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日 星期五

9号工作室(2021.9-10)

2021.9.1

Kevin顺利抵美。

他在飞机上时牵动着三个地方家人的心。技术缓解了牵挂,他可以持续联网,手机也可以实时查阅到飞机飞行状况。他在国内时就已租好房子,决定不再住学校宿舍。他有同学在美跟人合租的,室友染了病,幸运的是,他的这位同学一直健康无恙,这个消息,听起来简直就是奇迹了,仿佛也能安慰到X,一个积极的信号,也许一切就快过去了。

X所在的小区也近乎停止了查验二维码,尽管外卖依旧只能搁在正门前的货架上,几个小门开始有限制解封,只出不进。马路上常遇到的几处检查站还未撤,但也没有在拦车辆,隐约看到三五个人在临时搭起的简易棚里喝茶聊天,这个临时工作站安装了空调机,秋老虎的戾气未散,哪怕到了晚间略动一动就汗流浃背,常见有人在棚外无聊地打盹,或是只见棚子不见人。

学校依旧做好了上网课的准备,学校是否也做好了承担网课带来的问题,全国上下又到底有几所院校是这样的决策,X不得而知,X亦无法预测网课持续多久,倘若最迟到第四周学生还不来,交叉课程不知道要如何继续,交叉课需要组建跨专业团队,共同开展项目,影响更大的是民族艺术考察课程,网课也许成了纪录片欣赏课,又或者是各自在本地就近考察,那么几乎注定是沦为被废弃的课程了。

2021.9.6

3号时W城的“怪人剧团”来工作室,小黛邀约了4、5人来,天气依旧热,几人只好围坐在空调间角落,X很久没有与人聊天如此畅快,都是热爱戏剧和电影的年轻人,彼此一下子碰撞出许多话题,会聊W城的公共文化活动缺失和背后的原因,聊其它剧团的生存状况,然后聊到大学,剧团的年轻导演小朱曾留学美国,个性开朗直率,X讲到她将戏剧工具用在设计课程上时,小朱变得十分兴奋,两个人都有一个共识,就是戏剧对于普通人一样有重要的价值,特别是当下年轻人精神压力过重,戏剧能够帮助他们释放压力,可称作是一种“戏剧精神治疗”。

X在准备民宿设计课题的过程中,在思考还有哪些令她真正感兴趣的点,她查阅到因为疫情,有些学者又重新提起“第三空间”的概念,一个不同于住所和工作地的另一个交流场所,而该场所需得是精神上有归属感,剧团就是这样的“第三空间”,“怪人剧团”的参与者都是素人,各自还有为了谋生的工作,在“第三空间”里他们相互依赖,表演时可以明目张胆地或松弛或发泄。

周末听了两天联经举办的余先生纪念会,周日午后的场次最令人情绪无法平复,主持人在尾声时请全部参会者把麦打开讲两句话,X听到了来自海内外的不同声音齐聚一处,包括她自己的声音,她是又忍不住泪水在眼眶,X是觉得自己也有了第三空间的了。

2021.9.11
交叉课程跟邵的配合很好,他是有节奏的人,讲话不徐不急,多年累积的项目经验,邵讲课內容条理很清晰,可以录影下来制成课件了,这跟X的风格差别很大,更可能与学科有关,建筑理论的基本体系完整,产品则不同,受其它学科发展和产业影响很大,X所经历的二十年里,新的设计风潮也不断涌现,冲击着原有的其实并不十分扎实的理论基础架构,X读书时接受的是“类包豪斯”的训练,因这种训练课程体系从日本转借而来,而她在查阅包豪斯更多资料时发现,也许当年,因为资讯获取的困难,老师们自己也不一定真正理解包豪斯,学生们未能研习其精髓是必然的了。X在反思这段历史时认为,我们落后于日本现当代设计的部分原因在此,只需看日本是如何擅长做小空间里的规划与设计,及其工业制品的精密,日用品对人的关照与体贴,是科学与艺术人文,理性与感性的融合,我们能从里面看到扎扎实实的东西,今天的课程忽略设计基础训练,担任相关课程的教师,其努力付出得不到认可,今后如何是不必说的了。

我们从日本转借的东西太多了。冷落自己的东西太久了。

上网课的滋味是像一个人对着空房间讲话,留给学生们的提问时间提问的人很少,X觉得他们其实有话想说但怕说错怕丢脸,结果变成X跟邵和两三个学生的对话,然而两个班的学生加起来人数是超过50的。X理解他们,或许在群里只留言不讲话是好的办法。

教师节林寄来了鲜花,他在毕业答辩前精神很差,这个学生用功上进能力强,但是自尊心也强,容易有挫败感,仿佛前段时间在朋友圈看到他被访谈的文字,知道他工作状态很好,X为他高兴。

2021.9.15
刚从学校逃出来。

几年前跟国美的方说,不过就是赚份钱,方马上可爱地转向她的领导,意思是为什么杭州大学的薪资不高,她误会了X说的话,X也不去解释。

“赚钱”的意思是可以保有一个基本收入。

自从上次怪人剧团来访,他们这个团队还有个更有影响力的“书本放映”品牌,某天早上X看到令仪头天晚上的留言,问愿不愿意作为电影《一直游到海水变蓝》在W城放映场次的映后嘉宾。X的第一反应就是紧张,想立即马上拒绝掉,字打到一半,她改了主意。

为什么。

她想试着找一个可以以自然的方式对话的地方。

上周四下午面包妈妈和她的朋友们来X工作室这里,里面有一位长者孙老师是X尤其尊重的,孙老师年轻时与汪曾祺先生在高邮有过一段师生般的缘分,写作上得到过汪先生的指点,自己也热爱写作,出版过散文集,不过她已过了古稀之年,眼睛很差,她跟X坐在外间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时候,才告诉X自己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只靠着另一只眼睛,上厕所需要人搀扶,她叮嘱X,眼睛的问题要早些注意。X讲不出话。她自认识她,就觉十分亲近。X在口头语言表达上,常常非常笨拙,心里难过,嘴巴却说不出,她愤怒时候,也会口吃。两个人随后回到里间,大家围坐一处,也谈到要怎样讲话,讲怎样的话,孙老师说,她现在跟学生们网上聊天时,习惯了最后加上“不_忘_初_心”……X有些被刺痛到,回应说——“我从不这样。”

X是全然理解她的,她知道她不会介意她唐突的话,她的妈妈也这样,不过加的内容不同,很多年前,她所有的都早已奉献了出去。

2021.9.17

跟妈妈每周要长时间聊三五次。通常晚饭后。她有时候视频电话打过来X在外或者路上,她就连着拨号。她以前不这样,大约在两年还是三年前,她开始几乎是每日电话,无非就是“在哪”,“吃了没”,“吃什么”……这些,如果X在工作室接了电话,她就叮嘱早回。

她那边总是灯光昏暗,X在家时,她常会说为什么没事还留灯。所以看到屏幕漆黑,X要喊,妈——看不见你脸——;她镜头也常常方向反掉,摸索好一会才调回来。X的父亲,只偶尔才出现,即便出现,也是躲在远处,更暗的,闪一下就又离开了。如果X问,我爸呢。妈通常会说,躺沙发上,或者,出去散步去了。

总是这样聊天,X就容易打哈欠。后来她开始继续跟妈妈聊家族史,这件事其实几年前就在做,最早开始是2005或者2006年,她出国前,回了趟家,那个时候的想法,仿佛是觉得,出趟国是很大的变故,需要一个仪式,要把更长久的家的记忆一起带走。X没有选择回到父亲的老家,而是去了母亲的,她小时跟姥姥亲密,常跟弟弟回去姥姥姥爷的家度寒暑假。父亲那边,也是一个大家族,奶奶一生育有7个子女,父亲是长子,很早就离家参了军,X幼时回去的次数不多,奶奶宽脸浓眉,看着是极强悍的,若不强悍,扛不起照管一大家子的担子。X对爷爷的印象更是淡了,只记得一件事,门前溪水边上看爷爷抓鱼,农村那时候,林木围着夯土的屋,溪流斑驳蜿蜒着穿村而过。爷爷后来死于食道癌。母亲说父亲一生好福气,饥饿年代他在部队里,有牛奶和面包,吃苦的时候是退伍以后下放到县城。所以父亲,或者那一代人,有对饥饿的深刻记忆,父亲吃饭,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吃什么都觉着香,他是北方人, 爱吃面食,X小时最爱吃父亲翻热过的剩面条,家里每个人都吃得吸溜吸溜的,然后吧唧抹抹嘴,满足极了。

X对奶奶至今抱有愧疚,她在晚年,据母亲说是无处可去从乡下投靠到父亲这里,乡村里子孙太多各种矛盾纷争不断,正遇上孕期里的X返家安胎,本是难得的祖孙共叙天伦之时,X却疏于照顾老人,未更多亲近留下遗憾,老人第二年离世。

所以母亲的信仰里说的,自然是对的。

2021.9.20
X是拼音的发音(Xi西),也许替换成{Xi}不会误解。

Xi看了一周的贾樟柯,并记录他与贾平凹、余华、梁鸿的生日和高峰创作期及时代背景,然后比对Xi的生活经历,在脑中画了一张坐标轴图,横轴为时间线,纵轴是创作状态和作品。Xi的妈妈只年长贾平凹4岁,贾算作长辈;余是浙江海盐的小镇青年,即使他鬓间有了白发,依旧是莽撞青年的模样,去北京之前的足迹大致在嘉兴、绍兴、杭州等地;梁与Xi同年,二人故乡之间的距离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不过梁生长于中原西南部的乡村,Xi也在乡村生活过,故不必花太多时间即了解;而贾导本人,与Xi差不多时间进入大学,只是他考了三年,而这样的就学经历,是Xi在大学学长的样子,他们绘画功底扎实,大体都有过工作经验,已经在赚钱过生活,长相成熟,看到我们这届学生眼睛要仰到天上去,因为我们一个个都稚嫩又缺乏社会经验,讲起话来都会脸红。

Xi幼时家里有吃饭听收音机的习惯,80年代,没有更多的娱乐,午间时候有长篇连载,听到了贾平凹的《浮躁》,很着迷,那时候很多家庭都这样,Xi又读了《万物有灵》的节选,看到了不一样的贾平凹,纪录片里他的眼神像她父亲,眼角潮润,只言片语描述的苦难,不过是十中之一都不及;Xi读的第一部余华的小说是《许三观卖血记》,弃医从文的作家,譬若鲁迅、冯唐(妇科肿瘤专业,医学博士),毕淑敏(心理咨询师)、毛姆、渡边淳一(医学博士)、布尔加科夫和柯南道尔……用笔多冷峻利落,而60后的余华,与更多Xi知道的60年代生人,对社会政治的敏感度高,“一直游到海水变蓝”是雄壮的抱负,对改变世界的渴望,然而又仿佛隐藏了深重的悲;梁鸿是太熟悉的感觉,与贾导的电影创作相似的地方很多,都是对故乡不同时段的反复书写和记录,非虚构与虚构并存,贾导镜头下的梁庄,其实有曝露出中原农村的另一面,只不过这个面向,在这部片子里没有讲述的必要。

贾导的这部纪录片,没有非虚构成分,结构也不复杂,单纯的时间次序,依着讲述内容又细分了几个章节,节奏是讲述者语速的节奏,也是贾樟柯一贯的节奏,中段的余华和结尾的小朋友打破了主调略显沉重的叙述,然而看过之后心依旧是重的,有些情绪挥之不去。

2021.9.24
最近两天重新翻阅赵老师早年的《符号学》,没有细推他写作时候的年纪,但字里行间感受得到作者的学术抱负,有时候看他反驳前辈的理由不充分或者打偏替他着急,但他那么广泛的阅读量,又以浅显易懂的方式书写,厘清了Xi以前理解不足的概念,还是感谢他。

9.18夜里看完贾导的电影,两个男孩子来Xi的工作室,Swann瘦高个头,林微胖,但其实还好,是气色健康的样子,这次再见林,他自信成熟不少,他在W城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为什么Xi会以为他在杭州?)也住公司附近,据他说不久还有同学要来这家公司实习,看来W城这几年吸引设计师的工作机会在增加,只他觉不足的是,目下只有工作,这个城市特别是他生活的周边,几乎没有什么文化生活。Xi听了点头,又心疼这个男生,工作若是全部,青春也是白白蹉跎了。(可有好的画廊?不间断的展览?……仅仅跟周边城市比,W城实是逊色不少)。这个城,这么多年,Xi91年即在此地,30年了不是?可曾有改变?

