旅馆时,开店的是位老妇人,二话不说把我往外赶,我第一个反应不是气愤,是纳罕,把生意往外赶,她经历过什么才会这样?
是否因为罗马是个充满危险的城市?
之前说过,我一路旅行未曾丢过值钱的东西,都说南意小偷多,我因未得到任何教训,难免警惕性不够。在城市里徒步旅行不知不觉天光暗下,背着双肩包走在靠墙一侧人行道上,另一侧是灯火通明的车站,我回旅馆的必经地。有些累,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是什么在我脖子后面动?我头抬起,墙面上是一前一后两个人的影子,我恍然,其中一个是我,那另一个是,我忽地扭头过去,一个……孩子。母语的根深蒂固在这一刻体现得最为彻底,“你这个小孩 — — ”我大声,背后的背包拉链已经开了。他当然是不懂中文的,不是意大利人,像是印巴人。我惊愕的是,这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比我矮上一大截的孩子,丝毫没有怯意,冲到我前面拦住我往前走的路,伸手还想要打人,我毫不留情回了他一巴掌,那孩子异常沉稳,作出想要盯住我的姿态,拿出手机打电话,我担心他真的会叫来同伙,喊道“Police — — ”,这个词他总归是知道的,这才悻悻离去。受了惊吓,我加快了脚步,查验包里的东西,并没有遗失,他还没来得及下手。
我记得曾经把这件事讲给路上遇到的一位外国朋友,他说移民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欧洲许多国家,不少移民是偷渡到欧盟,处于非法生存状态。我反反复复回想着那孩子老练的处理方式,必是有比他更为老练之人(团伙)教他,‘教他如何在偷窃行为暴露后变被动为主动,又如何在语言不通的情形下用肢体语言,比如佯装打电话暗示自己并非单身一人而得以全身而退。
在罗马,一面惊诧于梵蒂冈的宏伟(梵蒂冈是独立之城国),博物馆馆藏之丰富,一面每日又生活在垃圾与噪音,乞丐与小偷,奢侈品与冒牌货之间。坐在Spagna广场(Piazza di Spagna)的台阶上,《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买花,吃冰激凌的地方,身边是盛开的红杜鹃伴垃圾,游客在弹吉他唱歌,小贩在诱骗游人买玫瑰,又有一些小贩穿行在台阶间兜售廉价饰品和会发出奇怪响声的石头。视野伸到远处,长长的小巷挤满了游客,喷泉(Fontana della Barcacci)周围是里外三层裹花卷似的人群,好不容易有块空地,立着的还是装扮成木乃伊、自由女神几个小时不动的艺术家。游客的嬉笑,车辆声,小贩叫卖声,乞丐偶尔加入的乞讨声一锅烩在一处,呈现出一幅罗马真实的生活长卷。



Firenze的mixed dorm

2009–08–04
从威尼斯到弗洛伦萨,上错了火车,眼看窗外已经在缓缓移动。我早该知道,因为车厢里空荡荡的,懊恼中焦急求助列车员,心里其实是不抱希望。令我自己都难以相信的是,两位好心的大叔竟然倒车把我送了回来,待返回车站,其中一位又帮我提了沉重的箱包,送我至前往弗洛伦萨的月台,这样我顺顺利利依计划抵达了弗洛伦萨,我听不懂意大利语,大叔也不懂英文,只凭手里的地图交流,这样的好心令我对意大利这块土地产生了爱恋。
我有时是故意事前不订旅馆,看看自己到陌生的环境,能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不过回想在弗洛伦萨确实是预先订不上便宜的旅店,准备不充分的旅行充满探险般的刺激,拖着拉杆箱就这么到处走,疲劳是免不了的,但也敌不过对新鲜的渴望。
这次没那么走运,许多Hostel都客满,一位意大利人向我推荐了恰在身旁建筑顶楼的Paola Hotel,女主人精明能干,颇有圣马丁的意大利女生Sara之风,房间干净舒适,只不过都是mixed dorm,包早餐,一晚30欧,我觉得贵了些,但一时又没得选,先交了当晚的费用,这样有了安身之处。
早餐丰盛得很,可我腰包已日渐干瘪,钱要留下来看博物馆,有睡觉的地方就好了,听说楼下还有另外一家更便宜的mixed dorm,一晚能够省下10欧,早餐没有也罢了。
住mixed dorm当然有许多不便之处,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和身边财物,尤其我孤身一人上路,我对妈妈说,自己一路真幸运,遇到许多好人,贵重东西亦不曾遗失。在弗洛伦萨就是这样。
我的隔壁床住着一位老人,在那里两晚都是和她聊天聊着就入睡的,我说,有你在旁边,我觉得很安全,她告诉我,她头一天住下时,周围躺的全是男孩子,她笑了,我一个老太婆,什么也不用怕的。老人出生在德国,定居挪威,年轻时的职业是在游船上工作,因而足迹遍及世界各地,老了还是改不掉喜爱四处游历的生活,尽管丈夫这方面跟她是完全不同。她回忆说,80年代时候,我到过中国,那时候,人们穿衣是没有颜色的,也几乎没有人懂英文,人们出行都是骑自行车,北京的马路上,wow,看到的都是自行车。我看她的眼神,仿佛回到了20多年前。我也去过印度,她接着说道,我曾遇到过一位算命先生,真是令人惊讶,把我的过去未来算得很透彻,“他是怎么算的?”我半信半疑,“他有书本,他懂天象,简直就像科学”,她回答。
老人还告诉了我吉普赛人的故事,我回过神来,之前常有看到过。吉普赛女人喜欢穿长裙,带头巾。老人说,吉普赛人的语言很有意思,他们吸纳了世界多种语言元素,这个民族,世世代代流浪天涯,居无定所,他们不愿在一个地方常住,也不愿工作,流浪乞讨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在挪威,政府曾经给他们住处和食物试图安置他们,可他们还是离开,终日里乞讨度日。欧洲社会也逐渐包容了他们这种特殊的生活型态。为什么不能如此生活呢,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房间里还有两位男士,其中一位,说自己游遍世界各地,靠在不同地方的餐馆打工维持日常的开销,“我喜欢旅行,”他说,“不过现在岁数大了,开始忧虑将来的生活。”他不老,看起来只有30多岁,但还是讶异他把年轻时代的岁月全数抛掷在周游世界上。另一位是西班牙人,告诉我旅行于他是对现实生活的逃避。
我也想,现在就想。


谁抄谁?

2009–07–18
我在RCA所亲历的最痛楚的一件事是黑压压的礼堂里,大名鼎鼎的导师播放他的一位朋友在中国拍下的一段录像,画面不很清楚,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简陋的小作坊里,几个卑微的民工在仿制他的设计,他痛斥这种拷贝行为无异于偷盗,反复强调着CHEATING, 用轻蔑的口吻说出CHINESE……他知道在座的没有几个中国人,即便有,真理在他手上,作为中国人的我,除了羞愧,只能低首无语。
继而在德国,我喜爱的设计师以极为平静舒缓的语调谈论着中国人和侵权的话题,仿佛这两个词已被捆绑在一处,如此的自然而然。
06年圣诞节我游历苏格兰,在爱丁堡的古董店,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老瓷器,慈爱的店主告诉我,它并非中国造,而是出自本地,是仿中国瓷,这一段历史,我查阅了更多的资料:
17世纪时,中国瓷器已在欧洲占有广大的市场。尽管有大量的中国瓷器输入欧洲,但其身价仍非常昂贵。为了满足社会的需求,也为了抓住致富良机,欧洲各国开始争相仿造乃至伪造中国瓷器。虽然在15世纪后,中国的一些制瓷技艺就经由阿拉伯人传入欧洲,但他们的生产水准始终处于初级阶段,模仿中国的痕迹非常明显。为了进一步提高欧洲瓷器的竞争力,整个18世纪,欧洲都一直在苦苦寻求中国瓷器的制作秘诀。
1712年,一位名叫昂特雷科莱的法国传教士来到中国瓷都景德镇传教。经过他多年的努力,终于将景德镇瓷器工序及配方的秘诀传回法国,从而使欧洲瓷器生产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
青花瓷一直是中国出口欧洲瓷器的大宗,受到上流社会的高度青睐。在掌握了中国瓷器基本技艺后,欧洲各国就开始极力仿造名贵的青花瓷。在法国、荷兰等国仿造的基础上,德国王室的瓷窑 — — 迈森国家瓷厂率先于1770至1780年间烧制成功。作为一种仿制品,他们生产的瓷器处处模仿中国风格,其装饰纹样具有明显的东方色彩。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当时欧洲市场对此类瓷器的需求极强,许多瓷厂纷纷在仓促间建立起来。不过由于它们都无力开发自己的产品,于是又对迈森瓷厂等商家进行仿造。尽管在质地上有独到之处,但欧洲瓷厂所生产的仿品仍无法与景德镇瓷器相比,模仿的痕迹非常明显。
1792年,英国著名外交官马嘎尔尼在其日记中曾写下这样一段话:“整个欧洲都对中国着了迷。那里的宫殿里挂着中国图案的装饰布,就像天朝的杂货铺。真货价值千金,于是只好仿造”,他所抱怨的是当时欧洲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威尼斯面具

2009–07–06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冷漠的眼神:“What do you want?”,她是这店的主人,我受了羞辱,依然脸红着回道:“Just looking.”
谁料到在麦当劳也会遇到被排斥,我无奈用有限的英语威胁那清洁工,愤懑向她的头儿投诉,“She is trying to drive me away…”她躲了起来,我离开麦当劳,风好冷。
威尼斯是一个破落的城市,几乎每一面墙都剥落,每一扇窗都掉漆,但似乎越是这样,这里的人们越引以为傲,室内则优雅美丽,生活用品丰富,设计达到极高水准,尤其灯具和服饰,令人不得不对意大利设计心生景仰。
除了玻璃艺术,威尼斯的面具文化也独具一格,是极少数面具溶入日常生活的城市。18世纪以前,威尼斯居民生活完全离不开面具,人们外出,不论男女,都要戴上面具,披上斗篷,这专属于威尼斯的面具就是那有名的“包塔”(Bauta)。王公贵族们戴上夸张的面具,穿着华丽的复古装束,聚在河边或者乘船夜游。面具掩盖了大家的真实身份,所以人们 可以毫无顾忌,恣意狂欢。整晚的音乐,整晚的欢庆,这是一场不散的夜宴。狂欢节的习俗最初起源于那些喜欢隐姓埋名到赌场厮混的威尼斯贵族,后来演变成为欧洲最具有异国情调,多姿多彩的节日。这个网站可以看到面具的制作过程:http://www.camacana.com/eng/courses /index.php
开裂与剥落是我对威尼斯的印象。偶入一间画廊,是一位画家作品的专辑,书中提到时间与空间,不由联想“剥落”岂不正代表了时间的长度,即便是面具,细查之下也有开片,询问一位艺术家这开片是否有意为之,她说是的:一共上色四层,每层间若相隔时间稍长,则会出现开片,开片大小与时间和颜料的厚度相关,颜料越厚,则开片越大。
威尼斯随处可见面具,难免有景区内廉价旅游纪念品之嫌,不敢轻信那一片眼花缭乱。庆幸遇到一位真正的面具艺术家,一位长者,从事面具创作已有25年,他的作品尝试不同材料:光盘、毛发、书籍、蕾丝、五线谱、皮革……老人擅长画故事,喜欢塔罗牌,他居然还有我们三国演义的人物画,我们的古代仕女图。他用这些图画重新装裱家具,他的橱窗因被击碎,裂纹上方索性悬只硕大蜘蛛。
然而真正的艺术家常常不善经营,他作品固然好,但生意清淡,创作投入很多心血,定价高,又不肯降低价格,不肯对艺术敷衍了事,人们没有钱购买昂贵的艺术品,只好退而求其次,降低要求买廉价的商品。他说整个威尼斯只有10位称得上是真正的面具艺术家,而我们常见到的廉价面具大部分不是产自威尼斯本地,而是在东欧国家用廉价劳动力做好后运来,为适应批量要求,材料工艺改变,非传统纯手工方式,艺术水准下降。
我问他政府是否采取一些措施支持艺术家的工作,他感叹说并没有,我说这样岂不很艰难,他点头不语,我们中国也有同样的问题,我想对他说。