Swann最近的时间是最难熬的吧,日本现在还没有放开留学生入境。

Xi读到CM到处忙忙碌碌的贴子,一面在抱怨各种心劳。

跨专业课程进展顺利,邵的点子真是好极了,虽然学生们国庆后才能返校,却有几个学生滞留在当地,实习,上网课,或者忙自己的公司(讲的是思怡,这个头发挑染了紫色的女生能量十足),大部队无法去到项目工地,Xi与邵将这几个学生带去,手机开了直播,这种方式,无法替代亲身实地勘察,但好过什么都不做而导致对整体课程的延误。

在美国的Kevin说学长开了剧本杀店,月入1W刀。融合了沉浸式游戏、戏剧表演、逻辑推演、……以及社交元素的剧本杀真够火的。跨专业课程里的一个设计小组已经在全力围绕剧本杀与民宿结合的可能性做研究了。

2021.9.30

昨日早上看了萧驰的文章,到下午才不经意间知道他是萧乾长子,不久前(9月14日)在希腊逝世。

问学生们为什么会社恐,(其实Xi自己也有点,她相当不喜欢,她小时候是个泼辣女生,爬树翻跟头跳皮筋不服输要赶超别人被说毛糙心粗的人,她开始意识到有社恐是一个同学的传染,社恐真的会传染。)但是他们为什么,是什么原因,她听到的答案是害怕“社死”,什么是“社死”?答曰“社会性死亡”。

说多错多,多说多错。

Xi是经常说错话,但觉得不是坏事,出了错下次便知道了。Xi在伦敦时候,班上的意大利学生特别放得开,课堂上积极发言的也是他们,有个故事很有趣,一次网络课程是跟美国一所学校的学生互动,美国人谈到冰激凌话题的时候,这边的意大利人玩笑说意大利没有什么好吃的冰激凌,场面顿时显得尴尬,意大利人总是显得骄傲,大体上不是傲慢,Xi遇到的法国人比较傲慢,英国人也是容易害羞的,北部的苏格兰人就很不一样,Xi喜欢北方人。

但这些跟社恐没有关系,一个极难描述的词,面前有一堵墙,或是被困在冰冷的牢笼里,社恐的人倘若好不容易出来讲句话又被打击到,不免症状更加地恶化。

仿佛社恐的年轻人也一样热衷打卡自拍。

民宿的项目,Xi不太有十足的兴趣,商业模式和服务设计都不是她走的方向,实操上更是极笨拙,既没有商业的敏感度也不擅长做系统的计划,只是作为教师有些责任不得不去尽力承担。

萧驰先生的文章,喜欢读。

2021.10.1
Xi早几年对民宿有向往,她还在开咖啡馆的时候,她不是擅长社交的人,但是乐于看到开放空间里人们彼此信赖的关系,那个时候,如果遇上尧歌里项目,她还有热情和能量可以做,不过可惜,时间错过了,看着这个身材不高略有福态沉稳老成的年轻人在W城的游刃有余,从零开始到今天发展出好几家网红民宿,他在靠近老街的店,主打民国复古风,打卡拍照的年轻人络绎不绝,唯美的烛光派对,“陌生人晚餐”, 脱口秀表演,Live House,剧本杀,他说起有个海外留学的年轻人,假期里带着爱犬住在他的民宿直到银行卡的钱全部用净,Xi知道有这样的,但是开始她意识不到这家民宿除了宠物友好活动多还有什么,当她终于花了点时间看过他的公众号文章,他理解了,他的民宿如他所说“太吵了”,(这话听起来有些“凡尔赛”的腔调,一年到头门庭若市多少实体店求之而不得),孤独的年轻人需要陌生人中间的热闹,他们实在孤独到感觉人生过于乏味了。 他不久后即将开张的南下塘店,用的是现代工业风,定位商务、聚会、娱乐、餐饮和住宿,又是社交类推理主题的民宿,自然少不了剧本杀、狼人杀。

这是Xi觉得疲劳的原因。她早几年对民宿有向往,但心里想的不是这样的民宿。

剧本杀啊,班上有个小组又是要做民国剧本杀,老套的谍战剧,说有国仇家恨热血沸腾有崇高感。Xi不能说什么。

她没有看过里头的脱口秀,这几年也是广受欢迎的节目类型。

她想到怪人剧团,她觉得自己太容易有“做戏剧不易”的廉价的感伤,哪个容易呢,民宿老板,还是沉浸在剧本杀四、五个钟头乃至通宵达旦不知疲倦的年轻人,她做咖啡和咖啡馆又何尝觉得容易过。

民宿延伸到“第三空间”的话题,这个来自上个世纪西方社会学家的概念其基本的解释是人们需要家庭、工作之外的交流空间,但第三空间的本质远没有那么简单,一个生成新的社会关系的场所,不受传统的家庭以及工作关系的束缚,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咖啡馆、艺术区、民宿...,或是线上虚拟社区,倘若达成有意义交互,经过时间的沉淀,可能孕育催生出次文化(Subculture) 。

然而,今天嫁接在民宿里的第三空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第三空间,与Xi在南下塘六、七年间感受到的大体相似,缺少的是与W城引以为傲的“务实精神”相悖的东西,它颇为稀缺,或许不属于这个年代,可能随着或者先于赵已然已然离世。

2021.10.7

“人文生境”是有些拗口了。王铭铭对“生境”的解释是,包括人和非人存在体在内的充满生机的“环境”,而“人文生境”的主张是放弃人类中心主义,恢复人置身于由他人和它物构成的大环境中生活并获得意义的本来面目。王铭铭明确了“广义人文关系”是指人人、人神、人物三类关系,包含了生活世界的杂糅性和整体性。 通常的社会科学研究者,志业都在研究人及其社会(社会往往用经济、政治、法律、宗教等维度界定),他们相信这种秩序中心的社会科学观,要制造秩序的景观,社会科学家需要将活人化为死证据,然而,人的生动及社会的关系性本质表明,无论个体还是社会,内在复合,外在关联是本来面目。

简单理解,人不是孤立存在的,人类与非人类是和谐共生关系,人类不应被置于中心的位置,人类越来越过于肆无忌惮且已经尝到了苦果。

就目前的阅读内容,因为刚刚拿到他的新书,还很难被说服。人类似乎不太可能不处在中心的位置。

Xi的国庆假期依旧在乡村度过,城市的节奏抛诸脑后,返乡是回到童年记忆的现实版,(当然并不一样),或者也可以说一部分青春留在这里过,互联网成了配角,(诚实讲还是离不开),人更轻易出门,轻易就遇见人,轻易就含了笑意,有更多的亲朋你来我往,(论热闹自是比不过春节),鸡鸭鹅伸长了脖子橘树下踱步,初秋烈日灼烧的田埂,污浊的或是清澈的水塘,更深邃的星空,土灶烧柴的烟,蚂蚁合力抢掠椰果的蛋黄和狗粮,此起彼伏的犬吠,合鸣的秋虫,这些都是美好的;进村的小路变得更宽,铺了柏油,车子可以一路通畅开进去,辟了几处停车场,也再不会怕雨后的泥泞,这也算是好的;人对窗外不远处的垃圾焚烧站却又是恼恨又是无可奈何,然而可能铺路的钱路灯公厕的钱从这里来,看那烟囱白的锋刃刺向天际,入夜几颗红色光点隐现,提醒人乡村尤是躲不过,空气土壤水都不是人所以为的安全,不过新鲜吃得出来,自己弄的总是好得多,人这样安慰自己,事实也这样。

离开的头一天老人们就开始忙活带回城市的食物,鸡肉猪肉油炸豆腐香干豆腐南瓜饼菜肉馅的糯米团毛豆青菜韭菜辣椒红薯萝卜鸡蛋大米糯米菜籽油,(城里带去乡下的是成箱的芒果苹果冬枣梨,Kevin穿不上的旧衣服,和一部新手机)。车子启动挥手道别一路都是伤感,Xi说人一生吃苦最多在情上,聚也怕离也怕,久住怕老人受累是故聚不能久,离别怕的是念,被念淹没的是无尽的愧疚。

城市物质再富足终也比不过乡村的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生活(相比较而言),乡村有着更加丰富的生命和非生命物的肌理,乡村更柔软,人的精神可以是松弛的,更愿意目光向外,当目光向外,精神自会被牵引,到各种生机里头去。

2021.10.8
应该是9月初开学,然后延迟到过完国庆,国庆假也过了,又是四天的学生返校期,教学暂停,学生返校后两周内还要继续网课,也就是说想恢复正常是10月底的事了。为什么不是正常时间返校,有必要的话上两周网课?想来他们考虑的是网课结束后距离国庆日只有10天,接着又是7天假,假期恐生变,也许又是两周的网课。国庆日前的10天线下教学,倘若有,对Xi和邵正在进行的跨专业课程可太重要了。

今年W城的秋真正到来太迟了些,整个假期骄阳似火,土地干涸,最近两天才现微雨,不过落两滴就止住了,早晚有些许凉意,怕热的人空调照旧开,日头出来略动动又是一身汗。

Xi的老家却已经温度低下去了,她买了件马甲给妈妈,手机屏看得到她穿上的样子,她似乎是觉得短了些,又赶紧说自己有好几件长款的厚外套,“我的衣服多得很,穿不过来,都是好衣服,七八百一两千的衣服。”问她有没有出去运动,“外面太冷,跟你爸走两圈就回来了。”她缩着脖子。Xi忘记了寒冷的滋味了。Xi想着准备再物色一件短袄寄去,睡觉前就各家网店反复找反复看,现在真是方便,除了怕踩雷,新店不容易做判断,但选择面广,要什么都有,过去只能跑去有限的店里,再跑邮局,再等好几天,而且也不能立即看见穿上的效果。

Xi想教妈妈断舍离,她用不到的东西太多了,家里堆的到处都是,她便视频里跟她说,东西要用起来才是环保,说自己如何将纸盒旧衣服放楼道,自有人来拿,(Xi以前开店的老街区也是,东西转眼就没的,特别纸箱,很抢手,Xi也丢过一套监控设备,一套收银机,撤店要丢很多东西,搬不走的花和花盆总有人要,还有家具,她算是丢的少的。)小区的保洁阿姨,或是楼上她认得的一个老人,常常一层层扫货看有没有人丢有用的东西,她见过她收纸箱,她在电梯间里问她收了去哪里卖,老阿姨说在哪里哪里,(她第一次被Xi撞上还有些尴尬,往后就自然了,住这个小区的哪里是穷人),哦,Xi知道那里,却未意识到那竟是个回收点。

Xi知道讲这些给妈妈没什么用,因为她父亲会把丢的东西再拾回来。

2021.10.14
民宿项目课程进展到接近尾声,不过还没有见到学生,他们大部分已经返校,校园人头攒动,只是没集中进教室,这两周很是匪夷所思,宿舍里上网课和教室里上课对控制疫情有多大区别,Xi和邵都想不明白,一切依旧在线上,回归正常还要一周以后,也就是说,只剩下两次课是线下课。

Xi觉得一点点的沮丧,她已经是有名的开会不积极和早退分子,加上过去的一个学期她曾在同事群质疑毕业设计评价问题,总之各种的格格不入,有天她问自己这样子好么,这么不和谐,是不是应该社交上忍耐点,她于是试着看看能不能参会。

一个午间会议,有吃盒饭的安排,盒饭也许可以缓解尴尬,Xi想。Xi进会议室的瞬间就意识到一切不是自己想象,或者正如自己想象,她坐了一会退出门外,遇见邹,是Xi大学隔壁班的同学,她们聊起一个共同的朋友,Xi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是可以聊天的,因为邹也认为Xi不是生了病,Xi的举止是可以理解的,她们两个也都认为,她们谈论的那位从南京调往广州的教师,邹的同班同学,也不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人,虽然他是不得已离开,又因此失去了他珍爱的婚姻。饭后的会议,Xi竟一点都想不起来,她似乎没有看手机,想听听究竟什么事,也许比较重要,以前是Xi的问题,总之她有点意愿想做改变,但是没有用,她管不了身体,当她听到评教,以及谁有给教师打分权的话题,一个声音飘过来,“如果我喊人来做事有人不来我有扣分权哦……”

Xi觉得自己不行了,她已经观望门口好几次,然后,终于,站了起来……

这是Xi这周的生活片段,一点点的不愉快,特别不愉快的点就在站起前的瞬间,她管不住身体,不离开她要呕吐了。这是真的。会议室很闷。

2021.10.24
特别愉快的日子,也是好天气,想到这一年的不寻常,Xi觉得种种或大或小的变化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是在为来年及以后做着铺垫。

跟邵的合作渐渐步入轨道,是几次跨专业课程最好的一次,他们之间可以说相当互补,而民宿的题目,虽然Xi觉得如果早个几年对她自己的整个状态更合拍,兴许有更多资源可以联络起来,除了这个遗憾,她自己一个意外收获是更明确了对空间的兴趣,以及更加理解“共同体”的概念。

而设计的,或者可以忽略掉这个词,她一度不知道如何描述自己的工作,“艺术”无疑更加适合,“非人类”怕是她日后工作内容的关键词了。

2021.10.28
民宿项目的最后一次汇报,如之前所料预备观摩课程的民宿方很难进校园来,大家都不熟悉流程操作,Xi沟通了20分钟后,总算进来一位本地人,另一个因为有去过盐城的记录没有审核通过,但他的行程箭头是绿色的。

在美读书的Kevin说他同学感染了,是注射过疫苗的,病毒进了他的朋友圈他有些担忧,Xi说不用担心,注意手部卫生,不要摸脸,注意戴口罩。

Xi在办公室着急沟通审核程序时候,一位老师问Xi为什么上次国庆回来后不去按照规定做核酸,“要怎么样你们才看群里的消息呢?”她极忍耐地问。这一刻Xi觉得,(是有点复杂的心情,她和家人返乡探亲,自驾来回,过的是乡野生活),如果Xi按照规定做任何事情,开会、开会、开会、检测、检测、检测、排队、排队、排队,……继而就会横向、纵向、……继而是无数的表格填报,Xi觉得无法这样过生活。然而,他们没有错,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Xi有点担心自己的身体,因为腹部的隐痛又开始了。

2022年的毕业课题“LIVING WITH NONHUMANS”公布以后,吸引到更多的学生,Xi是高兴的,中午和一位工业设计的男生沐智见了面,交谈时间不长,他表达出对在读课程的不适应,曾提交过课程意见但是没有反馈,感兴趣Speculative Design是大二时接触到上海留学中介的宣传讲座,这种情况Xi是熟悉的,事实上,留学中介在扮演着学生校外指导的角色,他们通常相当熟悉目标学校,因为自己大概就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能够帮助学生有针对性地准备作品集。别的不谈,Xi一个不好的感受是,学校不单可能在实践上落后于企业,在设计理论和教学上也有落后于留学中介的危险,或者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

思怡没有参加民宿项目最后的汇报,Xi知道但没有问,她有公司事务需要料理,社会给到她更多锻炼的机会,她可以毕业了。

2021.10.30
早起去中医院,医生交代不能劳累,可以不做的事不必做,固定睡眠时间,11点无论如何要睡了,但愿Xi做得到。等待看诊时,一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坐地上,面色表情看不出是生了病,Xi路过时他还在笑,Xi便未在意,以为他一时或闪了腰,渐渐他被几个护士围住,才听他讲说四肢无力,此地又无亲人,两个人将他架到长椅上,竟吃力得很,衣服撸到肚皮以上,坐定都不易,他如何过来如何上楼听不真切,许是病发得急,这样的怪症父母双亲若知道不晓得有多痛苦了。

Xi走出医馆收到曹发群里的国际会议现场图片,一位国美的同行在讲演,听说会议邀请的海外讲演者因为疫情均无法到场,计划中的课程展也取消了,里面原本就有跨专业设计课程作业展,这样的展览即使能够完成也难以达到效果,不只是因为网课,展览需要面向公众,学院面积最大的展厅在布局上就有先天不足问题,不但处在一个死角,建筑外围亦看不出是一个展馆,它的作用完全是官方的,忘记了作为展览馆的使命;而常用的小展厅,也有开放度不足的问题,更合适做一间教室,或许原本就是教室,是临时改的主意。故而Xi几乎没有在这两个展厅举办过展览,疫情前也没有。

Xi一面走向停车场,一面想着曹的为难,以她目前的状况,很多事都已经不愿也不能做了。

9号工作室(2021.7-8)

2021.7.1

学校今天到处都是红色。

2021.7.2

复检的情况比较好。所以心情也放轻松了些。 现在看中医,所有的流程都可以通过手机小程序跟踪操作,从预约挂号开始,省时又方便,只有划价时会排队,因为中药有一个核准的程序,药名当然是经过编号,但是用量不一定,这是西医优越的地方,可以做到完全标准化,不过反过来又不容易因人施药,这又是它的劣处;取药时又有第二次的核准,中药也都是散装需要称量,遇到过将中药制成袋装成药的,方便是方便,药房里头中药的药香味也基本都没了,断掉的仪式感让人心里头不满足,最主要的,还是有许多人想自己带回家煎药,医生也这样建议,自己煎效果好。X等药时候,看到有个中年男人拎了一大袋医馆代煎密封袋分装好的药问,能不能放冷冻?药师说,怎么能放冷冻,放冷藏就可以。男人说,放半个月啊可以?药师说可以,但X觉得很勉强。煎好的药在冰箱里,药效一天天在慢慢流失掉。 医生的资料也都是透明的,看过多少病人,多少人关注,评价如何,看诊结束后病人可以提交反馈,对医生的评价,对工作人员的评价都有,这个叫做“固生堂”的医馆真是搭建了一个相当优秀的平台。 中医师的触觉为最重要,搭脉时指肚的触觉感受到的压力颇微妙,人常觉神秘,排斥的人对中医更多偏见,觉得太抽象不科学。X是两三年前因为患肺炎在医院吊水时候手机上看中医的资料,传递出来的讯息对X而言有些难以想象,中医是哲学,哲学怎么能治病呢,之后又看了更多的书,微博上也关注了好些个中医师,疫情期间因为微博上看新闻,却看到中医被黑的各种乱象,一段时间的学习和阅读,X不能说理解中医到如何深的程度,但是她对中医的心更加坚定,中医不属于狭义的科学范畴,非要讲说中医的科学性,那么比较接近的是气象学,中医不是进入到细胞层面的科学,而是把人的身体视为复杂系统,同时包含了人生活的环境,投射出的是更宏大的自然观和宇宙观,指向我们最古老的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 非常粗浅的解释。有意思的是,中医在民间扎根很深,长辈们都能理解和接受,越来越多年轻人事实上也接受,Kevin就是其中之一,他也说他有个培训班的老师的理想就是做中医馆。随着年龄的增长,X明白并不只有西方医学这一条路,中医走了不一样的路,这一点也给了X更多其它的启发。她昨天看余先生评价陈寅恪的一段话,讲陈先生是对西方和印度的经典都有直接了解的人,但是“他的心灵从来没有为西方所征服。相反地,他却能以不同文化为参照系统而发展出自己对于中国文化的认同。”中医可说是保留至今的生命力极顽强的中国文化之一了。

2021.7.5

不太好,早起脸上肿起来,身上瘙痒难忍,大片的红斑,可能是过敏,但也不知道是什么引起的,最近两天似乎受了点累,这个病不能劳累,所以如果过去在农村等于就是失去劳动力了,一个没太大用处的废人。

腹部左边还是会隐隐痛,似乎也跑不了步,慢跑都不行,右侧偶尔也会痛,这个潮湿的气候,加上皮肤上的问题,情绪也受了影响。

看到年轻的人,有光泽的皮肤和头发,眉眼都荡漾着元气,X想到过去的自己,她跟她母亲是一样的,无形地要发苦力往前的人,她母亲因为读书差点死于一氧化碳中毒,那是冬季取暖用的炭盆,是父亲救了她;到老她也一样本性难移,忘记自己一天天在衰老,结果中了风。

她们昨天视频通话,她说妈你怎么屏幕都是黑的,我想看到你。母亲调换了个角度,她看到屏幕里一张苍白的脸。“你的眼睛——”X问。“我现在不看电脑了,看电脑看得眼睛都看坏了。”母亲一双眼睛是浑的张不开,“手机也不能看。”她讲话时候的神态令X升起一股寒意。她希望她长寿,她习惯了每天晚上她都在屏幕里跟她说话,她眼下是不能动情的人。

张爱玲晚年在美国一直处于搬家状态,说有虫子,她其实是患了皮肤病,X听到好几个人谈张的这件事,他们谈起时候都是带着怜悯,觉得一代才女晚景凄凉,再比较她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照片,更觉得她可怜,讲别人可怜,通常讲的人是轻松的,讲的时候他们忘记了她瘙痒难耐的痛苦。

2021.7.7
刚刚收到了杂志社的退稿信,有一点点被打击到。只能再找另一家杂志社试试。“嗅觉艺术与设计”的主题,不知道该往哪里投。今天基本结束了第二篇的书写,第一篇叫做“嗅觉美典与设计”,要再寻一家好杂志投投看。

到工作室第一件事是点香,早前买的日本香,极甜的味道,原以为要浪费了,蚊虫多的夏天倒开始用起来,果然蚊子少许多。

身上的过敏症在减轻,现在看来应该是中药配方里某一味药草的刺激,重新做了调整,中药的方子一次都是开五剂,每一次复诊,医生都会根据疗效迭代药方,老先生看到X身上大面积的红斑心里也难受,不是他的错,过敏的情况谁也不会预先想得到,通常容易过敏的人,是免疫力低的表现。X是那天最后的患者,趁着间隙,跟医生聊了几句。老人家78岁了,“我已经退休了,没有别的爱好,闲着也是闲着,不为钱,想做点好事。”他有一只眼睛的眼睑止不住抖,他搭脉的手消瘦冰凉,药馆的护士给他送来了中饭,叮嘱他早点吃,X便不忍耽搁他时间。"你这三年很关键",他说,X说看网络上写的觉得很可怕,“不要看,不要怕,好好调理。这是中医好的地方。”

X道了别,下楼取药,内心涌动着感恩的情绪,默默为老人祝祷。

X前一段时日消极时候想到如果第二天离开能够留下什么,并不是因为生病,她很早就开始想这些,因为有这样的念头,人就处在出世入世之间,完全的出世做不到,身体出了问题也就更加做不到,她需要医保卡。她的作品留不下,所做的教学实验,要怎么交流怎么留下来,只有文字一条路,留下也是奢望,但在互联网上总是有痕迹,再浅也还是会有。别的,都是空白。

2021.7.8
药里面有生石膏,还有蝉蜕。所以煎出来的药汤是荤腥石膏粉的味儿,又杂着其它的酸涩苦的味道,和西医治疗相比,药汤再难喝X都喝得下去。

X第一次发表论文还是读研究生时候,第一次投稿就被杂志接受,还记得接收函的大致内容是对写作者观点角度的赞赏,当时自我感觉有一些些膨胀,原来发表文章这么容易啊,那也是第一次唯一的一次拿到稿费,仿佛是200元,这个函对年轻的X的鼓励是极大的。可是X读研的年代,设计专业的研究生培养整体都还处在摸索阶段,导师们都是带研究生的新人。X和同学们常去导师家里,他的家面积局促狭小,他亲自下厨做菜,师母身体不似很好的样子,洗刷收拾完毕师生围坐一处听他再讲个把钟头,他抬眼看墙上挂钟的时候,大家知道应该离开了,老师师母一起送出门,一群人踩着月光一路谈一路回去。多年以后,X自己做了导师才体会到老教授的不容易,应该说当时的师生关系还残存着一部分早年延续下来的传统,像陈寅恪晚年在中大,学生们到他家里上课的状态,(后来的事情不必说),以及陈丹青跟木心学习的方式,是非常美好的回忆。虽然每一次的见面对谈都有收获,但是在理论研究的规范性和严谨性上不免有欠缺,而且那个年代对设计方向研究生的要求大体还在设计产出上,X后来转向建筑理论资料的阅读,对研究的方法路径有所领悟,她庆幸自己读研选择了环境艺术方向,建筑以及城规理论体系成熟完整,相关书籍资料很丰富,当时是出于好奇,并想不到一个新的看待事物的角度就此打开。