威尼斯的玻璃工艺

2009–06–24
威尼斯(Venezia)下起了雨。
connection被硬生生切断,人会感到痛苦,与家人分离,手机与网络是稻草,人想要抓住,却更加重了这样的难过。
我未订旅馆就踏入威尼斯,幸运地找到位于Santa Fosca的Hostel,这里离火车站很近,非常方便。两位室友亲切友善,其中一个女孩的背景我们这里看来必是觉得少见:她本科是学生物学,硕士研究 painting,PhD研究16世纪威尼斯教堂建筑绘画。她常来威尼斯主要是为了博士研究,外出旅行居然把part-time job的工作一并带上,那是她做助教需要批改的考卷,她说自己兼了三份工,也不够完全负担生活费与学费,兼职消耗掉她许多的精力与时间,可以想像日子的辛苦。
阴雨使得气温下降,我开始觉得身体不舒服。
朱自清的《威尼斯》,看到了总会有印象,尤其第一句:“威尼斯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Gondola)。”
身临其境威尼斯,是真的没有书中的浪漫,剥落了墙面的旧房若在国内头两年是毫不犹豫被大面积拆除掉的,没有钱去坐刚朵拉,也并没有这个欲望,只靠近了反反复复不同角度拍照就已经心内欢喜。
不过到了圣马可广场(Piazza San Marco)还是惊了一下,钟楼高塔和圣马可教堂(Basilica di San Marco a Venezia)在我走街穿巷的不经意间就这麽呼的矗立在猛然张大的空间里。跟着人群慢慢移动到教堂里,这是世界上知名的教堂之一,並且是拜占庭式建筑的代表,花两欧进入教堂里的藏宝室,我见到了威尼斯悠久的玻璃珍品。
威尼斯的传统工艺,以玻璃工艺最为著名,威尼斯玻璃因为制作精美,色彩鲜艳,图案別致,曾使十六世纪的欧洲人为之痴迷,甚至被视为珠宝,只有贵族可以使用。当时最普遍的玻璃工艺品,是各式各样的酒杯。烧制酒杯最出色的技术,就是趁玻璃熔液尚未凝固前,用钳子在杯脚加工,在两侧拉出对称的「翅膀」,有时还将这对「翅膀」进一步塑造成动物、人脸,或花草的形象。如今的威尼斯玻璃制造工艺更加精湛,可在玻璃材料中加入金属成份,使某些玻璃制品不易破碎,即使不小心掉在地上,也会完好无损。
威尼斯玻璃的历史,可追溯至西罗马帝国灭亡后,地中海东部和中东地区的玻璃制造技术经难民帶到威尼斯。据史料记载,威尼斯的玻璃制造业在公元982年已有一定规模。开始时,大部份作坊在威尼斯本岛,到1291年,由于市內的玻璃工厂为木质结构,时常发生火灾,故玻璃业纷纷搬到离威尼斯本岛二公里的慕拉诺岛 (Murano)上。到今日,慕拉诺已是「世界玻璃之都」。
我没有能去慕拉诺岛,真的好遗憾……
我们不喜玻璃,认为玻璃易碎,不如玉坚。这里的人们把脆弱的玻璃与耐用的金属结合使用,更加凸显出玻璃的晶莹剔透。威尼斯的小店,到处可见玻璃制成的灯具和饰品。路上经过一家珠宝店,一位打扮不俗的女士表露出对这种饰品的鄙视,认为玻璃首饰不能被称为Jewelry,“不过是a lot of fun罢了”,只有用天然美石、金银等稀有金属材料制成的首饰才佩得上Jewelry的称谓。照她这种观点,恐怕伦敦市场一大块饰品都不能叫 Jewelry,因为那里人们是连汤勺、鸡毛都会挂在脖子上的。


初抵意大利

2009–06–13
07年3月28日,飞机降落Milano,没有特别的新鲜感,反而觉得意大利人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看惯了英国的体面绅士,腰里别着枪,个头较矮束着白腰带的机场安全人员看起来有点可笑。
想起昨晚带Salil到南禅寺,他看到一穿吊带衫淑女横持一串里脊肉,对那大口吃相甚为诧异,拍照留念,我半开玩笑说,你是在北欧待太久了。
出了机场我极度失望,米兰看起来十分破旧,没有英国的井然有序,遍地杂草,觉得亲切的是乘Coach经过之处有几分国内的感觉,马路宽敞许多,建筑普通,但细看之下依然体会得到老牌资本主义国家强盛的影子。
没想到刘星来接我,去了她的住处,小巩早已经到了,好友相见,倍感亲切,他还是一样的瘦。我们聊了各自的近况。他提到的Vision一词对我比较新鲜,讲到他的导师Ezio虽已年逾60,但精力充沛,研究的是第三世界国家的可持续发展问题,他会从目前也许在别人看来只是一般的小事,却能敏感意识到或预见到未来可能的发展,比如拼车,社区服务等。这样的预见和展望就是Vision,与我们关心的绿色设计不同,他的研究更加偏重社会体系。
我当时是自负地以为很难想象空对空的研究会有什么结果。09年的今天,已经与这位导师打过数次交道的我渐渐开始理解他执着痴迷的领域,尤其亲身经历他主持的国际会议,打破了我所参与过的任何一次只做表面功夫的所谓“开会”的概念;08年底与刚刚病愈的他的短暂谈话,却在教我做研究的方法,为当时正陷入一团迷惑的我点亮了一盏照往前路的灯。
我初次踏上意大利的土地,最不能理解的是,乘火车满目所见的意大利不是与中国相差不多吗,直到停站维罗纳,一股浓烈的意大利风情袭来,我知道我来到了富有的意大利城市,虽然也见到不少乞丐,但那精致的小店,令人信服的设计,我挣扎着问自己,为什么这里可以做的这么好?为什么衣着普通,气质平凡的意大利人可以把俗物化神奇?究竟过去的传统带给他们怎样的力量?!
想到圣马丁班上的几位意大利学生,素质固然不错,但也绝称不上有多么出色。之前书中所见,毕竟远不及亲见,意大利人对材料的理解力,对设计的激情,确实胜过许多英国设计。
明天天气不错的话,我打算下午离开到威尼斯,那里又会有怎样的惊喜,我早已按耐不住。


paper & paper

2009–06–06
情感这个东西真的很怪,像生了根,拔不掉。今晚山那边闪电撕裂乌云,冷雨中一排学生雷鸣般整齐的声音:“爱设计,爱设计学院!”而后一起鞠躬,向看台前,再向看台后。第29届造型之声被雨中断,但喊声搅得人没办法平静。
来自芬兰的博士生Salil在慢慢引导着我们理解Social Innovation,多年生活在英国和北欧,这位肤色黝黑的印度学者的到来给DESIS09项目注入了新能量。
这与我在伦敦圣马丁做的第一个项目“paper & paper”有些许相似之处。
说来真是戏剧性,结束完RCA的课程,身份便已改变。之前身边揣的是RCA的Pass,坐District Line 到South Kensington,然后步行10分钟,穿过V&A,Natural History Museum, Science Museum, Imperial College, RCM, Albert Hall, 然后抵达学校,我的名字人人从第一天起就叫我Xian。CSM离我住的Southfields稍稍远些,需要转 Piccadilly Line或Central Line到Holborn,这里靠近大英博物馆,最热闹的商业街和市场,和South Kensington的安静与透着高尚优雅的气息大相径庭。而学校的课程负责人Ben,从一开始就叫我Laura,(是我造成的,不是他的错),他也习惯了华人取英文名,我拿到的学生卡上赫然写着Laura Zhang的字样,心里大不自在,到今天也还是在这两个名字间徘徊。
闲话少叙,转到“paper & paper”项目,我到今天也并不真正理解出这项难题的Dr Stephen的确切想法,他讲课我是最后一天才算听得懂,之前都是云里雾里一般。不过这里做项目的好处是团队合作,听组员里七七八八的讨论,慢慢悟出点端倪。
我们要做的是关于伦敦的两份报纸。一份是免费的The London Paper, 而另一份则是付费的报纸Evening Standard, 作业要求以影像呈现。我所有的心思花在如何做这个短片上。
我在想必须有新的视角去解析两份报纸的命运:The London Paper流浪在外,像无家可归者,每天都在旅途中,而Evening Standard, 一旦有人买走,便有了归属;形象上,一个印刷粗糙,一个相对精美,二者间似有富贵贫贱差别。这中间涉及诸多社会因素,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报纸自己说话。
项目最终顺利完成,于我最大的意义是令我相信自己可以控制一些项目,能够完成到比较好的状态。
另一方面,我意识到这样的结果是整个团队合作的结晶,总体而言,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
Simeon(MACPNE),英日混血,口才出色,思维清晰,做事情果断效率高,他天生有种把人聚拢来的魅力;Ryan(MAID),则内敛许多,做事消极,习惯孤立自己,无论我们一起做什么,他总离开一段距离,立在一旁,他来自本地,感觉年纪很小,不过后来发现他很有自己想法又很坚持自己,两份报纸的想法最早是他提出的; Jacqueline(MATF),港英混血,国语说得不错了,不过总在回避;Myrto是唯一一个和我争论比较多的希腊女孩,非常勤奋,个性执拗,(我也这样了)。影片做到后面,需要设计的介入,我持消极态度,认为两份报纸引发的问题,设计无能为力,Myrto的想法恰恰相反,正是她的坚持,有了完整的结尾,而我最终确实被她的工作说服了,我的思路收得厉害,需要不同的视角予以弥补调整。
好的短片,能讲述生动的故事,但手法与视角常常看起来是很简单的。
每件事情的成功,有许多的幸运在里面:幸好有口才好的Simeon,文笔好的Ryan,幸好有执拗认真的Myrto, 善解人意的Jacqueline,才有这小组合作的顺利。合作中,不要忽视任何人的力量,各人的长处与能力的融合是成功完成项目的保证。


孤独之于他-Rolf A. Kluenter

2009–05–24
我之博客时常翻阅遥远的过去,又记录刚刚离去的过去,任意跨越时空界限,挣脱现实的束缚,是许多艺术家或是作家穷尽毕生孜孜以求之的,我是现实的妥协者,却又妥协不彻底,这种如此强烈的感觉是在为Rolf做完口译之后发生的,黑暗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自己还是害怕孤独的人,能够体会他的孤独,眼又望着远处温暖的灯光,心情非常复杂。这是个离家29年的异乡人,出生在德国,心灵永远也无法回去,也无法安定下来,寻不到归处,漂泊便是他生命的存在,正应了演讲的标题 — farther. beyond.
Rolf A. Kluenter,中文名字柯罗夫,下面是他简单的经历:
1956年生于德国科隆。
1976–1982年就读于德国Duesseldorf州立美术学院。曾师从Abraham David Christian教授(雕塑)、Gotthard Graubner教授(绘画)、Erich Reusch教授(建筑学及艺术之综合)。
1983年 — 1988年尼泊尔Tribhuvan大学艺术学院客座讲师。
1988年 — 1994年尼泊尔Tribhuvan大学艺术学院讲师。并与德国法兰克福的国际交流中心合作。
1994年 — 至今长期定居尼泊尔加德曼都以及上海进行创作。
如果说他有心灵的停靠站的话,我猜最可能的地方也是在尼泊尔,而不是上海,尼泊尔的黑色纸成为贯穿他艺术创作的主要材料,我不知道,我感觉得到那是一种很硬但脆弱的纸张,他把这纸裁成细条,编织起来,格栅间的空隙意味深长,有他的眼在旁边,喘息着穿过空隙,窥望着各色各样的生命,你我都在其中……
“纠结” — — 指在现实与艺术的纯粹追求之间的挣扎。
“我的作品很危险,看了它们,你将不再相信政治。” — — 当被问到政治是否会影响他的创作。
他留给我一本小书,上面有一首英文诗:
Before a word is spoken
For an instant or an eon
Teeth are locked, tongue is held,
and the cavern of thought is still inviolate.
Before the first word
That made the universe
Was the long rich darkness of secret thought.
We can only live with so much light.
We can only hear so many facts.
To live, we must have our inner darkness, the peace of wordlessness, our holy, secretive solitude.
Every house of life must have a forbidden room, a shadowed center where masks can be tried and discarded,
where truths can be made and unmade without anyone to judge, where the mirrors are blind.
Every house of life must have a place without windows and doors where the air is still, where the sounds are muffled.
A place where mementos lie scattered. A place with only one set of footprints in the dust.
Whom am I before I speak a word? Who do you see?
You can only look in the windows. You can never truly know. The eyes are not the mirror of the soul. Where the soul lives, the mirrors are all shrouded. There, in that inner room, the soul sings to itself, a sacred, silent song, and waits.
There is no loneliness. There is only loneliness.
There is no loneliness.
这首诗令我想起他许多的作品,还有,为什么独独把纸染成黑色。


零零碎碎意大利(之乞丐)