发表论文的事情到后面开始反过来,写稿的人要付费,费用也越来越高,X的心情从“简直荒唐莫名”到“被迫接受”到“习以为常”,教师的职业开始走上申请项目拿项目发表论文完成项目的快车道,年终考核比的是数字,但是教师真正重要的工作常常不包含在这个数字里,表格里面有多少是纯粹的学术,不能说没有,但是曾经的年代一去不复来。

2021.7.11
昨天的风狂得可怕,工作室外的竹林,竹子被风撕扯着,摇摆的动作几已疯癫到极致,一楼不要紧,高层的话不免会心惊。晚饭后,雨住风歇,X带着椰果散步,小路上到处拦着被削落的枝杈,今早湿地边上,一株老柳被连根拔起斜歪在河里。

 一周前一位妈妈微信上联系X,她说我们在哪里哪里见过,X知道她,但不确定究竟是哪一个,她为询问儿子考学的事,分数还不错,但也没高到可以上最理想的学校,想去上海,杭州也可以,担心报了会不会有风险,次一点的,又不确定设计学科好不好,W城的大学,就是X工作的地方,应该是能录的,不过就在家门口,有些不甘心,另外,专业也拿不准,是产品设计,还是建筑,还是其它……

X说你让你儿子讲讲他的想法,一个干净的青春的圆润的声音传来。简单聊过。X的直觉这个男生适合学交通工具设计。这个家庭,父母亲都是汽车工程毕业的,虽然好像妈妈后来转了行。男孩子问了X一个问题,能不能设计飞机?

结果今早来了妈妈的讯息,说录了你们学校的环境艺术系,X说恭喜啊。

他们的选择,谁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或许因为X讲了产品设计学生课业的辛苦和竞争压力,又或许因为他们了解汽车行业,设计师能做的只是一少部分工作,将来的就业不知会如何。

X走上设计这条路,没有选择的机会,算是被动调剂过来的,也有家人对江南小城的向往,如果重新来过,想来想去,最理想的,是SCENOGRAPHER,舞台艺术家,那个年代,怕没这样的可能性。

2021.7.14
快出梅的情状,温度一日高过一日。第三个疗程的药已用完,腹部的痛点在转移,或者以前就有,这两天较明显,右侧肚脐以下前后都有,夜里翻身时候似乎触得到囊肿的弹性,胃部偶尔也会有痛感,左下几天都没有明显症状,觉得好了的时候复又出来,是一种薄膜撕裂的痛,皮肤过敏症完全消失了。

总体向好,复检时医生说,一次好过一次。X听了心里高兴。晚上开始煎煮新开的药,最大量的一次,看得人害怕,按照医生的建议煎三次,分三次喝完,加上浸泡时间算起来差不多耗时两个钟头以上,拿最大的色拉碗都盛不下,没有喝单看着那一碗混沌胃里就不舒服,口腔开始分泌酸液。挖了半勺冰糖搅拌进第一碗,一口气饮下,立马又往嘴里连塞了几颗大枣。

夜里熟悉的瘙痒又开始了,先从尿道,然后腹部和肩背,但没有前次那么凶,可以忍受,一夜几乎没有睡,早起在镜子前看,肩背部的红斑比较重,X决定不停药,看看会不会持续加重。早餐过后半小时又饮了一大碗,直到现在瘙痒的症状没有明显变化,维持在能够忍受的程度内,所以是免疫力在提高,这个药如果不能用,对X的治疗会比较麻烦。

才不过喝了两次汤药,令人忧虑的隐痛似乎在减轻。

这次的治疗令X对身体感观察的敏锐度在提高。每个人,不是只有中老年人,年轻的时候也应该做这样的观察训练,对身体变化的漠视会可能失去治疗介入的最佳机会。

2021.7.27
身体调养不是短时间事,一天好过一天,前日去医院做B超,旧疾还在,今早拿报告给老医生看,又重新调整了药方,说,不必担心,会一点点消解,不会长大。他知X也对中医感兴趣,说,等你退休,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交流。“退休”对X是极遥远事,如今算来并不远了。

两篇文章都在审核中,投的是好的杂志,不知道会不会幸运,再次被拒也是可能的,先得做好坏的打算。

新的文章在酝酿中,进度缓慢,需要大量阅读,特别英文,网络上可以辅助翻译工具加快速度,但是书籍就没办法,只好一点点抠,几册书交换着看,不然继续不下去。这几年看书,文字能够读进去放不下不舍得读完的感觉越来越少,好些书是资料的堆砌,若是这样的书,干脆需要的时候搜WIKI好了;也一定跟手机有关系,手机上看文章可以一目十行,仿佛效率极高,一下子得到很多资讯,给你这样的幻觉,但也得承认说,确有有价值的内容,比如一些公众号文章,但是常常会碰到乱写的,比如今早看一个同事的转发,讲包豪斯 Johannes Itten 的教育理念,文章可说有相当程度的不严谨,这样不严谨的文章转发出去又会误导更多人。

X这几年喜欢读的是余先生的书,真想他一直写下去啊,可他已年迈,很久没有他的消息。

2021.8.1
《戏剧新生活》节目开始知道他,知道欧丁,就跑去看《伤口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剧院前排座位没有坐满,应该说整个剧场上座率大致在70%,可能还不到,疫情肯定有影响到,观众90%都是年轻人,每次去看剧基本都这样,这令人兴奋,戏剧因为他们的热爱不会衰落下去。

开始前小丁牵着泰迪跟观众互动,开始不确定是不是他本人,他比节目上瘦了,可能是化了妆的缘故,他扮成向日葵,脸上抹了白,一个阳光和希望的符号,他在模糊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虽然占用了演出时间),演员也从观众席进场,大灯在第一幕一直没有熄掉,舞台厚重的垂幕没有拉开,这给人期待。第一幕表现的是现实,用了超现实的装置,椅面更多地转向观众,长桌是向上的斜坡,演员可以站到更高的位置,每一个演员都有自己的表演技巧,所以整个剧是极端杂糅的表现——歌剧、传统戏曲、四川方言、普通话,它们碰撞产生矛盾和奇怪的和谐与不和谐;大幕拉开,进入梦境,剧场沉入黑暗,只有璀璨的舞台,一样是由低往高的斜坡,演员在斜坡上表演,梦境揭示女孩被继父性侵的真相,反复出现西红柿的道具,将性侵者与被性侵者的故事串联,(整条故事线不是很清晰),西红柿的汁液是血,罪恶的象征,西红柿又是仿佛替代了血,小丁在梦境中由向日葵变成了嗜血怪物(这个转变比较费解),因为改吃西红柿而远离了嗜血的恶,那么怪物得到拯救暗示了女主也可以获得救赎?外婆递给继父(幼年)的西红柿让人想到巫婆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一个曾经的受害者长大后成了害人者,这是大致的故事。故事的高潮在女主梦境里杀人的一段,这段先抑后扬,演员出戏,提醒观众这不过是戏,重新入戏时候,节奏加快,入戏的交接从一把刀开始,非常精彩,伴随着背景音和舞台灯光,一大筐的西红柿从高坡倾泻而下,悲暗至极,女主死于梦境,怪物消失,也许怪物就是未泯灭的善,就是伤,女主在梦境中死,在现实里获得重生。

导演使尽浑身解数做了一出中西杂糅的剧非常了不起,能感受到打磨中的原创力,这个剧最明显的问题在文本上,火气太大,有小学生作文的痕迹,反复呐喊希望的台词让人疲惫,拉低了整出剧的审美价值。

2021.8.8
余先生8.1离开,知道的时候是8.5,那天X落泪,午后又翻他的书。转发的消息现已看不见。她在网上看到他最后一封亲笔信,站不稳的字迹透出他的虚弱,她看到他的字想到她姥爷的字。某天晚上有人转发了他的一场讲座,她很惊讶看得到,耄耋老人的正常状态,他成了一个普通人,思路口齿依旧清晰,神采记忆不似从前,听一会儿就关了。那天夜里她散步,抬头,她没看到什么,高楼拥挤,但她知道天上多了一颗星。

她有一年回老家,要去探望她的小学老师,她妈妈说不要去了,她患了老年痴呆症,她觉得得去,跟妈妈一起,她的妈妈和她的老师曾做过同事,很多年前了,她进门看到的一幕,她本来想还可以讲几句,她的老师,她一眼认出她来,胖一些,头发剪很短,家人搀扶着,她认不出她来了,也讲不清楚话。回去路上,妈妈叹一声,你读书时(80年代)她的那个修养气度,上上下下干净体面,是学校里的优秀班主任,现在小学校里哪里找这样的老师啊。

研究鲁迅的钱先生也到了迟暮之年,做好了准备。

生死都是寻常事。

2021.8.18
听同事说这学期似乎不会按時开学,怕了网课了,千万不要再来一次,网课有种对着空气挥拳的感觉,他们都躲在头像后面,头像是盾牌。

X跟邵在做跨专业课程的课题准备。几番波折。他找的她,她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第一次交流學術,以前算认识。他很客气,会讲话,到底是做过公司的,应该做得不错,为什么收了公司,X后来知道邵身体出了問題,他患了一种她从未听说过的下肢的疾病,发病时候要靠抗生素压着,以后怕是需要越来越多的抗生素。一样是到了岁数了。

所以他对养老题目有热情,X联系了几个朋友,也面谈过,疫情總是朝向出人意料的方向,這個時候,50个学生跑养老院做调研,没有这样的可能。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X想到一人,他怎么加她的她忘记了,她知道他做民宿,有天表达出合作意向,她就试着再问,今天又和邵一起去看他的工地,离学校算不上远,车子越开心情越好,一路风光旖旎,目的地是一古村落,恰到好處藏在山水環抱處,她停了车,空调里出来即漫入慵懒的自然气息里。

這是W城的好處,許多未知資源,總有人找得到,就像小孫這樣懂運營的年輕人,疫情期間民宿也能做得風生水起。三個人沒有任何溝通障礙,都知道對方在講什麼,學生們有了一個很好的課題基地,這是假期結束前最好的一個成果。

另一面,X還在被論文折磨著,右眼發了炎,蝸牛爬行的進度,所幸最難的階段過去了。

2021.8.26
果然是继续网课了。前几天开网络会议,传达的信息里有网课尽量不要采用直播,不理解,是直播带货的那个“直播”?除了直播还有什么,那么就是录播,有人提出了疑问,给出的解释是怕说不妥的话被记录,X并不是谨慎说话的人,因为不清楚界限在哪里而不由自主地会觉得被注视。学校假期一直很忙,X几乎每周都要填写表格,距离开学日期越近越多消息和表格,又不得不一次次在群里回复NO,她是多么讨厌排队的人。

Kevin去医院看消化道科时候才知道按照规定需要有24小时核酸检测报告。他在准备赴美,同学有好些已经出发,过去一年的网课,他因为晨昏颠倒激素紊乱睡眠质量一直很差,身体也受到影响,早晨时说他几个同学最近都去了医院,身体检查出来各种问题。之后的疫情哪怕再不可测,他都不能留在这里。