2009–05–11
麦当劳是垃圾食品固然不错,薯条、可乐、汉堡包,传统中国人的饮食习惯无法接受长期食用这些东西,可它的好处是非常平民化。通常的餐饮店,takeaway的价格比在餐馆吃要便宜不少,想舒舒服服坐下来喝咖啡吃三明治就要为此付费。但麦当劳,是你可以想坐就坐,想走就走的地方,带走与坐下吃是一样的价格,虽说也不便宜,但总比restaurant要划算多了。
出门在外,常需要倒照片,笔记本需要电源,我就到处找麦当劳,发现一处,先楼上楼下搜索一番,假装寻人,其实是看有没有电源插座,然后瞅准位置,买些薯条可乐端到一旁,边吃边看屏幕上一页页翻着的文件夹,心想,哈,明天又可以继续拍照了。
(小声)另一个好处是,麦当劳也是解决小便的最佳处,有些个地方,比如Starbucks,要凭着购物票据,揿密码才可以使用厕所,太抠了~
但意大利的城市,我所走过的米兰、维罗纳、威尼斯、罗马等,这样的快餐店难得一见,即便有,一座城市也只两、三处。本地咖啡馆随处可见,露天座位分布在悠长的街道两边。意大利咖啡世界闻名,未入口就已香气扑鼻,饮罢许久,那香味还存留口中,回味绵长。
意大利凭着古代文明遗产,赚着全世界人的钞票,当然不只是历史遗存,这里虽然有些城市混乱,卫生状况差,但现代设计与传统手工艺发达,名品众多,又擅长做生意,人民生活富足。
走到哪里都有穷人。意大利大街小巷常能看到奇奇怪怪的乞讨者:直接张口要的吉普赛人;跪地叩首的老人 — — 讨钱的盒子里还有耶稣或是圣母玛利亚的头像;除此外,许多黑人一张白布裹着假名牌皮包,方便摊开或收起,不时换着地方,躲避警察;华人用金属丝做着廉价的照片夹,那是根据客户的需求订制,金属丝绕成购买者的名字,纸箱制成移动摊位,随时做好开溜准备;我见到的最绝的乞丐,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驯养了一双大狗,其中一只蹲坐在街当中,口里衔着讨钱篮子,等着那叮叮咚咚的好听声音,这招够灵,赢来许多充满怜爱的施舍,许多人投了钱还抚摸着狗毛,赞扬着狗的乖巧可爱,那老女人嘴里叼着烟,淡淡说着感谢的话,满满的骄傲与故作不屑。


Studio Glithero & Gallery Fumi

2009–04–07
Gallery Fumi是伦敦位于Shoreditch的艺术廊,2008年2月成立,专注于推广介于设计与艺术之间的作品,所谓‘Design meets Art’,选择推出的设计师已成名的有,也有才刚刚起步的,作品大多是限量版,或是只此一件。有趣的是,Fumi常常会展出作品从构想、设计到现场制作的整个过程,因而研究实验室、工作坊和展厅被纳入到了同一屋檐下。很短的时间,这个画廊因其亲切而独特的非批量化的特性就已在英国以至国际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Studio Glithero是伦敦的设计组合,Tim Simpson 和 Sarah van Gameren 毕业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Sarah本人也曾有过个人网站(http://www.sarahvangameren.com/),主页面上用蜡做的一组动态装置是她的毕业设计作品,大概因为这件作品,有了他们为洛杉矶设计品牌Artecnica 的一对名为Piqué和Double Piqué的蜡烛设计,在国内网站也看得到,但多数人并不知道,装置与设计基于他们对古老的蜡烛生产技艺的重新阐释。两人毕业也不过一年多,已经不断在各大网站看到他们新发布的作品,踏实勤恳地工作,与新锐画廊密切配合适时推广作品,注定他们会渐渐朝着成名的路上一点点迈进。
Glithero这个词是生造出,由glitter(闪耀)+hero组成,和Sarah之前的一系列作品有相关性。


Design as Art

2009–03–27
布鲁诺•莫那瑞(Bruno Munari)《作为艺术的设计》一书的英文版1971年首发,然而这本书多年前就已告售罄,企鹅(Penguin)出版社决定将其作为现代经典系列重新发行。不可避免的是,书中的一些文章在今天看来似乎有些陈旧,但布鲁诺本人的思考方式依然清晰可见,书中非凡的预见力和我们今天面对的许多问题发生关联,其或游戏、或探询,以敏锐的智慧反思关照社会(我们今天称为“批判设计师”),笔触细腻而又充满人文气息,文字间流露出超凡魅力,令人难以抗拒。
早在1960年代,布鲁诺就认为设计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视觉艺术。他本人从1920年代晚期开始作为一位艺术家加入到未来主义潮流中,之后成为一名设计师。布鲁诺希望破除明星艺术家的迷思,这些艺术家通常为有身份的人创作作品。“人们必须理解一旦艺术脱离生活本身,对此感兴趣的人就会寥寥无几,”他写道,“今天,文化正在成为大众事件,艺术家必须走下高台,准备好为小商小贩做标志设计(如果他知道怎麽做)。”
布鲁诺认同包豪斯的理想,认为艺术与生活应该最终融为一体,设计师的工作应能反映时代的需要,艺术不应该脱离日常生活,艺术是我们追求美的理想世界,视觉语言表达的应是每个人普通生活体验的一部分。唯有当我们使用的物与生活环境浑然成为一种艺术,生活才会达到一种完美的平衡。各具个性的设计师应共同怀有这样的期盼,布鲁诺视之为浪漫主义的余烬和矛盾。
布鲁诺的活动从平面设计跨越到产品设计,他的观察力所体现出的思考的宽度至今少有。本书囊括了布鲁诺手绘的人面、椅子和字体,他自诩的“无用的机器”(空想的汽车)线框图,想像之物的理论构造图,灯具设计图以及他的影像试验照片。他指出,古代日语中“艺术”一词就是“游戏”的意思,这恰恰是他一直以来的方式,就像玩游戏,试试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发生。评论指出,他这样类似禅宗的自然的思考方式与他对日本文化的热爱分不开,在他许多文章中都有体现,其中包括一篇优美的短文,描述传统日本民居的简洁、光的通透性和适应性,文章的结尾与意大利的肮脏大理石居室作比较,对后者的文化暗含讥讽。
另一篇文章旨在指导意大利读者,文章的开始,给预备装点厨房的年轻新婚夫妇提供参考。他花了三页的篇幅一一介绍生活必需品,并提出如果人们觉得这些用品太过昂贵,不妨考虑选择使用筷子,他说,“数百万人用筷子这种简单的餐具几千年了,遗憾的是却不是我们!”布鲁诺一直反对装饰过度。“用减法而不是加法,” 他这样建议。
假如这使他听起来象是个令人扫兴的说教者,他确实如此。意大利设计师安德里亚•布兰兹(Andrea Branzi)描述布鲁诺的方法是一种“柔道”,即将对手的力量转而为他所用。布兰兹说,布鲁诺即使在最干燥的地方也总能找到善的水滴。“为达到目的,他不必与现实抗衡,而是沉于其中。”这是一种柔和的颠覆主义思考方式,这样的方式既可以使他与任何设计师协同工作,却又能独辟蹊径,而团队内部则能够保持和谐共处。
毫不夸张地说,书中大部分文章过去都是在意大利报纸中首次发表,今天不可能在设计刊物之外找到这类文字。这本书中最激发灵感的游戏是,布鲁诺将橘子、豌豆和玫瑰视作工业产品重新予以剖析,他认为,从生产的逻辑性角度看,“玫瑰花不过是工人徒劳之物,毫无意义。它……甚至是邪恶的。”无懈可击的推理,荒谬的结论,布鲁诺所谓的“柔道”理论藉此完美呈现。
Review: Design as Art
Bruno Munari was among the most inspirational designers of all time, described by Picasso as ‘the new Leonardo’. Munari insisted that design be beautiful, functional and accessible, and this enlightening and highly entertaining book sets out his ideas about visual, graphic and industrial design and the role it plays in the objects we use everyday. Lamps, road signs, typography, posters, children’s books, advertising, cars and chairs — these are just some of the subjects to which he turns his illuminating gaze.


留学热

周围很多忙着办留学事宜或是计划留学的人,就经常会被问到留学的建议,这里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些只能称得上是感受的东西,希望有所帮助。
因为去的是英国伦敦,对伦敦的学校比较熟悉。选择英国首先因为语言,但其实如果你无任何牵绊,年纪轻轻,多学一门语言是很好的事,选择余地可以更大些。伦敦最大的阻力是昂贵,但又是学设计的最佳选择,这里是全球最重要的创意产业发展地之一,多文化杂处,跳蚤市场、二手古董店和唱片街构成的平民式的视觉长卷是伦敦真正的动脉,是孕育英伦风格和无数创意奇才的土壤。
- 关于皇家艺术学院短期学习申请。
如果查阅官方网站,可以找到PEP课程的相关内容,针对的通常是有工作经历的设计师、艺术家、工程师、研究者,时间跨度3个月至一年,也可以更长,学习结束后,只有证书,如果改变主意希望转成正式学生,之前的时间是不算数的。申请的难度如何我不太清楚,这所学校亚洲学生尤其是中国学生比较少我猜很大程度的原因是其昂贵的学费,所以如果有人吹嘘自己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并不一定是他或她有多优秀。优秀的人才多的是,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慢慢积累经验,经济上许可,好学校都可以一试。
- 皇家艺术学院是否接受访问学者。
伦敦的高校普遍不接受国内所说的访问学者,若想在那里学习,唯一的途径就是拿出你的作品集和推荐信,除非获得认可,不然不会轻易获得机会,那里的观念是你来是SHARE KNOWLEDGE的,至少该有足够的实力。所以,即使你获得国家留学基金委员会的奖学金,想去RCA,短期的访问学习只能通过申请PEP的课程实现。
- 关于转学。
和国内相比,转学要容易许多,但如果你不想糟蹋时间和钱,还是慎重些。
- 关于跨专业的申请。
我没有试过,倒是听说过,跨专业的代价恐怕是之前的专业学历不被接受,要重新从本科学起。
- 关于作品集。
好多人问过这个问题,真的很重要,我的忠告是,电脑做的图再漂亮没太大意义,放几张可以,到处都是,不注意想法的表达,只会减分。正确的做法:放体现你个人特色的东西,内容尽量精简,让你的闪光点跳出来,过多的信息反而使一切变得模糊。
这段时期出去留学的确是不错的选择,但不要忘了毕设也很重要,每一步走踏实些,养成好习惯,会有好未来。
祝……
好运!


Thistle

January 7, 2009
09年已经过了有一周了,无锡的天气一直冷不下来,看不到雪。元旦是在乡间度过,那些天看到电视里播放世界各地欢庆新年的盛况,脑子里在回想07年此时我在哪里干什么。时光真是雁过无痕,许多事情近乎忘却,彼时我不是在伦敦而是身在爱丁堡 — — 苏格兰的首府,参加那里的“除夕夜”,和几位同住的新友淹没到嘴里说着不同语言的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在欢快的风笛声中笨拙地舞蹈。
我是12月29日在见识了伦敦疯狂的boxing day后到的爱丁堡,冬季的苏格兰气候多变,到达第一天就开始下雨,因为在巴斯对St Christopher’s Inn 印象还好,这个牌子的连锁旅舍常常处在市中心,很容易找得到,是hostel和bar的一体经营,价格便宜,所以依然选择住在这里,但爱丁堡旅舍的条件比在巴斯更差些。
舍友有来自西班牙的漂亮女孩,一个韩国女生,一个从早到晚很难谋面的日本人,不过跟我谈得来的是来自切尔西小镇上的另一个女孩子,声音温暖亲切,听名字就知道 — — Dawn(黎明),她虽年纪不大,却有着10年做按摩师的经历,15岁开始靠着按摩支付生活费和学费。我想着自己15岁还只 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中生,从没有考虑生活上会有什么问题,在中国,普遍是父母为子女承担一切,创造生活条件,孩子往往独立生存的能力要差一些。然而按摩师生活并没有给她很好的经济基础,反而留下许多病根,尤其肩膀和手腕。一年前,她开始读利物浦大学的考古学硕士,她说以后想到各处旅行,做一个真正的考古学家,现在按摩她也还在做,次数少些,客户比较多是些老人和残疾人。年轻女孩子做按摩在英国也会遇到些尴尬,会被误解,会把她们和妓女联系在一起,Dawn 说她从不给年轻异性做,按摩的部位也多是在腿脚部。
3号的我被大雨挡在了Kyleakin,从地图上看,这个位置刚好衔接Isle of Skye和大片苏格兰陆地,从爱丁堡出发一路的风景宜人,高地上的古木,长满毛茸茸的绿苔,枝桠折落在厚厚的草地上。大巴里打着暖气,我便以为窗外的阳光也是暖暖的,照着深深浅浅的绿色一层金。是天气挡住了我停不下的脚步,不想在那遥远之地遇见一位新加坡人,善意提醒道:“如果你今天出去,可能会回不到这里来哦?” 于是我便静下来,顶风回到温暖的Saucy Mary’s Lodge。
慕尼黑于我是金色,苏格兰则是紫金色,因为Thistle(蓟),这种平凡的紫色花传说曾拯救过苏格兰,和bagpipe(风笛), whisky(威士忌酒),kilt(格呢裙)一起被视为苏格兰的象征,意味着“报复、复仇”,在我心里它代表着顽强不屈的生命力,你可以从带着悲凉与高亢,久久挥之不去的风笛声感受得到,很难想象如今的苏格兰过去是一片苦寒之地,被罗马帝国,北欧的维京人入侵过。
离开一处到另一处真的容易,也够神奇,可心却是风筝,被牵着拽着,风筝若是没有飞起,毛躁躁地又想要飞到别处,到高处,到远处,不然就仿佛如同没有活过一般。