X也一样是出了问题,除了身体,有在更年期阶段的原因,激素变化让她的内脏器官骨骼韧带都变得极度脆弱,她会容易失控,情绪起伏大,风吹草动即令她坠落深谷,所以要跟外界隔绝了才好,而这也正正好是疫情的需要,一切都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然而隔绝却并不能改善她的精神状况,若打开现实的窗口,线下通常是好的,友善和积极的——社区的保洁阿姨、快递小哥、买菜回来的邻居、滑板小妹、以及,路上时常见到的流浪猫黄咪咪,窗外一前一后的两只或者三只跳跃的土狗,摇曳的被反射的光斑,甚至恼人的蚊虫,线上则很容易被裹挟了,因为见不到背后人的模样,于是投射出无数可能性,通常又会往坏了滑去,跟网课的道理差不多,教室里的互动可能只需要眼神,学生的样貌感觉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能捕捉到气息,他们会变得个体形象越来越清晰生动,而屏幕上,背后是什么亦有无数可能性,一个班二十几个头像,没有明确的差别,时间过去会记得几个人吧也许,然而依旧是模糊的。

视频会议的界面需要重新设计,X每次面对这些方块的时候,恍惚人在荒芜陵园里。

2021.8.27
再次复检,X对医生讲述情绪上的问题,她并不太好意思直截了当,她所表述的情绪问题听起来轻飘飘毫无重量,老医生表示理解,他不是讲话很多的人,简单两句已经让X心情宽慰。他说,你这个阶段情绪波动是一种疾病,吃了这个药会好。这让X明白,目下的自己不是真实的自己,她只是患了病,她的疯狂,她想要自残的心,都是因为疾病,不是别的。

收到Kevin留言:

(我之前那个去世的同学/是熬夜上网课然后没怎么睡觉去健身然后打游戏/猝死的)

走到大街上,是黄白色的依旧闷热的初秋,人们脸上个个挂着口罩,口罩更多时候是心理安慰,安全感的符号,手机要实时在手边,且要挂在网上,随时拿出来扫描二维码,有的守卫工作到位,绿码绿箭头都得看,体温也得测,有的这几日松弛了,挥手让过去,看得出在慢慢向好,W城是何其谨慎的地方啊。

那么有什么道理不安宁呢,这样被保护着。

窗外满目葱茏,是夏余波未尽,人走不进,那非是人的世界,是昆虫蚊蝇自在处,人只能在空调室隔着玻璃保持距离观望,人是旁观者,去了,的结果,是被围攻被驱离,饶是如此,心之所使,总还是要一次次开门走出去。

2021年5月1日 星期六

9号工作室(2021.5-6)

2021.5.2
5.1出门不明智,这么近X以为没问题。

早上,平台司机,不认识去火车站的路,没有经验要避开穿过市中心等红绿灯,且拒绝X的建议,因为跟导航不符。机器控制人类进行时。

上海这个时候一定要避开1号线,X宁愿多走几步路。她打算先去看双年展。本来上次就去了,但焦点转移到陈维的展览,宣传海报的画面有戏剧化的磁场,X的直觉不错,这位艺术家有过舞台布景设计的经历,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干净精准的东西了。X路上还在犹豫双年展要不要去,她还有不到2个小时,还是去了。X现在看展,不在乎数量,哪怕只是一个小展厅,好作品可以留下来感受很久舍不得走。这个展,内容这么多,可以让人留下来的寥寥可数,有些作品是很久以前的,有些想法好但只是想法好,有些称得上草率了。还是因为疫情的余波。

她是要赶一个“身体建筑师”的表演。
女性主义视角的沉浸式身体表演,还有人类演进的视角,有戏剧元素,以肢体配合台词叙述成长故事,探寻人生意义,有不像舞蹈的舞蹈,观众和表演者有互动,表演者会引导观众参与,接触她们的身体,有时跟她们简单对话,或是眼神交流,时长近3小时,8位上戏的研究生,几个还患了感冒,很敬业。表演结束后有创作分享,X听了一会。上海因为上戏,多了令人艳羡的理由,能量辐射到校园之外,培养出的学生继续留在这个城市的,又不断发挥着各自的艺术影响力。导演留美时吸收了dance theatre的理念,其更早源自上个世纪20年代德国及维也纳表现主义舞蹈艺术,80年代被皮娜·鲍什、赖因希尔德·奥夫曼、苏珊娜·连基再度发扬光大,悲伤融合幽默应该受了皮娜的影响,其中一位法国长大的胖胖的华人女孩承担了幽默的角色。所以女编导所说“想做别人没做过的”,其实都有来处,这并不可耻,创新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哪怕皮娜的舞蹈也是这样。然而,X始终没有真正被打动,几次想离开,与她精神状态不好有关,或者女孩子们的故事她不陌生,类似的主题很多,不好的感觉来自,她嗅到了商业的味道,却与表演者无关。
更加商业的是晚上的偶剧。X近期看了各种人偶资料。出彩的是配音。

X是侥幸上的火车,不晓得为什么买不到票,车厢没那么多人。下火车也打不到车,她不愿排队,走了一段,遇上一辆出租,她问,为什么火车站没有出租车,好多人等。司机说,因为没有那么多出租车了。人类被控制进行时。


2021.5.3
英提了几次“闭环”。
她的意思是指,X在过自己的幽闭生活。“可能”是这个意思。X只能这样说,说“可能”。英相当强势,纠结在概念上,两个人就没办法继续谈话,要把概念讲通了,但这个概念还没讲完,新的又被抓到又须得解释,两个人就一直在平行线上拉扯。X最常被英抓住的是,英说,你有优越感,你总想提升到一个高度,想改变别人,你为什么要改变要影响别人。X要怎么说呢,不过是教师职责所在,她没想过别的。在英国时,Karin老师问X回国以后想怎么做,X说想做一个能影响别人的人。老师说,那你得出名,没有名气要怎么想有影响力。X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英说,你看,你相信吗,你哪怕不是教师,你也会这样想这样做。OK. Fine. 英说的没错,职业病,幼稚的理想主义,X有,还有,懦弱。
英的情况是,多少年了,还不得已留着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说他不放手,终于,最近,她跟上高中的儿子一起搬离。这个故事,好像也可以发生在,或许是100年前。英今天再谈这个话题,很轻松,像是,在聊别人的事。痛苦,曾经的透彻骨髓的痛,怎么样都可以想通,可以接受。英谈话间不断回到历史长河的维度,说,不过是微尘,而且总有比你更惨的人……W城有丰富的民间文化活动好吗,没有剧场,没有展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有,这里是乡绅文化,是内敛的,没有夜生活传统,天一黑人人都回家,不在外头浪 。她方言跑出来。
X冒出一个念头,她跟自己的工作单位,有过差不多类似的关系。她的情况并不特殊。X也是那个无力改变现状的人,英直截了当,说你为什么不去选择对抗,活不下去吗,去死啊。X接不了这个话。她是那个无力的人,好比X的老师说设计师可以改变世界,结果,现实里,设计师往往是那个被世界改变的人。
末了。X说,看过古代的肖像画吗,试试看他的眼。X看到泪。

2021.5.4
来自美国旧金山的Basil Twist/俄罗斯出生比利时生活的Natacha Belova/波士顿John and Carol Farrell夫妇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偶剧创作者。说来偶本是无生命的物质,却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神秘力量,X甚至解读出宗教意味,思绪回到藏传寺庙里供奉的佛像,以及尼玛师傅主导的宗教节日庆典,内心升起一丝迷惑,如钻进了阿彼察邦的密林深处。一个四通八达的媒介,打通芭蕾、音乐、诗歌、雕塑、戏剧、舞蹈……简直魅力无匹,让耶鲁毕业研究非洲史、Vedanta神秘主义、法学人类学、Sioux宗教的John Farrell毅然决然与妻子一起创办了“Figures of Speech Theatre”,广泛吸收世界不同文化营养,包括日本能剧。“The story dictates the means of telling it.” (故事本身决定了它的讲述方式),Doris Lessing如是说。John and Carol 与众多合作艺术家们一起做着冒险实验,也向观众开启了不可预知的现实梦境共通互融的旅程。

2021.5.5
设计的困难在哪里。
X在讲困难之前,首先讲的是简单,设计不难,设计师需要做到几件事,第一件,就是抱持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长期训练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个是观念上的训练,你跟成熟的设计师聊天,就会发现他们不太一样,因为这个训练,他一直在保持独立,你感受到的不同在这里;设计师做到的第二件事是,他们了解人和人的欲望,愿意将自己暂时搁置,去扮演成他们;设计师做到的第三件事,是他有悲悯之心,希望不去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带来更多问题。这三件事做得到,就差不多是合格的设计师了,人畜无害,不但无害而且有益。为什么说这三件事不难,因为人人都可以,人人也都可以成为设计师,加上技能的话,如果喜欢做设计的话。
困难的地方在哪里呢,每个人都有可能有好点子,困难的地方在能不能沉下心来反复实验检测迭代把这个想法做到尽可能完善,通常大家都很赶,这就是第一难的事;第二件,就是设计落地问题,管理运作问题,宣传推广问题,这个真是有点困难,东西很好卖不掉的情况常有,一个人一肩挑就会很辛苦,如果有伙伴,能不能真正成为配合默契的团队这是第三件难事。这几件事做不到解决不好事业就发展不下去。
不难的设计都在校园里。
最难的也在校园。如果不满足于成为合格设计师的话。

2021.5.6
课堂上X做了个小训练,了解年轻人点餐的状况。依旧是三人一个小组,两个小组组成一个讨论组,也是对照组,每个讨论组推举出一位比较典型的点餐者作为访谈对象,根据提供的persona表格工具设计提纲,然后开始问答式调研。一共5位志愿者,短短半个小时,结果令人意外。
第一位,W城身材微胖的本地男生,喜欢打游戏,每周点二十次上下,有美食欲念,一天最多四、五次,每次会点多份餐,两份或者三份,各尝一点,吃不完丢掉。
第二位,染灰发小个子男生,很明显的对比,将吃饭当作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喜辣,偏好颜色看起来下饭的餐食。
第三位,戴口罩和帽子的女生,父母亲都不太会烧饭,全家一起点,就近选择面广,送餐到门方便快速,不点餐时有阿姨帮忙烧饭,会盯一家外卖平台,介意发放红包次数,会看留言评价,以及,餐厅名称太长或是logo不好看都不会点。
第四位,长发秀气女生,享受点外卖的过程,是食物在慢慢靠近自己的感觉,外卖到了可能一个小时都不去拿,不介意吃冷食,是补充维生素的机会,因为太久不去校门口拿有时候会丢掉,也不介意,仿佛意念上吃过了,点过是重点。
第五位,女生,一般不点,食堂没有饭了才会,或者将点外卖视为对自己的奖励,注重卫生,有环保意识,会注明不需要一次性餐具,天气不好或太晚会关心小哥的安全。
除了第五位,其他人都常点外卖,吃腻了食堂饭菜,认为不好吃或是选择品项有限,又或者,不喜食堂人多的环境,也有社交恐惧的原因。X询问吃饭看手机的情况,30人里,大概只有3人没有这个习惯。

2021.5.8
“偶物质“工作坊课程开始。一样是30人的班级,总人数已经偏多了,女生又太多,男生只有大概5个,可能还不到,另一个班级也差不多,X疑惑为什么录取学生时候学校不留意均衡一下男女比例,至少不要反差这么大,男生真的不会考试吗?还是考设计的女生本来就多。X读书时候一个班18人,男女生人数还是一样的。
30个人,乌压压一片,放眼望去像是进了女子学校。
因为是第一次课,X需要了解他们。整体看起来,这个班级仿佛很多开朗敢言的女生,班长是女生,个别学生愿意表达对设计的想法,未来的计划,他们说到——“内卷”,说不追求高分就是幸福,或者,有钱就幸福(嬉笑/掌声);一位东北口音的女生,基于在互联网公司的实习经历,讲起话来颇有老愤青的口吻,听得出是一段不愉悦的“被压榨”的过往;另一位女生,引述了领导人的话,出于表达对未来抱持乐观态度的需要,X诧异她居然能熟练背诵……X也了解到他们作业超多,一样的状况,熬夜,迟到,上课赶别的课程作业,他们练就了一心二用的本事,跟他们吃饭不耽搁看手机一样,或者反过来。
不过,当X播放偶剧作者的记录短片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都被吸引过来,一个个回归到本真的青春容颜。偶就是有这样的魔力。X说“下课”时候,他们还依旧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毕业设计的学生们开始有明显的进展,毕竟是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X最近觉得自己会不会太严苛了,她讲话会不由自主流露出职业化语气,这个语气是她自己也恼恨的,说话时候却浑然无觉知。这是身体出状况的一周,她一直有低热和想呕吐的症状。开会时候不得已也戴上了口罩,戴口罩的她,觉得确实是更有安全感。设想未来如果社恐人数越来越多,即使没有疫情,随处都是蒙面人和回避eye contact试图隐身的人也是可以想见的了。