One Light for One Night

December 28, 2008
“你怎么看北欧国家的设计?” 我问Anita, “ 体贴。” 她毫不犹豫地说。
我出国之前读到过关于北欧的一些资料,在弗洛伦萨时,曾遇到一位老太太,她是德国人,嫁到北欧,哪个国家记不清了,出于好奇,询问那里的生活,尤其讲到瑞典人时,说许多瑞典人性格内向,当冬季来临时,只有几个小时的白天,这个季节里,自杀的人比平常要高出许多,有钱人冬天会离开自己的国家,他们在欧洲其他国家购置房产,以躲避漫长的黑夜。提到瑞典,又不得不提到瑞典文化的重要标志, 电影大师英格玛. 伯格曼,深得伯格曼真传的伍迪·艾伦认为,伯格曼用特有的方式展现人性内心,充分挖掘了灵魂战场最深刻的东西。伯格曼的电影也曾陪伴我度过了许多个静寂的夜晚。
但内向、拥有艺术气质的瑞典人却也是经商的个中高手,在欧洲随处可见受欢迎程度极高的品牌H&M就是源自瑞典。如果稍微研究一下,这个品牌的经营理念非同凡响,许多出格的举措,由于很好地整合了国际化资源,能够满足大众消费者的虚荣心 — — 平民低价、名家品质,迅速抢占市场,成为时尚的引领者。
事实上,我一路旅行到瑞典,询问关于瑞典的故事,目的当然是希望了解北欧的设计与商业经营,然而如果对本地文化一无所知,自认为的了解也不过是浮于表面,或是自觉不自觉追随了别人的看法去。如何真实体会一个国家的文化,除了看当地众多的博物馆,另一个途径就是接触人,在RCA,坐在我隔壁的就是一位瑞典女孩,名叫路易斯。
她话很少,讲她的故事真是有点困难,我们的交流怕是更多出于感觉。她有欧洲人对亚洲人天生的傲慢姿态,(谦逊友善的人当然也不在少数)尽管这种姿态随着彼此的了解慢慢消融。她和我分属不同的Platform,其中的一个项目是跟一位美籍华裔女孩两人合作,我相信合作的想法多半是后者首先提出的,因为路易斯在之前灯具的项目中表现出色。有一次那个女孩子过来找她交流想法,就站在我的身后,其时路易斯正在打电话, 叽叽咕咕说着陌生的瑞典语,讲了很久终于停下,并没有一句表示歉意的话。在Work in Progress Show,她们合作的作品中其中的一件题为“One Light for One Night”,是挂在墙上的一排微小照明装置,有一段时间了,有些印象已经不太清楚,大致的概念是来宾可以任意取走附有说明书的产品,试着每晚打开这盏小灯,同时将屋子里所有其它的灯熄灭,主旨在于倡导节能。
联想路易斯屡次所做的与灯相关的设计,都有相似的情感:强调黑暗中的光,黑暗压过光不断蔓延开来,光因此显出它积蓄已久的力量。
莫非因为地理原因,北欧人对黑暗与光特别地敏感,才孕育出了温暖体贴的家居用品设计,一定是这样。



Clients

December 26, 2008
RCA的Daniel是Design Products一位举足轻重的活跃人物,他除了是Platform 10的导师之一,也调度安排整个课程(虽然系主任是大名鼎鼎的Prof. Ron Arad), 02年又成为Aram Gallery的策展人,致力于推出试验作品和新作品。在简陋的小型会议室里,他把Michele De Lucchi介绍给我们,我坐在远处桌子上,清楚地听完了他极富感性的演讲。
我至今可以想像如果我是个旁观者,回看那时的我,一定是昏暗中两眼发出贪婪的光芒,手和脚都在抖动的,这位长须老人,慢条斯理地总结了自己长长设计师生涯的设计哲学,带给人久久的回味。
他介绍自己首先是建筑师,不过还有“other pleasures”, 他说“clients”很重要,却原来指的是 — —
1. Mr. Spirit of Time — 寓意结合到设计之中,找寻合适的表达,赋予产品以新的形象(a way of expressing, new images for technological products)
2. Mr. Freedom — 他回顾了孟菲斯时期,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自由表达自己,尝试色彩、不同的造型,他说设计首先是communication.
3. Mr. Market — 最难测的客户,直到现在都对市场感到困惑,市场是各种复杂因素的综合体,“You have to love industry even if it is not easy.”他认为过去的设计是表达自然,而现在则更多在夸耀工业。
4. Mr. Experimentation and Craftsmanship — 手工艺在很多国家都已消沉太久,却是可以成为设计的new resources。
5. Mr. Nature — 最特殊的“client”, “the sense of materiality and authencity”, 即真实感,是他对自然的定义。
以后他又有了更多的clients, “Mrs. Proportion and Mrs. Dimension”, “Mr. Space”, “Mr. Future”, “Mr. Sun”, “Mr. Stone”, 而最后一个是,“Yourself” — “gentle but extremely demanding” 。
Michele与Artemide有过很多的合作,他着迷灯具的设计,灯联系了技术与生活,灯可以是梦,可以象孩子,可以给空间性格,可以是短的故事。他把灯拆开来设计,去探索那意想不到的形态。
“Xian, 你看到Michele了吗?” Daniel问我,我惊了一下,我在看窗外眩目的蓝色所包围的海德公园醉人的金黄一片,我茫然地摇头,然后恍然,那可爱的长须原来是叫Michele。


伦敦的云(2)

December24, 2008
Cultural Shock 是非常复杂的词,我想是我已不那麽年轻,从去伦敦的第一天到离开始终没能度过这个阶段,我认识的人中跟我完全极端的是位台湾人,他从语言到态度都在尽量令自己忘记自己的文化,我怎么都做不到。我泡过吧,也曾喝酒喝到头晕,但越是热闹的地方,我就越孤独,我问他们:“为什么你们老是去bar,是不是很喜欢?”,他们笑说:“不喜欢怎么会去?”于是我也去,浑浊的灯光,撞击心脏的音乐,每个人都端着酒杯扯着喉咙咬着对方的耳朵大声“聊”,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在地铁尤其在周末的晚上常见到烂醉如泥手里还攥着酒瓶子的人。
我并没有讽刺酒吧文化的意思,酗酒是因为太过,酒吧本身有它的优点,象我们的饭桌文化或是卡拉ok,属于西方的社交方式之一,我的朋友泡吧除了社交,更多是减压放松,一天到晚拼命工作,在酒吧里可以得到喘息。我的导师之一Luke带我们到慕尼黑调研时候就烂醉到呕吐,第二天他完全是翩翩绅士,谈吐优雅,据说他当时在做一个飞机场的庞大项目,没有足够强壮的心脏决难象他这样体面地在伦敦生存,维持他的优雅风度。今年9月我在tent展场还看到他被采访,发音优美,笑容迷人,我当时想到的却还是他喝酒时候的样子。
老实说在RCA,Michael和Luke没有给我太多的影响,不是说他们不优秀,能在RCA主持Platform都是知名设计师,Michael虽然更容易接触,我看到的只是面具,很多人说他人不错,他留给我最珍贵的一句话是:很多事物不是象你想的那样。那时我们一群人黑暗中穿过慕尼黑一片居住区,路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是一棵树,一圈座椅围着,一侧是3层楼高的住宅,白墙上有着奇怪的大大小小的开窗。我觉得Luke更加真实些,不过他确实很难沟通,连英国人都这麽说。
沟通是我很大的问题,尤其在伦敦的云下会被放大,不过我也知道羞怯很没有必要,还是不由自主会这样,话说,台湾人,你怎么做得到?


伦敦的云(1)

December22, 2008
我时常做云的梦,昨夜就有,人似旋在半空,不小心就会坠入悬崖,斑斓的天空离我既近又远,散落着几簇奇异的云,俯瞰远处,一群人在那里玩弄什么,竟然能不断改变云的姿态,我既怕又迷恋……这样的梦一段时间会重复出现。
伦敦有多变的云,大团大团,浓得化不开,云的变幻莫测如人之无常,并不只是与不同国度的人,即使一样来自中国也会轻易疏远,一切渐渐失去,唯有孤独留得下。
我在伦敦的地下通道,见到过一位身着民族服装的黑人表演者,衣着鲜美的他试图舞蹈,在他的家乡,舞蹈有不同的意义,快乐发自内心,灵魂也跟着燃烧,在这里舞蹈是谋生的手段,看不到他的快乐,他的身体是僵硬的,上下左右不是他天然的舞台,他被剥离到这里。
英国是个严密而强悍的民族,从壮硕的伦敦桥到最普通的住宅无不与我们国家的文化形成强烈反差,我们的古建筑空灵清透,流露着善感的情绪。一个重机巧,另一个重意涵,不由庆幸到底还是欢喜自己的文化的,东西做来做去,一切还都离不开,包括这里的韩国人、日本人,不用刻意,一眼就辨得出那悠长的东方味道。


Goldsmiths学院

December 9, 2008
我06年申请到英国颇费了周折,给我最深的体会是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虽然奖学金已经到手,但迟迟无法拿到签证,学校这边的课也停了,人人见到我都在问,“怎麽还没走?”绝望时申请了许多学校,大多集中在伦敦,我明白留学一年对我来说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去就只去最好的。伦敦的名校除了我读过的 RCA和CSM,另一个就是Goldsmiths学院,这个学院似乎很愿意我去,07年回国时候还发现他们又寄了次Offer来,我疲倦地心里笑笑,“很想去,可惜已不能了”。
这是个有自己校区的位于伦敦东部的美丽学院,RCA和CSM都只是几栋楼,他却有一片的区域,运动场碧绿的草坪被阳光抹上了一层金,旁边的小楼甚至设有接待室,(好憎恨皇家艺术学院那浓妆艳抹的接待员)一脚就跨进了办公区,没有太多的电子设备,墙面上分类张贴着布告文件,很有亲和感。
我后来了解到这所学院社会学的研究是一大特色,其他很多学科或多或少受着影响,设计、摄影等都不例外,作品研究的气息浓,往往能够发人深省。
Goldsmiths 没有围墙,离开学院返回地铁口的途中几家小店很特别。其中一家,店老板是位美丽的女子,有着高傲自负的眼神,余光扫过我浑身的衣着。里面所有的服装是她设计,材料是旧的,被她重新打乱嫁接,每件衣服没有logo,挂着的是一张张发黄的老照片,背后用铅笔手写着价格,这个细节令人难忘。


Leather stool

December9, 2008
这一切都得从06年我在RCA做的第一个项目Artemide的灯具说起,那对我是一次失败的经历,我第一次流眼泪是在这个项目上,很软弱吧,我也看到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他正和我一样承受着巨大压力,似乎前方就只是一片阴暗,他是Simon Hasan。
这个英国男孩子非常健谈,他的位子就在我身后,我因为语言问题常常处在对信息把握的不确定中,就不断地得去问他,加上后来我们又在一个Platform,渐渐成了朋友。
这里的同学和导师交流很少用电脑的,Simon的方式是打印出整理好的资料,当然还有草模,他对资料的收集和调研很专业,我想这和他有一些年头的广告管理背景有关,他说他考过圣马丁的硕士,也上了段时间,觉得不满意那里的环境,“这里很好。”他说。 Platform阶段我们第一个项目是做凳子,他厚厚的资料册里一张图我印象深刻,那是来自中国的货船,几层楼高,装满了货物,停靠在英国的口岸,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十分震惊。
Simon认为这样大批量生产的消费品会对诸多方面产生消极影响,地球资源的消耗,第三世界国家廉价劳动力引发社会问题,甚至本国的文化亦会受到侵蚀,而手工艺等古老文化的介入则会发挥积极的作用。他于是开始了皮革工艺的实验……,然而实验一点儿也不顺利,这门古老的手工艺到了他这里完全不听他的话,他说这种皮革原先是用于制作头盔,柔软的皮革经过浸泡加工象钢铁一样坚硬,但直到work in progress show,他始终没有让皮革变得坚硬起来,不用提做一把像样的凳子了。
今天终于见到Simon成功的皮革作品,Dezeen里还看到许多有意思的评论,在他的个人网站上一则新闻是他目前参与到汽车公司vauxhall的项目当中,他的坚持在一年多以后终于有了成果,那时我其实都怀疑,这样的传统技艺作为一个毫无手工艺背景的设计师如何能进行下去呢?
Simon这样说自己:
I am a Designer/Archaeologist/Explorer.
I Question/Dream/Create.
I Pick up/Put down/Discover.
I design from what I find.
I do these things and more to provide an antidote to the bland, the ordinary.
要多点梦想,要多点坚持……