2021.5.10
X在试图平衡课程介绍、训练内容和作业工作量之间的关系,希望学生们能享受到设计的乐趣。她发现,当她拼命讲要大胆动手试验时得不到该有的反应,因为他们缺少日常训练,这是疫情期间网课难以替代线下课程的地方,她想到那总说自己害怕不敢做的即将面临毕业的口罩妹子就无能为力,她已经难以帮到她了。
设计的教师有些类似导演,开新课就是新剧启动,课程结束大幕落下,之间的过程,看导演如何激励年轻演员奉献激情和创造力。
气温一下升上来,夏天是真正来了。口罩男孩上课时被迫摘下口罩,兜着下巴,教室头顶几台吊扇开着,依旧有些微热,X走到他们中间讨论宜家的产品体验,目光扫过他,她已经尽量当作没有注意,他敏感到又重新戴上,遮住了脸。确实他戴上口罩跟摘下不太一样,他露出的一双眼,非常非常秀气,藏在口罩里的脸是个正常男孩子的脸,没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们今天应该非常愉悦,X尝试了“盲画”的热身训练,教室里施展不开,他们桌面上堆满媒材课的实验材料,她把大家带出教室,到走廊,清凉的穿堂风阵阵吹过,人舒服很多,两人一组,一人在另外一人后背以笔头或手指画画,被画的人透过触觉压力将感受到的线条复制到纸上。X希望他们安静,但是没有用,她意识到这是跟她儿子一样大的20出头的年轻人,她经常忘记这一点,他们表现棒极了,每个人在游戏中表达出不同的个性,X起初对这30人的印象是模糊的,现在开始变得丰富。

2021.5.11
日本人真是做到了open minded,到哪里都能看到他们亦步亦趋的踪迹,不但向西方学习,且自成一格,有鲜明特色。《电影史话》里讲到法国电影导演阿贝尓·冈斯的印象主义杰作《车轮》(1923年),德国导演罗伯特·维恩的表现主义影片《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1919年)——布景打平光,在墙上和地上画阴影,影像风格诡异,其创新手法影响到希区柯克的《房客》(1927年),但是最惊人的副产品却是衣笠贞之助导演的《疯狂的一页》(1926年),兼具印象主义与表现主义,一部伟大的日本电影。相比照,1926年,中国还处在军阀混战年代,这一年的年末,田汉创办南国电影剧社,5年后即被查封,他的相关历史资料早已尽数散失,我们今天所知了了。
再说包豪斯对日本的影响,水谷武彦是在包豪斯留学的第一位日本人,他吸收了包豪斯美术、建筑教育等理念,将其带回日本,在他后来的教学生涯中,开设了包豪斯体系的“构成原理”,这套教学系统,后来由日本传入台湾、香港,进入中国大陆之后,形成我们熟悉的“构成体系”中的“三大构成”,曾经的无锡轻工业学院造型系,其三大构成的课程体系即是由留学日本的中国教师带回。另有两位设计师山本岩雄(Iwao Yamawaki)和山本美智子(Michiko Yamawaki),这对年轻夫妇从东京到包豪斯学习,受惠于瓦西里·康定斯基和约瑟夫·阿尔伯斯,直到包豪斯学院关闭。包豪斯学院有关教学和设计的思想激发了日本许多创意专业人士,例如建筑师Renshichirō Kawakita创办“生命构造研究院”,或称为“日本包豪斯”,他邀请了很多来自包豪斯学院的老师,也吸引了一些对日本设计影响深远的学生。以龟仓雄策为代表的日本设计师将包豪斯的影响力与日本简洁设计风格融为一体,他与田中一光(Ikko Tanaka)共同创立了Nippon Design Center,也正是在这一设计理念上的延伸。
包豪斯与中国建立关联的第一位中国人是庞薰琹。1929年,23岁的庞薰琹已在国外游学5年,专攻绘画。回国前,他特意来到德国东部小镇德绍参观包豪斯校舍。30年代回国发展的庞薰琹,没有立即实践包豪斯,而是组建了中国第一个现代艺术社团“决澜社”,直到1945年,庞薰琹与教育家陶行知相识,一见如故,两人谈过一个构想——在中国建立一所学生动手学习、制作、销售的工艺美术学校,这个构想与包豪斯最初创立时的教育理念十分相近,庞薰琹、陶行知与当年的格罗皮乌斯一样,希望将艺术与手工艺结合,试图让学生通过劳作获得技能,生产并销售作品,与社会互动,形成一个良性循环。1956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建成,庞薰琹任副院长。一年后,庞薰琹被打成“右派”,20年后获平反。
参考:
包豪斯在中国
谁影响了日本包豪斯?又发展了日本包豪斯?

2021.5.12
大家拿出了准备好的各种包装袋垃圾。X上节课嘱咐说要带的。一个脸上挂口罩的女孩没有动,说没有带,也并不去问同学,哪怕去隔壁找一下也随处都有的,但她只是不动。X给她拿了。
这次课是训练用垃圾袋做一只偶。三人一组。X讲述了两个关键词:专注/呼吸。揉搓包装袋,顺势以手塑形,观察它,尝试跟它一起呼吸,然后变换造型,专注力继续在它身上,给它各种情绪,调整它的呼吸。
教室里拥挤,X需要更加大一些的空间,她让他们走出教室,寻找合适的自然光,进入到一个安静的状态。
一个女孩在玩手机。X问她为什么不动手。她们一个小组三个人,是安静的状态。她应该是觉得无聊,为什么要跟垃圾过不去。她无所谓的反应令X有些意外,她继续划手机,这样的拒绝态度令她想到儿子读高中时候两个人之间那堵看不见的冰冷的墙。女孩在反弹式保护自己。这个孩子,X明白一时间没办法沟通。她请她回到座位,不再管她。她当然是继续划她的手机。
就在头一天,X得知她正在上课的另一个二年级班级有位学生有过自杀未遂行为。之前她不知道,她去询问辅导员,她发现她会在上课前几分钟发来请假申请,说自己患了感冒。另一次请假的理由是她去上海考雅思。辅导员说她那次确实是去考试了。很多家长会寄希望于孩子换个环境就会好。
她曾听说有老师因为白天提问导致学生紧张到流眼泪这位老师晚上向学生道歉的。谁的错X并不知道。也许谁都没有错。
工作坊进行到将三个偶组合成为一个偶的阶段,学生们开始兴奋。X关闭灯光放下了窗帘,邀请两位同学用手机打光,将两个小组的两只偶做互动游戏,场面到了高潮,他们玩嗨了。那手机女生从背对的状态开始注意力转到前台,开始参与开始孩子一样地笑。
第二个训练是叙事游戏。将学生们相互之间讲述的故事借由附着在手部的垃圾偶表达出来。可以添加肢体动作和声效。所有人都加入进来。分享的环节,X无形中感受到他们出众的想象力,幽默,以及悲观的情绪。他们话语里会影射到最近发生的事件,X知道他们在讲什么,他们稚嫩脸庞上,一双双倔强眼睛流露出我们什么都见过的仿佛是早已超出年龄的沧桑,有些人已经开始现出衰老迹象。

2021.5.13
“阅今天来了吗?”X犹豫着要不要问,她还是问了,想知道她是哪一个,有没有缺席。她在。一个肤色有些暗沉的女生,非常柔弱温存。她回应着X的问候,看起来精神还不错。X放下心来。
今天是思维图训练。X首先讲述这个工具的发展历史和应用要点。20年前她参与菲利普合作项目时候就体会到哪怕是一个简单工具,都存在应用的多种可能性。她先请大家试着以这个工具梳理最近的学习和生活状态,X解释说,思维图工具的基础是脑科学,它的价值不单单在整理思路产出新想法上,也有助于减轻精神压力。学生们在绘制图表的过程中,X说她不打算对这一块内容分享,也无需提交,大家可以留给自己。她在他们中间来回走动,注意到他们有各种学业上的压力,好几位在准备雅思考试希望在大三或是大四上学期成为交换生。其它方面,他们喜欢游戏和剧本杀,有减肥美容计划有赚取零用钱以及旅行计划等等。
思维图热身结束后,开始过渡到正式课题的训练。“第三人”的想法出于多种因素的考虑,首先学生们可以在大学里找寻其中一个调研对象,另一个,她希望他们能够走到校园以外,或是网路上,而第三人,则是集合两个不同对象数据片段的结果。这种设定,有助于他们以类比方式体会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以及,激发他们工具应用中的创新思维,因为“第三人”的角色有诸多可能性,决定权却在他们手中。
在正式实施调研前,X必须先让大家对这种研究方法进行演练,先在已经分好的三人小组内部暂定两人作为被调研者,试着找出“第三人”,她其实内心也不是很笃定最终效果如何,要等待下周的讨论见分晓。

2021.5.14
婧缺席。同伴说她去了医院。她们帮她请假时的表情X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X提前了15分钟到教室,还没有人。过了8点才陆陆续续开始坐满,疲倦的面容,一张张。早起上课对他们是煎熬。有作业的负担,但是,他们其实已经养成了晚睡甚至通宵不睡的习惯。一个男孩子过来解释说上次迟到是因为腹痛。熬夜容易引发肠胃问题。
X先介绍了几位puppeteer, 讲述偶与人有着不同的时空场。偶更慢。人消失偶浮现。X讲到人与宠物之间的关系,以及人与自然,我们在跟动植物甚至非生命物交流时,会下意识调整身心节奏,以回应到对方的节奏,这是我们为什么与他们相处时常常忘记时间,浑然忘机正是因为找寻回了原初时代的生命节奏。一种返祖现象。
X的同事几天前在群里说,现在学生男女比例严重失调,一些研究生对专业学习也缺少热情,学生们心理问题频发……没有一个人回应他。每个人都知道。
偶可以。有一天偶告诉X。X于是带来了偶。
纸偶基本型的制作很简单,每个人都顺利完成。一个神奇的小东西。哄得学生们个个都像孩子。偶让他们忘记了疲倦。之后的任务——2~3人的小组,给自己的偶取名字编偶剧,尽量减少对白,尝试用偶的身体讲故事。约莫10个小组,题材涉及到童话故事、鬼故事、宿舍里的故事、游戏搏杀、同性间的暧昧关系……角色包括渔翁和美人鱼、学生和吊死鬼、小红帽和狼、游戏人物、英雄美人和巫婆、美人鱼和王子、吸血僵尸、早锻炼的人和睡懒觉的人、辛德瑞拉和她狠心的继母及女儿们、两个男孩儿和摩托车。
这个班级,X渐渐觉察到,有不少才华出众的学生,几乎可以说是这个学期她教过的最好的班了。虽然看起来个别学生性子倔,上课不用心,但这不正是X一直以来希望看到的“不听话”的学生吗?他们会改造纸偶的基本型,会添加道具,会结合声效,会捕捉到偶最动人的姿态,重要的是,他们敢于尝试。想到这里,X抿嘴一笑。