中国制造的“PURE CHINA”

November22, 2007
06至07年,我在伦敦做访问学者,复活节假期时赴米兰参加为期一周的米兰设计展。
意大利米兰设计展有几处与中国相关的展位,除了清华美院、广州美院,台湾的实践大学和两家公司华硕以及卓岳设计外,最特殊的莫过于一个称为“Pure China”的展位,靠门口的墙面上挂着一排Prototype的包,看守摊位的却是个外国女孩子,询问后知道,这个品牌来自驻香港的公司Area Plus,问她有多少中国设计师,她说这里目前只有一个。
网络资料显示,Area Plus LTD原是一个员工只有11-50人的制造商,主要经营礼品类、旅游用品、收音机、时钟、计算器等小产品的制造与服务,团队中的设计师来自米兰、巴黎和伦敦等欧洲城市。
一家叫做chicagotribune.com的网站撰文报道了题为“关于包的小故事” (City’s abuzz about bags)的文章,“没人会想到在米兰这个时尚之都八只包会引起或可能引起一阵波澜。”……“这些是功能很好的手袋,基于欧洲的八位设计师设计,中国制造,这个新品牌叫Pure China,以显示中国人可以联合西方设计师制造出高品质的产品,而不是廉价的仿制品,这当然有可能影响到意大利和其他家具以及服饰的欧洲制造商,他们多年来一直受到中国制造的冲击。” “这是真正的思维转变,”意大利设计师Gabriele Pezzini说,正是他集合了一批设计师设计手袋,这是一种方法,Pezzini说,“把优良的中国制造和欧洲设计拴在一起。” 这批设计师当中,英国设计师Sebastian Bergne设计了一种薄的尼龙笔记本电脑包,打开后很平展,不用时也可以挂在墙上;法国设计师Eric Jourdan设计了一款有外袋的尼龙提袋,可以放文件;在伦敦发展的日本设计师Shin Azumi,设计了一款桔色手提袋,外面缠绕的织物可以作为外袋放报纸杂志等。这些包已经生产,但还没有销售,Pezzini此次来米兰是希望能找到销售商。
一个多月后,Domus杂志(904 June 2007)刊登了一篇题为“真正中国造”(Originals made in China)的文章,专门介绍了这个品牌,文章说,许多商家和设计师对中国的印象颇为复杂,认为中国依然是一个低成本制造者,“Pure China”则很明显是希望有所改变。值得注意的是名称的选择,强调制造方。这个品牌在香港创建不到一年,今年的米兰家具展上推出首个系列。这是东方在吸引西方的力量,双方共同付出努力。这个新举措开始于企业家和设计师的一次会议讨论。公司任命Gabriele Pezzini为新系列的艺术总监,目的是使公司走出小器具市场,这一块市场目前的利润增长非常有限。公司首先转变产品类型,推出第一个系列的各式挎包或是背包设计,因为每个人都需要各式箱包,市场上可以有不同类型,设计成本也可以很低,但当前的很多产品还只限于两维设计。“Pure China”因此走日常旅行多功能路线:背包式公文包,笔记本背包,可伸长的包包,有多个口袋,可以穿在身上,甚至包和凳子的结合……为发展这个领域的研究,品牌着眼于东西方之间的互动,这实际上是一个转折点。“目前中国的制造能力非常出色,” Pezzini说。他多年来一直游走于在意大利设计,在中国生产产品。“如果这种能力局限于低质量的拷贝和生产,非常可惜。欧洲人和美国人带来优秀的已经完善的产品来到中国,希望廉价制造,自然降低了质量。现在如果你想制造好东西,只能投资,对中国也是一样。材料、组装和产品开发都要投钱。” 如果中国和欧洲没有显著的价格差异,为什么要到中国来?针对这种认识,Pezzini说,中国人和西方人相比是更好的制造者,也更有独创性。文章谈到 “然而设计创新在西方究竟还是最好的。欧洲有很专业的设计师,了解所有项目设计和产品分析。东方的工业技术由西方设计文化所支撑,中国人似乎还无法相匹敌。艺术总监Pezzini得出的结论是:设计文化需要时间积累结出果实;中国花了太长的时间只投身于制造上。中国有设计师去设计好的产品,可是还没有全球意识,而这一点对我们很重要,能够使我们跨越到更高的层面上去,成为纯粹的‘不同文化体系的思想者’。……Pure China的首批产品已经引起一些意大利和日本商家的兴趣,各方一致同意准备推出第二个系列的作品。”
在Pure China的网站上,这样阐述品牌理念:
Pure China是一个新品牌,明白宣称中国制造,用设计语言探讨背包这个容纳物的世界。品牌基于香港,力图有所转变,不是西方在东方生产产品,而是东方在吸引西方展开平等的合作,每一位合作者在这里各自施展所长。
Pure China强调设计的价值,与国际知名设计师展开合作,艺术指导是Gabriele Pezzini。
我在欧洲,行走于多个国家大小城市,处处可见中国制造的字样,在伦敦的朋友开玩笑说,只要看看这些,你就不会思乡了。而有些商家,有意隐瞒中国制造的事实,因为中国造的东西在欧洲大部分人的眼中意味着廉价和粗糙,甚至有时连质量都得不到保证。Pure China这个品牌尽管向前迈出了一步,却还只是撕开了中国制造的面纱,中国二字,距离设计的形象实在还十分遥远。Pezzini最后的结论,许多人看了也许会觉得不舒服,但句句所言皆是事实,值得我们警醒。
不过换个角度说,成功的品牌,常常是整合了国际化资源。来自瑞典的低端零售时尚巨头H&M,这个公司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47年,近年来频频与各国高级时装设计师合作,推出Collaboration系列,2004年 H&M的男主角是Karl Lagerfeld,他担当着Chanel、Fendi以及自己的设计师品牌Lagerfeld的创意总监;2005年的女主角是Stella McCartney,GUCCI的设计师;2006年请来了一对荷兰兄弟Victor&Rolf担纲;H&M本年度的合作设计师锁定了 Roberto Cavalli,他将专为H&M打造男女装系列“Roberto Cavalli at H&M”。超低价策略与高端出品的概念颠覆大众品牌平庸廉价和奢侈品牌高不可攀的极端,满足大众消费者的消费虚荣 — — 平民低价、名家品质,迅速抢占市场。H&M没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工厂,他与在亚洲与欧洲的超过700家独立供应商保持合作。另一世界平价时装巨头西班牙的ZARA,该公司成立于1985年,其产品的生产地五花八门,囊括了如印度、巴基斯坦、土耳其、柬埔寨、葡萄牙、摩洛哥、保加利亚、中国,以及西班牙等世界各地的众多国家。某位企业家认为:“从业务模式上看,我们公司和国外知名品牌相差无几,但是国外品牌整合全球资源的能力,我们还不具备,我们甚至还未能整合好中国自身的资源。”
“Pure China”也在以另一种方式整合资源,是国内的制造业与欧洲的设计,间接暴露出国内薄弱的设计形象,但无论如何,他在今年米兰设计周上的现身都是一个惊喜,他所宣称的理念一改中国制造隐于背后的现状,做了一次精彩的亮相。再放眼整个米兰设计周,西方近年关注的议题集中在用设计的力量和成熟的行销技巧对抗来自中国以生产效率及价格优势为主的强大竞争力,尽管随着更多国际品牌进入中国,以及本土品牌的国际化经营,国内的设计师会逐渐具备全球意识,但确实该有危机感,时不我待,不能总是守着中国制造的形象不变了。
注:Gabriele Pezzini,意大利设计师,1963年生于比利时,在佛罗拉萨接受艺术设计教育,1999年在米兰开设设计事务所。


我的朋友Anita(2)

November19, 2007
我和Anita经常会有热烈的讨论,她虽不是设计师,但摄影师与设计师之间的对话完全没有任何障碍,相反,她常常带给我意想不到的灵感。在英国,我平均每月都会有新项目在进行,我会告诉她自己目前的想法如何,项目进行到怎样的阶段,她则从她不同的文化视角提出观点,并毫不吝啬由衷的支持与积极的评价,令我内心里非常感激,也感激上苍赐予我英伦学习机会的同时又给了我一位知己,一段永远的友谊。
Anita自己也不间断地做着不同的课题,她的许多作品得到导师的赞赏,但就在我临近结束圣马丁学习时,她学期末的最后一个关于中国的项目研究遇到挫折,我说你选了这个来做是因为认识了我,可这对你太困难了,因为你从未到过中国。她目前无法踏上中国的土地,只好竭尽全力去跑中国城,接近中国学生,中国商人……她项目的标题十分拗口,大致的内容是:中国城不是真实的中国,许多中国的东西正在廉价售出,中国人如此不理智地廉价售卖自己的文化,而这种文化又其实并非真正的中国文化,由此影响到许多国外的设计师在做着滥用中国文化的愚蠢设计,这种设计反过来又会误导更多的外国人定义中国文化……
是不是很有些奇怪?我和我的作品曾作为她的模特被拍,她甚至说,你讲讲有关你作品的想法,我录下你的声音,作为我作品的一部分。于是我用蹩脚的英文大致写下了如下一些内容:
About the China Town:
Since the first time I visited the China Town in London, there was something I felt either familiar or strange. The red color is everywhere, usually we do not use a lot of red except during traditional festivals. Chinese food is delicious, but most food seems being changed a little bit… The Chinese culture is twisted and exaggerated here.
About design:
I saw a lot of stuffs related to the Chinese culture. Foreign designers directly combine the Chinese symbols, such as the Chinese characters, they even sometimes wrote the wrong words, or the Chinese images, they use the images in Qing Dynasty of the Chinese history. Is this because there are too many stupid, easygoing designers who did something without careful research or there are too many people here who believe this is the true China, or the Chinese people are doing wrong things that mislead here people’s impression?……
Anita最终没有在我离开前完成这个项目,她心中一定是藏着许多疑问的,我的疑问不会比她更少,她终有一天会来到中国,到时不知她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和作品呈现?……


我的朋友Anita(1)

November18, 2007
我一直好奇,究竟外国人是怎么看中国和中国文化?
我去过的地方,似乎伦敦的中国城最大,其他上了规模的有比利时的安特卫普和荷兰的鹿特丹与阿姆斯特丹,阿姆斯特丹的中国城虽然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却是我见到的唯一一处建有寺庙的中国城。刚来伦敦进到中国城是有陌生的感觉的,虽然这里有比其他地方更多的华人面孔,更多的红颜色,挂着灯笼,到处是中国餐馆,可就是怪怪的,跟进了戏园子似的。据说英国的媒体也在批判说伦敦中国城并没有反映出一个真实的中国文化的形象,这话我同意,但英国人究竟又对真实的中国了解有多少呢?反过来说,中国人有没有做一些努力去呈现一个更接近真实的中国城形象?或者说,其实目前的中国城也许就是在伦敦的最真实的中国城,因为被替换掉了背景的中国城异化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来自德国的好友Anita在伦敦学摄影,我们的相识并非偶然,因为同住一幢公寓里。开始时我连她名字也记不住的,却先是记住了这个人,谁都不会忽视她,她笑起来整幢楼都颤抖,爽朗而肆无忌惮。她笑声的响亮尤其在STRUAN HOUSE,这个房东是修女的公寓楼里更被放大。而我是小心羞涩的中国人,尤其刚到伦敦,对身边的一切都很没有安全感。
后来渐渐知道Anita的身世,她母亲出生在德国北部水边的一个城市Bremen,父亲却是非洲尼日利亚黑人,母亲18岁就嫁给了父亲,随父亲一路颠颇到非洲,后又辗转回到德国。Anita说她父亲非常聪明,我见过她双亲的照片,她有一位看起来开明豁达的母亲。今年26岁的Anita曾在美国读书,在首饰设计公司实习过,在餐馆打过工,喜欢画画,自己动手做过包包,她原本的专业是社会学,心里头不太满足,如今选择了在伦敦就读社会学与摄影结合的课程。这个女孩,遗传了非洲人的热烈和激情,德国人的理性与敏锐,和她相处,不由会常被她的激情感染,为她看事物不浮于表面深入探索本质而讶异。
一次吃早餐,我们聊到一些琐事,我说中国有一句俗语“墙内开花墙外香”,她瞪大了眼睛,说这话很有意思,因为几乎可以闻到花香了,又说道,德国有类似的话,叫“别人家院子里的草更绿”。当我又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时,她眼瞪得更大了,“Very good, very good.”表情若有所思,这令我反思自己的文化,很多时候中国人是从完整的情境,通过最普遍的自然之物去表达深刻的意义的。



Londoner

November13, 2007
伦敦的记忆时不时穿插在我现在的生活中,无锡有时阴天,也令我想到伦敦的天,晴天时候,会比较起不同的蓝色,伦敦翻滚的云又会和我那里凛冽孤寂的生活联系在一处。我会想到如果自己继续留在那里,会在挣扎中快速成长起来,成为真正的设计师,事实上,意大利的朋友向人介绍我时说,“She is a real designer.”我德国的朋友说,“You are a really great designer.”我在RCA的最后一天,金属车间的师父Peter说,“You are a very good student, very diligent.”他是个寡言少语的艺术家,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我的导师说,“It is very nice you are here.”Daniel说:“Xian, we are just used to you.”Jurgen Bey知道我就要离开,那表情是告诉我我该留下继续学习,“You are different,…”但我的火候还不够。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要成为一名好设计师要走的路还很长。
这一切都已是过去。可是最近又遇上很多的伦敦人,我是如此熟悉他们,傲慢但又彬彬有礼,谨慎小心地过生活,伦敦是人人向往的地方,但谁又知道体面生活的背后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人活在那里,离心很近很近,每天能够听得到心的喘息声,酒吧里的放纵在平衡着苦痛与快感,流不出一滴泪,那不是流泪的地方。


LCC & RCA

November12, 2007
These days I met a lot of friends from LCC and RCA, Tim Stephens and Mike Bradshaw(LCC,www.lcc.arts.ac.uk), Paul Priestman and Phil Gray(RCA). (www.quadro-consult.com,www.priestmangoode.com/) Paul gave a successful speech today, whose works are really impressive, (I’ve never heard him when I was in London.)especially Ms Karlin-Beate Philips was here, the chairwoman of British European Design Group, a very kind lady who encouraged our students asking questions bravely.(www.bedg.org)
Even though I am not sociable, sometimes have to try to be conversable, which gives me a little bit hard time. My colleague said I am too sensitive, but sensitivity will push me to do more things. Let’s wait and see.


November 4, 2007
天光渐渐暗下来,这一时节黄昏时的伦敦十分凉爽,张爱玲小说里有说到粗麻呢似的墙面,应该就是我窗外的那种砖墙面,配上黑瓦,白色勾边,白色窗框,昏黄色灯光透出,周围密密的一片片绿树草地,令人惊异的是这儿的草一年四季都是绿色,冬天的时候该黄的不黄这草是不是沾了妖气,走近眼凑近了看,绿的固然没有春夏时候旺,可到底也还是绿色。一直待我双脚踩到苏格兰,那时正是圣诞节前,气温多少我不记得,我是穿着羽绒服在户外依然寒气逼人,草还绿,我坐着长途巴士继续北行,车窗外终于看到了茂盛的枯黄色草时,还没有心里面得到一点满足,又是没完没了的满眼的绿……
上面是我在伦敦的住所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我是怀念那里的创作环境了。


难民

September 9, 2007
原本想推到后面写,可是忍不住落笔。
环境改变,我的饮食习惯不得不随之改变,沾染上爱吃果酱、cheese、chips(薯条,一些国家也称fries)、咸橄榄……。尤其是chips,爱丁堡有一次吃的cheese and chips到现在我还在留恋。这些都是极容易发胖的食品,周围明显比国内多许多重量级人物。
一次我和House里的一个女孩一同买chips,她人性格开朗,和店里的伙计聊起来。离开后,她路上对我说,这个人有悲惨的过去,他是个难民。
挪威的Bergen,夜里11点多了,我还在焦急地找出发到旅馆的公交车站,黑暗中,前方车站有两个人影,壮壮胆走上前:请问这是不是到……?啊,是啊是啊,我正是到……,定睛一看,这两个人,一个是亚洲人,一个是黒人,估摸着年纪都比我小,安下心来,交谈中,知道亚洲男孩来自韩国,是个学生,而这个黑人,不大的孩子,三年前非洲布隆迪给人带来,父母在战乱中去世,他,是个孤儿。说到Bergen,“这里很好啊 — — ”,昏暗的路灯下,一双眼睛透着知足的光。
赫尔辛基到斯德戈尔摩的客轮上,船舱里我的上铺是芬兰到斯德戈尔摩度假的名叫索非亚的女孩,一个希腊芬兰混血儿,她爽直的令人吃惊的个性必是和她希腊的父亲有关。我们只聊了几句,她就抖出自己家中发生的离奇故事。她的父母年轻时在希腊相识,婚后两人定居赫尔辛基,生下索非亚后离异,父亲娶了第二个妻子,生下两个女儿,又对自己第二次婚姻不满,恍惚中杀死了妻子,如今还在狱中,留下两个未成年的女儿跟着祖母生活。索非亚这次其实是探望男友,可她并不认为他是她的男友,尽管男人已经向她求婚。他们的相识真是缘分,是索非亚有一次拨错了电话号码,电话两头居然聊得十分投机,这样开始了相恋。她的男友,一位来自伊拉克的难民,在瑞典生活了五年,一口流利的瑞典语,刚开始时在餐馆打工,现在有了一份十分体面的似乎是摄像师的工作,收入还不错。我能理解索非亚的不安定感,父母的事是抹不掉的阴影,纠缠着她。船快到岸时,她换上了一件紫色丝绸短袖,看起来光彩照人,“这个男人,”她埋怨道,“ 总是指责我穿衣服不讲究。”我说,这件衣服很美丽,“我祖母亲手缝制的,她是个艺术家。”索非亚也是艺术家,她擅长小提琴,熟悉多个国家民谣小调,她用中文哼唱了一段“洪湖水,浪打浪”给我听,你可以想象我那时嘴张得有多大。同船舱的还有个俄罗斯的女士,她又哼唱起俄罗斯歌曲。临离别时,她留给我一个信封,上面有她赫尔辛基的住址,“你下次来,可以住我那。”
走出诗丽雅号(Silja Line)这个几层楼高的巨大邮轮,重新呼吸到了斯德戈尔摩清晨的空气,意味着我的北欧之行接近尾声,不过北欧的故事后面还会接续讲下去,有感兴趣的,常来看看啊。


Double Identity

September9, 2007
刚来伦敦的时候,在RCA,我的tutor之一Daniel问我的名字,我说,我的英文名字是……,他打断了我,为什么要有英文名字,告诉我你的中文名字,自此后,在RCA,人人只叫我的中文名,但也只限于跟我熟悉的同学,不熟悉的,总在回避喊我,中文的拼音对这里大多数人终究是发音困难,而每次我听人喊我,也觉得别扭,甚至肉麻,按照这里的习惯,只喊名,没有姓,在国内,只有最亲的人才会略去姓氏,通常是在没有外人或是书信来往时的称呼。
圣诞节后,转到CSM,在国内时就和course director通信联络,署名一直是英文名,如今想更改也来不及了,我没留意的情况下,学生证上的名字赫然写着Laura Zhang,在他邮件的联络人的全称是Laura Xian Zhang,这样中英文被紧紧捆绑在一起,无可奈何,只有随他去了。
想来好笑,换了环境,人对我的称呼也跟着换,倒也不错。CSM的第一天,Ben介绍我跟大家认识,一个意大利的同学开玩笑说,啊,你是不是间谍啊,我可要盯紧你。我笑了,扬起头,也许你说的没错。
Laura 这个名字多年前就有了,还是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七个女孩子叽叽喳喳各自取英文名,那时看了一本小说,书中一个叫劳拉的女孩一生幸福美满,翻了字典,这样定下来,没有变过,也是大学生活的印记,不舍得丢掉。不过一直不清楚这个名字的真正含意,直到学校里遇到一些国外的朋友,似乎提到与某种花有关系,自然心中喜悦。
今天收到一个朋友的来信,说Laura是月桂树,代表荣誉,得好好查查,结果如下:
希腊神话中月桂树的传说:阿波罗在遇见小爱神厄洛斯时讥讽他的小箭没有威力,于是厄洛斯就用一枝燃着恋爱火焰的箭射中了阿波罗,而用一枝能驱散爱情火花的箭射中了仙女达佛涅(Daphne),要令他们痛苦。达佛涅为了摆脱阿波罗的追求,就让父亲把自己变成了月桂树,不料阿波罗仍对她痴情不已,这令达佛涅十分感动。
桂冠诗人:因为太阳神阿波罗经常把月桂叶编织成冠环戴在头上作为饰物,于是桂冠就成了胜利与荣誉的象征。在罗马时期人们有为战争胜利者戴桂冠的习俗,就是指着胜利加冠;另外也用桂冠来表彰有成就的文哲英雄,称为桂冠诗人,并为后世大量袭用。
月桂形态特征:月桂(Laurus nobilis),又名桂冠树、月桂冠、香叶(月桂叶),为樟科月桂属常绿小乔木。原产于地中海及小亚细亚一带。月桂树高可达10-12米,树冠卵形,小 枝绿色。叶革质,广披针形,有醇香。花单生,雌雄异株。4月开黄色小花,聚伞花序簇生叶腋间。核果椭圆状球形,暗褐色,9月成熟。英文名称为Bay 或Laural。喜欢阳光充足及排水良好的肥沃土壤。
月桂应用:月桂树姿优美,四季常青,为园林绿化观赏树种。孤植、群植、列植均可。月桂的叶常被使用在西洋或泰式料理中,不管是炖煮、汤品、泡菜、入茶,都倍具独特迷人的香气,也具有防腐、助消化的效果。做药用能平衡神经、止痛、杀菌、治疗关节炎、神经痛、风湿、肌肉疼痛及皮肤方面之疾病。浆果精油因含脂肪酸,多用于肥皂及蜡烛制造。
好麻烦,讲了半天还是不晓得究竟什么是月桂树。网上有人问,是不是就是桂树?我也想知道。


不讲印第安语的印第安人(2)

September8, 2007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印第安人的故事感兴趣,也许是因为音乐,另一个是我身边有许多西班牙人和南美洲人的缘故。
之前说过,我住在一个象修道院的地方,是我在伦敦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住处,除了外出旅行,我就没有换过地方,这很少见,这里有一些中国朋友经常处于搬家状态中,原因很多,主要还是和房东的关系或是价格或是寻到了更舒服的地方。在伦敦找房子是件很头痛的事情,我试过,都不太理想,换住处自然是要换比目前更好的,这里安全、干净,于我更重要的是每日的温馨早餐,我已经吃上瘾了,以至于旅行的时候还在想念,还有是我已经结识的朋友。
我的一位室友卡罗琳娜来自哥伦比亚,德国学的建筑,在伦敦很小的一个设计事务所工作,会说流利的西班牙语、德语,现在英语说得很好了。哥伦比亚的女孩子性格温存,通常温存的人其实很倔强,卡罗琳娜就是这样。她在德国的生活不错,来伦敦希望是多一些体验,况且这样的经历即使再回到德国重新找工作,也不会十分困难。伦敦的压力很大,她每日很早起床上班,晚上还要上英语课,一天下来很辛苦。
我会问到她的国家,我感觉到她已经不会再回到自己的国家去,她说,“这在我心里是一种痛,一种羞耻感,我们已经没有自己的语言,虽然说西班牙语,可是我不喜欢留在西班牙。在哥伦比亚,我们国家的政府不注意保护和发扬印第安文化,这种文化几乎濒临灭绝。如果连政府都不愿去努力的话,我留在那里又有什么用呢。”如今哥伦比亚的种族是当地土著印第安人、西班牙殖民者和非洲奴隶混合的结果,产生了混合的混血人群(58%)、白人(20%)、黑白混血儿(14%)、黑人(4%)和印第安 — 黑人混血儿(3%)。现在, 只有大约1%的人可以认为是纯种的有自己语言和风俗的印第安人。而我在欧洲遇到的年轻的印第安人已经不会也不愿去学印第安语言。
我一位荷兰的同学有次用荷兰语写了张字条,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
我们说英语,但我们不是英国人。
(We speak English we are not English.)