202105.15
酵素师兄是X几年前参加上海酵素博览会认识的,据他说他去过X的咖啡馆,当时X组织了一次有机种植的交流会,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好些人,并不是喝咖啡的,有的在种地有的是种地人的朋友,再拓展一下的话,他们的朋友圈又涉及到中医、佛教、茶、环保。那天人太多,X只恍惚有点印象,仿佛是有那么个台湾腔的人在。W城的人对养生及健康饮食有相当的关注度,他们对国家大事政治议题倒不一定很感兴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也不轻易发表意见,但是提起吃往往滔滔不绝,每个人都颇有些心得,并且相互影响,结成朋友圈,分享好东西,生意做成只是一方面,钱是赚不完的,彼此联结起共同生活的社区是更重要的事。
酵素师兄却非当地人,他来自台北,已过70了,说起来是X前辈的年纪,然而完全不像,看举止神态谈吐风度不过是60出头的样子。他是某个宗教慈善团体的志工,虽不是出家人,最终也还是要出家的,据他说。X初见他就莫名有亲切感,对了一下发现彼此属相星座血型都一样,这可真不常见,因而更觉亲近,相互走动也多起来。
这位老先生的故事说来话长,简单讲最初他因为从商到W城常住,中途被友人拉进佛教慈善机构里做义工,最终是全身心投入进来且极热衷酵素,宣传以酵素做环保的理念,这是他名字的由来。酵素师兄是一痴人,比如他最近借钱给一个不熟悉的说起来也是一个朋友圈又经常一起参加活动的人,结果有去无回;又有,他把自己的房子“卖给”一位“师姐”,说价格随她定,结果人家只给了大概市场价的一半……他当然都有抱怨,但他又都全部接受了……他应该对人永远不死心吧,所以一次次不知疲倦地试探人心。
X没有问,济睿应该是他出家的名号,他有没有正式剃度X也不知道,还会再见面,不久。

2021.5.16
第一次去艺圃是十多年前,印象很朦胧了,应该也是夏天,可能是最热的时候,那时艺圃没什么大的名气,苏州有名的园林太多,艺圃算不上热门景点,园子里,几乎就X一人,她在里面,贪恋很久;这一次,她是觉得受了伤,是艺圃受伤了,乳鱼亭里坐满了人,小园子人一多尺度就跟不上,一侧的水榭成了茶楼,吹了空调,服务员在抹桌子。进门处依旧还是惊艳,攀缘的植物从墙根儿处生起,成了二维的画儿,又离了墙,交织成了绝美的空中雕塑,没一处不用心,用心就耐看,这是古人的好,X也受了伤,古人严谨用心的地方我们不晓得珍惜,世界遗产的大墩子填塞了一侧的墙,堵得人一口气上不来,进到里头的每一进房都觉得室内的陈设哪里不对,首先挂的画儿不讲究,家具好些也是新的,也疑心布局太随意,该开的门都上了锁,古人的日子就那么不讲究舒适度吗,整个园子,沿着池塘的一圈儿太湖石和大部分植栽是原汁原味的,其余的,给不懂的人糟蹋得不行。
X只待了半个多钟头就走了,弄堂弯弯绕绕她差点儿寻不到停车的街道。天气闷热,雨若有似无滴了几滴,又出了会儿太阳,又被乌云挡了。她只想去到寺庙里去。她去了西园寺。听到一众僧人的诵经念佛音。她就留得住了。

2021.5.17
GPA评估成绩制度成了相当一部分设计学生选择走“安全路线”的理由之一,也可能是最重要的理由。绩点制度无法改变,X能够做的是,在与毕业生的相处中持续反思教学中的问题,以求有所改善,比如,任务管理能力,他们无法控制设计进度和工作节奏,以及,追求安全的设计,这是X起初无法理解的,这里分几个不同情况,有一直以来就想转专业而未果的学生,她告诉X,只有在班级排名前10%才有机会转,可是,她问,如果专业成绩已经这么好了,我又为何要转学其它专业呢,她后来选择先休学,满一年回来后告诉X,老师我只要安全通过拿到学位;另一种情况,是习惯了安全,因为绩点,如果无法得到任课老师专业上的认可,影响到GPA成绩,会继而影响工作以及留学申请,学生们看重绩点,这一点无可厚非,过了好些年X才理解学生们的想法,在她读书的年代没有这个制度,她自己也没有特别看重分数。
所以今天在给大二的课上,X特别提到了任务管理,以及如何看待走安全路线。新的想法非常脆弱,X说,需要大家的用心呵护,使之有孕育成长的机会,这是一个设计师安身立命的根本,想想我们在设计之初抛弃掉了多少好想法,在你转而选择你所认为的安全的有保障的设计方案的时候,记得回头看一看,再做出决定。

2021.5.18
在伦敦时X住在修道院,那是她长住的地方,去RCA的第一个,基本上也是唯一的住处,学校推荐的信息,离温布尔顿不远,上学路上要花大约半小时,接待的修女说你已超了规定的年纪,我们只收留年轻女孩儿,为了保护她们,但是因为你是RCA的学生,非常欢迎你。X于是匆匆决定了住下,也不是没有理由,修道院太美丽,纤尘不染,特别是吃早餐的地方,一整面玻璃墙外绿草茵茵,几株藤蔓缠绕的老树时有松鼠上下嬉戏,致命的吸引力,有了这个住宿经历,X很难轻易离开选择别处。
修道院的女孩儿来自各个不同国家,时日渐久,X认识了一位日本姑娘,她身上没什么特殊的记忆点,看起来不是很“日本”,X所以为的“日本”,直到她有天讲自己来英国是因为这里更放松,想做什么没什么人约束你,她有表露出对欧洲文化的仰慕,再后来,她邀请我去她的房间,本来的气息才显现,非常非常干净有条理的舒适的屋子,无可挑剔没有死角的干净,如果墙上贴挂了东西,也是可以无痕取下的口香糖粘合剂,X那时候只想回去整理房间,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相当好了,和她相比,她的住处不过是旅社,仿佛随时可以打包走人,不像是生活空间,是她游移不定的内在的映射。
修道院难得会有聚会,很模糊的记忆,X是怎么遇到了这个日本女孩的朋友,一个年轻男孩,究竟忘记了,初始这个男生不太愿跟X讲话,彼此介绍认识后,男孩说,他害怕去中国,他眼神里有一丝惧怕,这个眼神,和他讲的话,X忘不掉。

2021.5.19
1967年,地理学家、文化人类学家川喜田二郎发表KJ法,这一年他47岁。他初中开始着迷于登山探险,研究领域涵盖到尼泊尔及藏文化,积累了丰富的实际调研经验,由此创造出组织和思考信息的KJ法, 这种方法的本质是——在混乱中思考,所谓”以数据谈论数据“,一种处理"定性"数据的方法。当一个人面对"混乱"情况时,无论发生在何种场合,KJ方法都可能表现出真正的价值。X在翻阅相关资料时,惊讶于川喜田的个人经历和他说过的话:
"拆除的时代已经开始了。
文明开始与大自然无关地运行。
政治与人民无关。
企业追求利润,而不考虑社会责任。
学术与现代要求无关。
虽然这是一个组织的时代,但人的头脑正在变得支离破碎,因为
每个人都像沙漠一样孤独,虽然在杂项踩踏中是罕见的。
家庭也变成了一个昏迷的家庭,即使一个心的同伴也分崩离破碎,空无一人。"
以上基本上是网络译文,阅读大致没有问题,不知道川喜田是何时讲的这些话,今天读来也一样发人深省。

参考:
川喜田二郎一日一言
KJ方法说明

2021.5.20
头一天进到学院路口还见立了大的广告牌,宣传大学生心理健康,鼓励大家说出想说的话,今天再去已没了。
这个班里,有位患有外貌焦虑症的女生,减肥和美妆是她生活里很重要的事。另一位抑郁症女生,有位严厉的母亲,在家时要求她每天洗澡且洗完得喝杯牛奶。
X在课堂上念了川喜田的诗,当然不是诗,是他讲的话。她今天又接续放了佐藤大的一段采访视频,这位多产日本设计师,擅长以简单手法应对设计问题。设计总是很难不谈到日本,实践者有,理论研究者也有,虽然川喜田是人类学家,但KJ法的影响力极广泛,且不是我们想得那样简单。X出了个小题目,请同学们尽可能全面地罗列出两个调研对象正在或是曾经使用的消费品,可以是实体物,也可以是虚拟物或是服务,这两个调研对象就是3人小组内择选出的两位同学。
一张标签只能写一个信息,尽可能地增加描述性细节,将此信息差异化,仿佛也没什么麻烦,累积差不多百张时候,开始分类重组,他们才发现跟以前想的不一样,因为不能按照固有方式分类,比如衣食住行什么的,标签重组的过程需要折射出调研对象的生活型态,提取的类别关键词能够做到精准概括,一眼看出A/B对照组的差异,这是择取两个对象的原因,也是KJ法的妙处,所谓“以数据论数据”,如何分类,必须先要有足够多的数据才可以。
一个女生课下还在问为何有“第三人”的设定,如何设定,其实KJ法的训练已经回答出了一部分,用户研究的重心在用户,设定两个对照组能够更清晰理解用户,至于第三人,多重人格的人,谁人不是呢。

2021.5.21
学院新张贴了心理辅导义诊的通告,这个举措是对的,应该成为常态,学生求助时能够找到可以信任的对象。
X今天课后找到了她。问她为什么课堂上没有参与动手制作。她没什么精神,一直一个人,看手机。
其他人都很好。第一次关于偶的工作坊,已持续到了第三周。这周做手指偶,开始之前,先将自己变成偶,手上画表情,叠加在自己的面部,拍照记录;然后在指肚上直接画表情,尝试指间互动;第三步是以纸板为主要材料制作手指偶,利用手指关节传递出偶的动态,29位同学的29只偶制作完成后,寻找合适的偶搭档讲故事,这个环节很有趣,一种随机性连接的设定,connection催化了创意的发生,每个人开始询问你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他们也会想办法调整、组合,编撰新故事。
X在看《戏剧新生活》时候,感动的不止是戏剧,更是戏剧人之间的关系,搭台唱戏一个人玩不转,需要一个团队相互配合,这种为着共同目标互动协作的坦诚,现实生活中,或者说在X的生活中不常见到,X每一次参加会议,尽管四围里很多人,却都不是为讨论专业走到一起,非常荒凉无望的感受。
X希望学生们简化偶的形象,一次一次做减法,她给他们看包豪斯的舞台设计实验,并要求这一次的表演不能出现对白,可以给灯光和声效,他们果然做到了,以瓦楞纸方块表现机器人偶,以念经的配音提示出西游记故事,还有时尚走秀,花园里的昆虫,接近皮影戏的影子偶……课程实验进行到中期,偶元素究竟能够给予设计多大潜力还需要后面三周的时间去验证。
课后,坐在X对面的女孩提及无可遏制的低落情绪眼泪不自觉落下,各种原因她没有细讲,但她提到的一个事实令X心惊,她在上大学前的所谓“集训班”里遭受到难以想象的精神折磨,他们为了升学率究竟都做了什么。
X只能告诉女孩,低落的时候,想象自己是一片落叶,任风吹,不必要费心力,落地就好了,好的时候再去尽量弥补拖延的工作。她能够讲出来,X知道她可以渡过。需要时间。

2021.5.22
“每当人性看来注定沦于沉重,我便觉得自己应该像柏修斯一样,飞入一个不同的空间。我并不是说要躲入梦境,或是逃进非理性之中。我的意思是说,我必须改变策略,采取不一样的角度,以不同的逻辑,新颖的认知和鉴定方法来看待世界。”这是伊塔罗·卡尔维诺之《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里的一段。柏修斯,或者译作珀耳修斯,希腊神话里宙斯之子,为取得美杜莎的头颅,美杜莎可以用她的眼光将每个看她的人变成石头,他以盾的反光看美杜莎并靠近她,最终割下了她的头颅。卡尔维诺说,整个世界仿佛处在一种缓慢石化的过程中,无一生灵幸免,好像没有人躲得过美杜莎的冷酷凝视,而柏修斯从不直接注视这蛇发女妖的脸,而借助镜面映像,他的力量即在于拒绝直接观视。
X昨夜或者说是清晨做了晦暗的梦,起来后萎靡不振,直到看到了卡尔维诺上面的文字。