不讲印第安语的印第安人(1)

September 8, 2007
欧洲的街头、广场,这些可以停顿的地方,天气好的时候,常是能够看到艺人五花八门的表演。在伦敦,平常的日子里,象我这样天天坐地铁的学生,是非常渴望听到地铁音乐,地铁腔体里,人的喧闹声飘散不去,自然也是能留住和放大歌声和乐器声,内衬红色丝绒的黑色乐器盒接收人们抛来的钱币,和麦克风、黑色音箱,背后的墙壁一起,搭建出了一个临时舞台。有音乐在耳边,人声都空了,神思游弋,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在罗马,我就这样第一次沦陷在印第安音乐中,像个呆子似的,(这会子若是有人来行窃,怕是最佳得手机会),也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这音乐抚慰到人心最脆弱敏感的深处,我不知不觉眼泪涌出而不能自制。
查资料说,没有弦乐器是印第安人乐器的一大特色。虽然在当今的印第安人音乐中经常采用吉他、小提琴、竖琴等弦乐器,但是这些都是16世纪以来由欧洲人带来的,或者是接受欧洲的影响而在新大陆制造出来的。印第安人的传统乐器是笛、奥卡里(埙)等管乐器,或者是鼓、摇响器等打击乐器。管乐器中,最流行的是竖笛,用竹、芦或粘土焙制,还有排箫、鼻笛等。印第安人的打击乐器尤其丰富多彩。常用烧空的树干制鼓,果壳可用作刮响器,也可用作空心摇荡器。摇荡器的统称是马拉卡斯。此外还有“地鼓”、丛林鼓等。印第安人通常赋予他们的笛和鼓以人性,有的属阴,有的属阳。罗马看到的这支乐队,用到了各种弦乐器,最稀奇古怪的是各种管乐器和刮响器,其中一人脖子一圈项链似的围着,扭转头部找寻合适的吹音孔;排箫的演奏非常亲切,有传印第安人的起源和亚洲有着关联,我是很愿意相信,因为从乐器上看确有相似之处,而那音乐,虽然自成一体,但也有东方的韵味在里面,勾起我思乡之情。
在我离开里斯本的头一天,靠近海滨的地铁口邂逅了另一支印第安乐队,这是兄弟三人,不同的是他们套上了传统服饰,演奏中不时按动放出烟雾的按钮,营造出神秘的气氛。演奏间歇,去和守摊位的最小的弟弟交谈,他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会说一点英文,却已不能说印第安语,“很难啊,我爷爷和父亲会说。”
第三次遇到印第安乐队是在瑞典的哥德堡,这次无论是表演者的形象还是演奏水准都差强人意,我站了几秒钟就离开了。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斯德戈尔摩的街头,大老远我就对身旁认识不久的国内来的女孩说,我听到了印第安音乐。这一次,只一位老者,虽然竭尽全力地更换乐器,但没有更多演奏者的配合,音乐声显得异常单薄,缺少了一份更悠远的空旷……


艰难里斯本

September 7, 2007
一夜火车,难过得很,车厢的座椅根本无法哪怕只小睡一会会儿,同一个车厢的人有烟瘾,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隔门打开,就伴着埋怨声一片,火车的噪音又很大,我一度怀疑是不是这列车有问题,座椅把手有一部分是金属,触着就透着骨头的凉,Stupid design!我心里骂道。这里虽说白天气温高,夜里到底需要外套,我一次次把自己裹紧。迷迷糊糊知道这趟列车车速慢,停车靠站又很长时间动也不动。到站下车,人人一副狼狈样,顾不上许多,赶紧找旅馆,又是一段大角度的上坡,停在一栋破破烂烂的楼前,Reception不在一楼,电梯也没有,My God,咬咬牙,一口气没喘,(夸张了点)待进到干干静静的接待室,已经连话也说不出,顿了顿方才对一脸歉意的旅馆主人说,”I wanna check in.”
对不起,现在还不到时候。我是知道我来的太早了,通常至少在中午以后。我解释说,自己一夜未睡,很累。老板说,那你可以在这里沙发上坐一会儿。好吧。肚子空的,坐也坐不住,在厨房吃了一点面包,喝了杯热咖啡,这才缓过劲。等到下午,挨到自己床上,便没了知觉。我就这样来到的里斯本,这个在电影卡萨布兰卡中初识的城市。
里斯本的老城给人衰败的感觉,他最迷人的地方是许多建筑的外墙贴着各色不同的瓷砖,我相信这和葡萄牙有过很长一段被信奉伊斯兰教的摩尔人统治的历史有关。地理大发现时代,很多航海家如瓦斯科·达·伽马都是由里斯本出发到世界不同的地方探险,16世纪可算是里斯本最辉煌的时期,大量黄金从当时葡萄牙的殖民地巴西运到里斯本,使得里斯本成为欧洲富甲一方的商业中心。至今在里斯本的街头都可以看到来自巴西的小贩。
周日的欧洲对游客是灾难,街上少有人行走,大部分商店不营业,除了一些餐馆。我正无聊,眼瞅着一家古董店店门敞开,赶紧进去,店主是位中年女士,也正处于无聊之中,于是两个无聊之人展开了一场热烈的对话。我坏坏地挑拨说,我在马德里听人说葡萄牙又脏又破。(这是事实,我没撒谎。)这女士极为愤慨,当然不是冲着我,她说,我热爱我的国家,我在美国生活多年,还是回来了,飞机还没降落,我的眼泪已经湿了眼眶,我今年已经50多岁了,(她一点也不像)如果不是想多挣点钱,谁愿意周末还工作呢。(我已经开始懊悔。)我们葡萄牙人有句俗语大意说,西班牙连刮来的风都是冰冷的,女孩子不愿嫁给西班牙人。……我既知道巴西曾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就问她怎么看巴西人,她一脸怨恨,“我讨厌巴西人,”“为什么?”“巴西人只知道跳桑巴,不好好工作,我们葡萄牙人愿意靠自己的劳动很好地生活。”后来我明白,是这位女士的妹妹(或者姐姐)嫁到巴西,婚后生活并不幸福,女士因而颇多怨言。
巴西人究竟如何,我并不确定知道,可是在里斯本的街头,我遇到一位艰难生活的巴西手艺人,靠着一双巧手自编首饰度日,我若不是自己也穷困潦倒无论如何也会买他的东西,取材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金属丝和最廉价的塑料珠子,可一经他手,顿时脱胎换骨,这世间真是遍地能人。
另一能人是土生土长的里斯本艺术家,却也是位艰难度日之人,沿街墙上挂自己的作品,我立在那看一会儿,被他拦住说了半天,并留下自己的网站(http://www.iknies.com/)。他的故事长话短说,10年前在东欧某国学工程,回家乡后因种种原因开始作画,这样一直到现在。他话语里处处透着想要成名的欲望,他说已经有一些媒体开始关注他,他会成功的。我只有祝他成功,默默离开。


疏离

September 7, 2007
真的好怪,但凡我遇到国人,没有或者少有十分友好的,多多少少带着几分敌意,或是故意假装没看见,或有一丝尴尬。最让人恼怒的是在马德里,那店里的中年华人男子,我还没有进得门去,就横眉冷对,来了西班牙人,一脸的谄媚相。
窗外,一只松鼠在树底下寻着野果,俏皮得可爱。
现在想来,还是在意大利威尼斯遇到的华人令人心头飘过一丝暖意。其实那店不是在闹市区,在门外时就听见了有人说中国话,进去眼睛扫了一圈没见着人,后来发现有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蜷在椅子上对着笔记本看片子,中文原来是影片中的对白。
嗨 — — 我笑着跟他打招呼。
他原是温州来的,说在威尼斯已经有7、8年的样子。店里冷冷清清,挂着的衣服款式也很普通,价格偏低。中国人做生意,走到哪里还是打的价格战,很少有注意去营造店里的气氛,带给顾客不一样的消费体验的,威尼斯有那么多的经营之道可以学,我不明白为何不去试着做些改变。我没有说这些,也许他日子艰难,能够生存已经不错了,他一边聊着,起身从背后储藏室拿出一盒饮料,“喝点东西吧。”“不啦,我带的有。”我指指背包上的水瓶。他说平日里多是和亲友打打牌,看看片子,我问起他对本地人的感觉,“意大利人真的不错,懂礼貌,比有些中国人强多了 — — ”
和他道别,出门时发现橱窗底部一行字,是他打算把店盘出去做的广告,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拖着行李往车站走的路上,遇到一位老爷爷,他多年前从温州来,在威尼斯开餐馆。遇到他时,他一人站在桥头,望着河水。“我前几天碰到香港来的一个女孩子,就她一个人,”老爷爷说,“很晚了也不回去,说只想找人说说话,我后来把她送到车站。”爷爷把我也一直送到车站,我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过往的人群中去。
我后来想,那些对我有敌意的华人,大概是担心我也有安营扎寨的打算,跑来做市场调研的,也许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敌视不是只有中国人之间,我住的House里有个叫Sara的日本女孩,她见了本国来的人态度竟也是有些尴尬的,尤其是日本男生,我有一次试着问她,她说,“啊,因为来这里的日本人会认为你为什么也会来?”莫名其妙。


万水千山走遍

September6, 2007
我一路所遇背包族,大多年纪都比我小,在读大学或者高中,趁着假期出来旅行,就是说,这些年轻人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走过许多地方。
巴塞罗那的车站,面前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棕色头发,裸露的胳膊和腿上满是纹身,女孩子栗色头发散乱地束起,因为太疲劳,两人在车站的地面上搂着背包睡了一会,他们的行李中居然还有滑板。结伴一同出游的占多数,我左手边的几个女孩子,行李中有一卷地垫,我后来知道是用来铺在海边沙滩上日光浴的。一个女孩走过,她自然该是独自出行,前后两只背包,下巴都要埋住,手里还拉着拉杆箱。
在巴塞罗那的青年旅舍,我等在一个正在上网的男孩子身后,这里是免费的网络可以用,无意中看他浏览的网页十分陌生,便问他,他说自己用的是叫做Facebook的,有些类似普通的博客,可是功能更强大,他边说边演示给我看,他在美国读书,父母也是美国人,在瑞士定居,所以每年一到假期时候,他就会出来旅行,也顺便探望父母。在他的Facebook页面,有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显示着已经去过哪些地方,计划到哪些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去,我看那斑斑点点的记号,这个大学尚未毕业,说话还有些孩子气的学生一双眼睛早已阅过世间百态。他提到自己非常特别的经历是在阿姆斯特丹参加的一个叫作Sensation White的Party,他从eBay上买的票,价格早已飙升到原价的数十倍,他说每一分钱都很值啊,这个Party的万余张入场券很短的时间内早已销售 一空,很棒的DJ,好听的音乐,所有来Party的朋友只能穿白色衣服,疯狂整整一晚,凌晨才曲终人散。(http://www.sensation-white.com/)他把照片show给我看,足球场馆内庞大的Party,男男女女全是一身白,当然服装款式各不相同,你可以想象是何等的壮观,好个精明的荷兰商人。
旅行丰富人生阅历,增长见识,我在伦敦的同学,知识面丰富,非常开放。而设计其实是心灵的探索,不畏惧求新求异,若对周围世界已经发生什么和正在发生什么都一无所知的话,如何能知何为新,何为异呢。
在丹麦的车站,我听到一个年轻的白人对一个日本人说,一路顺利啊,也许我会到美国,或者东京找你 — —


Musée du quai Branly

September 6, 2007
如果游遍欧洲,便会意识到如今富饶的欧洲依然在源源不绝地四处吸纳着印度、埃及、南美洲国家等许多古老文明的文化。
巴黎最大的好处,是博物馆馆藏之丰富,各种艺术展览众多。人人都道巴黎的卢浮宫最为精彩,我因看过了梵蒂冈博物馆,对这里多少有些审美疲劳,其实就我个人而言,巴黎最应该去的博物馆是位于埃菲尔铁塔旁的凯布朗利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不但这座现代建筑本身值得一看,这座被称为超当代建筑设计出自著名法国建筑师让·努维尔(Jean Nouvel)之手,更重要的是里面的藏品,集中了原先设在巴黎金门(Porte dorée)的非洲与大洋洲艺术馆的2.4万件以及人类博物馆(Musée de l’Homme)的25万件非洲、大洋洲、亚洲和美洲馆藏艺术品。网上有评论说,“博物馆所收藏的那些展示出可耻和必然偏差的原始艺术品是法国在那段卑鄙的殖民时代所得来的掠夺品。”……“在殖民时期,探险家、殖民者和科学家从那些屈从于他们的人们那里都带回了些什么。”如果说,今天的法国及至欧洲的许多国家依然面临着令人头痛的宗教和种族冲突的话,那种子早在殖民时期就已经埋下,一切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作为外来的游客,只能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倒吸凉气匆匆看完这些绝美的艺术品,从光线幽微的展示大厅走出的那一刻,身心疲惫,无力再去欣赏高耸入云的铁塔,更没有去想要登高望远,巴黎的城市规划固然壮观,但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IDEA,对照呼应,中轴对称,未免BORING。
我回到旅馆,会和令人舒心的那一对丹麦母女交谈,那位母亲问我,卢浮宫你最喜欢哪一部分,我说是埃及部分。她说早就听说卢浮宫的埃及藏品丰富,我多年前曾到过埃及,Huge collections! 你该到那里看看。她又说起曾看过一些鸦片战争的记录片,她捂着脸说我简直不敢相信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说,他们一开始还来卖卖鸦片,后来干脆就烧杀抢掠了。那女儿说,也许许多的宝物因此得以存留下来。我恨这样的说法,因为心中怀疑甚至有时也会相信,但我还是说,我在卢浮宫,看到有法国学生在速写本上勾画眼前的雕像,而我们国内的很多学生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属于自己国家的东西,你认为这公平吗?
一天早上,丹麦女孩对我说,你看我脚上的鞋子,是中国的,我一看,原来是国内多年前最普通的黒布鞋,她说,在丹麦,这种鞋子非常受欢迎,你到店里,只要问有没有Chinese shoes,很容易买得到。
仅仅几日,和这对母女便结下了友谊,她们离开时上来和我拥抱道别,北欧人的细腻周全有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快会到那里,会用我的眼触摸到斯堪的纳维亚,先不必心里面着急吧。



日本文化的影响力

September 5, 2007
无论你是否接受,日本文化至今在欧洲享有盛誉,欧洲文化的发展史上,亦曾有多位顶级艺术家、设计师受到日本文化的影响。
你如果去巴塞罗那圣家族教堂地下博物馆,会发现那里有一位曾经是Antoni Gaudí的生前好友和追随者的日本建筑设计师的记录,从Gaudí的作品之一Park Güell,可以看到日本园林的痕迹;芬兰设计界正在进行中的计划是与日本设计师的密切合作,他们对日本当代设计也评价很高,北欧市场上(其实不止在北 欧)一个出名品牌KENZO最早是日本人建立,听介绍说其设计与生产已经转移至法国,为了适应欧洲市场的需要,这个品牌的设计者多数已经不是日本人;在芬兰的陶瓷研究所陈列着一些日本艺术家的照片,这些艺术家是受邀一同展开陶瓷合作研究,令我大感意外的是,这里的接待员,一位白肤金发女士一口标准流利的日本语;至于芬兰的国宝级建筑设计大师阿尔瓦·阿尔托,他赫尔辛基的寓所,虽说融和了东西方文化,但精髓是来自日本;至于绘画方面,浮世绘对欧洲印象派的影响不容忽视,人们称为“后印象派”的画家Vincent van Gogh比印象派画家更彻底地学习了东方艺术中线条的表现力,他很欣赏日本葛饰北斋的“浮世绘”。
我德国的一位朋友说,欧洲人能够理解日本文化,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可是太复杂了,对我们来说太困难。我听了并没有认为这是溢美之辞,心里不会觉得舒服好过,或者轻易将之忘却。


“No”

September4, 2007
在巴黎几日,我的室友不停地换,头两晚是来自丹麦学心理学的大学生,然后是荷兰的设计学生,之后是丹麦的一对母女,母亲是心理医生,女儿从事的工作也与心理辅导有关,我巴黎之行净遇到研究心理学的了。
对巴黎的感觉也是渐渐才有,尤其一日我游走于街头巷尾,停在一家首饰店前,双脚便粘住不动了。店主是位老妇人,我叩门含笑询问:可不可以进去?回应的是一张冰冷的脸:No。只这一字,再无二话。在威尼斯也遇到过类似事情,虽然大多数意大利人对中国人十分友好。后来发生的事情不愿再提起,这皆是我贪恋首饰之过,都是些老货,用料广,极耐看,竟没有留意到老妇人早已厌恶我立她门前太久,以至于后来两人起了冲突。我只奇怪,为何她恨亚洲人到这步田地!在阿姆斯特丹的旅馆,听到吧台的年轻侍者对一群德国学生说:我讨厌中国人,他们总是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我恨恨地想,你可别到中国来,也别拿着相机出去旅行。


“你好 — — ”

这是偷来的无线网络,房间有13扇白窗,电脑的位置必须尽量靠外才接收到信号,一盆高高的仙人掌挡住白得耀眼的日光,这时如果是阴云密布我不知有多高兴。才刚一只黄蜂撞进来,又着急着想出去,死命地想要在窗玻璃上找出口,急得我火上头,恨不得替他凿个洞好回馈他执着之力。
今天开始想写旅欧游记,我把行程告知米兰好友,她叹我是猛女,我自己没什么感觉;路途中也有人问我可曾害怕,我倒反问有什么可害怕的,或许是我沿途谨慎小心,没遇到过什么危险的事,也没遗失过什么贵重物品,除了一把紫底粉色花瓣雨伞,那是苏格兰的记忆,至今不知何时手上就空了,伞套我还留着,怀疑不知何时那伞又会自动冒出来。唯一令我心有余悸的是我4月意大利回来,我最要好的德国朋友说纳波里是个极度危险的城市,因为会有黑社会的人带着头盔开着摩托青天白 日在马路上放枪的,这令我愕然,我回应说没有危险的感觉啊?我说我到纳波里时候已近夜里10点了,而且没有事先预定旅馆,是问了车站里的人才找到的青年旅舍。我想到无知者无畏的话。
在伦敦的日子繁忙,旅行只能趁着假期。最近结束的一次时间最长,去的地方也最多,是从世人皆言最浪漫的国家法国开始的,廉价航班EASYJET眨眼间便把我带到了巴黎。
预定的HOSTEL大概处在巴黎比较乱的区域,闹哄哄的,方便绝对是方便了,正好在地铁口,出来对面就是。刚到的时候,有种身处险地的感觉。旅馆周围许多的便宜货店,到处都在打折,一帮帮黒人、白人坐在栏杆上,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背后的行李,加快了脚步,冷不防听见中间有人用中文说“你好 — — ”,我笑笑应道 “你好”,脚步并没有停下,转身进了旅馆。


Southfields

August30, 2007
其实回来也有两三天了,我住在伦敦西南部靠近温布尔登的小镇Southfields,一片非常宁静美丽的地方,寓所叫Struan House,是天主教的修女管辖的产业,这座三层尖顶小楼里住的全是女孩子,因为修女中很多人说西班牙语的缘故,当中的大部分女孩子是来自说西班牙语的国家,除西班牙外,更多南美洲人。我的行李寄放在一处叫Safestore的公司,价格固然不便宜,不过比起房租的费用已经很划算了,很怕去麻烦身边的朋友,除非是真的没有办法,况且他们的住处也都不宽裕。独自奔波了两个月,终于能够重新回到这里安安静静地准备行李,上网收发邮件,打电话联络家人,有干净的被褥睡,不用考虑第二天收拾打包走人,还有热热的烤面包和果酱咖啡当早餐,很满足很满足了。
机票已经订好,就要走了 — —


Wings Bar

July 25, 2007
我现在在瑞士苏黎世一个叫Wings Bar的酒吧里借这里的无线网络匆匆写上几句。
7 月初开始欧洲之旅,从伦敦到巴黎,到马德里,因为周末的原因,巴塞罗那旅馆狂贵,只好转到里斯本,再到巴塞,然后穿过法国境内经马赛、里昂、 Strasbourg抵达维也纳,北上布拉格,南下纽伦堡,今天到苏黎世,明天开始瑞士境内旅,这里好贵啊,欧元兑换瑞士法郎很方便,可那换钞机象吃钱机一样。后面的旅程会到德国,从柏林飞往斯堪的纳维亚,最终由阿姆斯特丹返回伦敦,9月初回国。


My sewing life

June25, 2007
在MAID的studio里连上无线网络,这里有些乱,许多二年级同学degree show的模型还没有搬走,写字板上是Ben上周留下的下个学期计划表,关于UNIT3,转眼间我身边的同学已经开始毕业课题部分,国内刚刚被录取的几个学生也早早来到伦敦。窗外是厚厚的unpredictable clouds,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雨就会落下来,所以常常会见到一些绅士包里或者手上一把伞,尽管阳光普照。
我在圣马丁的日子已经结束,回国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在这里的两个学期,除了做和大家一样的project,我迷上了sewing。CSM和RCA很不一样的地方是,这个学校位置处在伦敦最繁华地段,学科众多,分类比较细,很多的group work,不同学科的学生间相互影响,图书馆馆藏丰富,这方面实在胜过RCA,许多关于fashion和textile的书籍,看了令人手上痒痒,加上伦敦的布料市场有各种来自印度和世界各地的美丽花布,每次逛布料店都是极大的享受,怎么会不裁上一些试试手艺呢?
和RCA稍显严肃的风格不同,CSM的学生非常活跃,在看他们的degree show可以感受更深,比如一个空间设计的同学,一段弹力十足的红色长条面料裹住方形框架空间,她不知哪里找来一些美丽女孩子,真正在实地表演,身体触着面料,认真地令人感动,再看设计者的介绍,她感兴趣于空间、舞蹈、表演和fashion的结合,CSM有表演专业,fashion更加不用说了,这样的一 种混合,在国内是难以想象的。
在课程的安排上,MAID比较多元,这两个学期,我们的project涉及短片制作,和自行车防盗相关的空间设计,sustainable design 以及基于科学的设计发想等等,学生们已经能够自如地用不同手段去表现概念,这和course director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自己经历过两个短片的制作,积累了一点小小的经验,喜欢上了这种艺术形式。MAID的tutor team 呈三角形,除了Benjamin Hughes之外,他是圣马丁毕业,曾在台湾工作多年,懂不少中文,喜爱中国文化,另外两位导师一个是Dr Stephen Hayward,RCA毕业的博士,一位是Prof. Ralph Ball,(http://www.studioball.co.uk/)也是RCA的毕业生,三位导师各有专长,各司其职,架构平稳。
一直觉得自己幸运,也对远方的亲人和身边的朋友充满感激,在伦敦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这里的course director,若是没有他的信任,我的许多愿望都难以实现。
我的sewing life相信到了国内还会继续,不过我确实需要缝纫机了……:)


Imaginative World 2

June 8, 2007
Now the students from MAID and Textile Futures in CSM are busy working on the project called Epigenetic. In CSM, the two specialities, Narrative Environment and Textile Future are fresh to us, the former focuses on the creation of the narrative environment, transforming a story into a totally new space; the later on the latest development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nd how the technology could affect different kinds of materials.The students of these three directions have quite a few chances to work in group. For this project, some scientists were invited to give lectures talking about the principles on DNA. Based on them the students were divided into groups to produce new ideas.
Through the following websites, you will see some artists and designers are doing fantastic works beyond most people’s imagination.


Imaginative World 1

第一次听这个词是从RCA的同学Henny口中说出,和他交谈时他正在研究怎么用光导纤维设计灯具,最终的结果是他利用这种材料做了一组装置,在WORK IN PROGRESS show中吸引了不少参观者。他做的另一个项目也是装置,利用从EBAY买来的配件组装起来,通过这个设备他听命于任何人的摆布,由此演示控制者和被控制者的状态。他说我们生活的世界太缺乏想象力,他要做的就是通过设计活动去激发人们的想象力。
如果说他的作品还只是停留在艺术活动中,另外一群学生的工作则早已开始尝试与商业结合,他们与伦敦的The Great Eastern Hotel合作,project的名称为Sleepless,‘Hotels have doors and corridors, lobbies and restaurants in which many peoples stories unfold, and fuse into shared experiences daily and nightly.’学生们成了讲故事的人,他们甚至将故事写出、编辑,通过这些故事产生新的idea,去创造独特的旅馆生活体验。

9号工作室(2023.2-3)

 2023.2.18 停顿了几个月。 去年元旦前后感染新冠,症状比预想的略重,主要是拖得时间久,完全康复是最近的事,一直有咳疾,过年都还是在咳,间歇性的,咳起来猛,喉咙处有痰,我父亲也是这样,我应该是遗传了他的咽炎,肺部也不够好,三年前患过较严重的肺炎,仅仅只是肺炎,这个病毒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