2021.5.23
偶元素的设计渐渐开始与Kinetic Art / Art of Balance 有了些交集,(且有与Cyborg Art连接的潜能),如 Alexander Calder / Peter Fischli & David Weiss 的创作,或许是因了Oskar Schlemmer / Basil Twist / Hobey Ford 的启发,特别是Basil Twist的艺术实验,确实印证了“万物皆偶”的观念。如果说偶就是“柏修斯之盾”,可能籍此抵达卡尔维诺所阐述的“轻”之境——一种慢条斯理平衡轻盈的动态时空,属于偶的时空观,此一假设当算贴切。

2021.5.24
最繁忙的时候,明天一部分科系开始毕业展。X小组有三位整创班的同学参展,她下午去看布展情况。这三个学生,都很好,一个男孩做开放世界游戏,已在游戏公司实习,软件能力相当强,且有对游戏行业的独到看法,不足之处是沟通能力,也可以理解,这样的学生擅长的是跟电脑打交道,宅久了会多少有些社恐,一个点钻得深其它的往往想不到;一个做相机解构装置,其实是在试图降维到朴素的文本交互方式,男孩气质里有少见的忍耐持重;还有一个烂漫女孩,思维跳跃灵气十足,做东西又放松,如果能改善项目管理,以及再进一步基本功的锤炼,未来可期。
对整创班的学生,X一直有偏爱,因为他们特色鲜明,思维活跃敢于表现自己。不过,当她下午见到负责的老师时,开始有些隐隐担忧,不怕别的,只怕她太负责。

2021.5.25
今天有五个专业开展,视觉传达、公共艺术、美术学、整合创新以及数字媒体,整个毕业展海报上的题目叫做RONG(融),不必解释,放在任何时段都行得通,一贯的做法,匆忙破碎的海报设计,颓废的气息或是,了无生机。
这些并不重要,虚弱的海报并不重要,掩盖不了学生们的表达欲求,他们探讨女性、同性、感官、隐私侵犯,疫情后的人的异化,青年养生亚文化,容貌焦虑,畸形的粉圈文化,声音可视化,游戏,儿童教育以及文本阅读退化……X看得到认真的学生——作品完整,表达流畅清晰,即使是一张或是两张小展台也可以布置得丰富有层次;深刻理性的学生——探究哲学议题,语言精准有力;激情恣意的学生——触及身体与性,张扬无忌惮;当然也有循规蹈矩的学生;敷衍的学生——就是破碎无章法;以及未完成的学生——有想法还没有找到对的方式,或是找到了,却可惜没有能够往下继续。
她当然也看得到学生背后的她的同事们,有比她年长的,依旧保持了对现实问题的敏感度,有比她年轻的,不回避,有想法,有探究严肃议题的沉稳的心。
无论怎样,X坐在花园的木梯上,她可以坐很久,无论怎样,都应该继续。

2021.5.26
漫长的一天。下午的偶物质工作坊非常成功,第四周的课程。
X带只菜篮子去教室,里面放了太阳镜、卷尺、口罩……还有雨伞,很大很长的雨,一整天的胶着,现在是停了。都是日常物,都可以化身为偶。她演示给他们,呼吸/专注,每一件物都有各自不同的性格和表情,与材料、造型、结构相关,还有更多其它的关联因素,质感、声音,甚至气味,她说“动”不是偶必须的因素,所以设计要求里的偶元素并不一定是有动的结构,戏剧性才是关键。她公布了课题的名字——“The Table”,(受了Blind Summit Theatre的影响,桌子即舞台),以及三个必要的设计元素:桌上的/偶物质/有趣的。
她出了个小题目,请大家拿出包里的东西,观察每一件物,试试能不能变成偶,什么样的偶;选择合适的偶,讲自己曾经的梦或者睡眠。
这个班的学生,看起来松散,其实任务布置下去,他们心里头已经在思考了,开始表演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爆发力,频率较高的几个符号是:梦魇、蛇、睡不醒、不够睡、桌子上的午睡、舞、坠落、噪音、死亡等等,一个男生意象化的作品呈现令人印象深刻,仅仅用纸巾以及打湿了的纸巾表现生病发热的睡眠,细腻感人。
偶物质,到底是遇对了他们。

2021.5.28
W城另一所学校请X参加答辩会,X去教务调课,被通知说可能会被拒,果然,下午的课间,她收到了通知,那一瞬她坠入荒谬的意外及短暂的愤怒,她在上课的间隙,无法不克制和忘记,她花了点时间重新调整审视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放弃了解释,没什么犹豫,她在若干年前大概见过此人。
“第三个人”的用户研究课程进入到实地调研阶段,昨天的汇报算是比较正常,学生们很努力,她又怕他们过于努力,她遇到过畸态努力的学生,是不是“好学生”X自己也觉得不好说,就比如,课间休息时候,一个女生问她,她拿到了去意大利米兰做交换生的offer。

X:很好啊。
她:父母担心疫情,不同意去。
X:(点头)家长担心可以理解。
她:这个是时尚相关的课程,会不会偏了方向。
X:设计的涵盖面很广,况且你现在还是大二,可以抱着开放的心态,多了解一些会有帮助。
这女生接下来的话,X没听懂。
她:不知道去学习的话能不能拿到推荐信。
X:(嗯)什么意思。
她:我如果过去,那里的老师会不会给我写推荐信帮助我今后申请学校。
这……

很努力啊。

2021.5.29
昨夜批完了语义学课程的分数。Kevin 走过来说,他们一个高中同学今天去植发了。才刚过20岁的年纪,这个男孩子X见过,在她参加的Kevin高中学校举办的成人礼上,坐在我们两个身后,那时他就看着比同龄人要成熟,表现在体重和泛着光的脑门上,以及,丰富的感情史。Kevin也有脱发的担忧,也可以说是焦虑,他会买防脱发的洗护发产品,消息来源有同学推的,也有短视频看到的,早餐时Kevin说,**怎么一直推给我植发广告。X说,应该是你浏览过的数据,像我最近**首页总跳出来蕨……什么是蕨?Kevin问。
Kevin的同学已经离世了几个了。
X回忆,上大学时也有同龄人离世,一个是家族病,另一个,是从黄山失足跌下。跟Kevin这代人不一样。
语义学课程批完,X发出了两张动图,第一张是唇语表情包,这个唇语,从某个引发轩然大波的明星的数据里提取,第二张是美瞳工作坊的实验,很多双流转美眸。意想不到的反馈发生,昨夜到今早,两位老人,几乎以为X被盗号了,或许她们习惯了X发岁月静好,或者习惯了看,
一个留言:小张老师怎么了?
另一个:什么意思?少发!
X希望自己垂垂老矣时,不会讲这样的话。

2021.5.30
把时间记成了晚上7:30,潜意识里不想动,天热,肠胃又受了些寒,X审视自己,坐在花园的阶梯上,内心挣扎,本地的戏剧活动,她参加过,抱着满腔期待,还在校园里为他们宣传,招募年轻人参加表演,结果,原来是一场汇报演出,她觉得对不起学生们,这个教训,让她不再去轻易理想化地摇旗呐喊,不过,也许这个不一样,她还是觉得既然报了名就不应该食言,她飞驰着上路,想着要怎么解释迟到十几分钟,她不喜欢迟到。
文化馆的地址,她不确定,确定在那一片,图书馆是不是,上了锁,不是,她穿过一群阿姨们的广场舞,歌词是调情的东北话,寻到少年宫的入口,保安说不是这里,前面转弯,再问细,他就懒得理,也不看人,于是又往前,她记起来,她来过,只不知道这里就是文化馆,文化馆是什么单位,什么功能,她也不晓得,后面全都顺了,上五层,找到门牌,门口有工作人员,屋里头好几十号人,她松口气,因不必觉得迟到是尴尬。不大的房间,一盏黄色灯,不在舞台中间,并没有舞台,观众几排坐着,站着的也有,一个演员在独白,看来戏才刚开始,随着演员轮番入场,她渐渐看明白,故事讲一个山里长大的女学生,携巨款(几万块钱)搭火车,钱仿佛是募集来做公益的,火车上有两个犯罪团伙,都盯着要骗这笔钱,女学生有一段独白,说自己在山里遇见过狼,她不怕狼,自然也不会怕人,难道人比狼还要坏吗……这段独白完,X坚持又看了一会,到小偷们上演香港黑帮片时她有点受不了了。
她就在门边,很方便走出来,一个微胖男人在抽电子烟,上身绷着白色印logo的T恤,她问他们的经营状况,男人没什么表情,说没赚钱,7、8个人,大多数有自己的工作。X明白了,问,有导演吗?他说有,他含混说了是什么人,大致讲的是,有个美国学戏剧的,家境殷实。X指着眼前一大块场地,说为什么不在这里,观众可以围一圈。男子说是啊。又问,怎么不进去看。X……。
戏剧熬煎着爱它的人。

2021.6.1
学院的走廊很戏剧,两个人相向而行,迎面走来的那个带着背光的光晕,人在阴影里,靠行走者的动态判断对方是谁,脸上的表情由无动于衷到反应过来的变化很戏剧,这种戏剧性还在于,已经认出对方可以假装没有认出,打招呼成了一件尴尬到想要回避的事。
戏剧无处不在。
大二“第三个人“的课程进到后段。他们的调研受限于人生经历和敏感度,有时候不能抓取和解析关键数据,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数据采集和分析工具的原因,工具有如利器,可以弥补直觉的不足。
X“第三人”的设定给自己出了难题,她辗转反侧试图找寻最简单解决问题的出路,两个大反差的人,如何归结到第三人是难题,有无数的可能性,年轻的学生们总是会跳脱基础调研陷入自说自话的梦游里,第三个人成了他们自己想要他/她成为的那个人。真正的突破性进展在昨天,她划定了X/Y/Z的空间坐标,两个人的数据混合后重新洗牌,在空间中腾挪定位,她让大家拼合两张桌子,两张方凳相对叠摞置于中间,四个凳子腿与桌腿以棉线连接,标签贴在棉线上,意想不到的结果发生,卡片研究成了艺术装置,所有人都参与进来,包括有容貌焦虑的女孩和沉默寡言的男孩,X更加意识到,面对不一样的学生,简单粗暴的强制性言语或是完全放弃不管的做法不足取。完成后的装置,是藏区看到的经幡,学生们和X一样兴奋,下课后,教室里只留下那个终于摘下口罩继续未完成作业的男生,他们,是非常想把事情做好的上进的年轻人,小学到中学到大学都未变过,作为教师却常常忽略这一点,表现自己拥有权威的欲望占了上风,对权威的渴望来自现实生活里的挫败,他们又把挫败传递给年轻人。

2021.6.2
工设和产品的布展昨天开始,前天就开始了,大部分学生还在忙碌作品收尾工作,论文也在同一时间提交系统,不是所有学生都是条理性强懂得规划的人,应该说大部分都不是,他们习惯于任务积压到无法积压,有时候甚至选择想要逃避。
X下午过去美术馆,就听到争抢位置和吵架的事情发生,一点不奇怪,年年都有。美术馆是个好地方,但仅仅适合举办小型展览,因为空间有限,但其实如果换个角度考虑,学院穿过大学生活动中心与美术馆串联起来是最佳方案,只需要动线设计以及宣传上出现展位地图,并将展位编号,观众自然会循着号码观展,地方如果还不够,可以借用甚至联合对面的服装展厅,不同专业的展览同时段举行,适当拉长展期,好处不言而喻,特别是对外来观众,若非疫情,总有人从外地专程过来看毕业展,却无法一次短时间内看完就很糟糕,这种分批次布展空间依然局促的状况不是好的解决方案。
在英国,教育资金匮乏空间狭促的情况很普遍,1837年创校的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CA)肯辛顿校区不大,但角角落落都尽可能有效利用,它从一楼到负一楼的展览区域很曲折奇特,迷宫一样,但因为餐厅就在附近,餐厅又是重要的社交场所,所以哪里都会路过,四通八达没有死角,一楼展厅一年之中不是有展览进行就是正在准备展览,或者出租展位给拍卖会及其它商业活动,在不浪费任何资源方面真是做到了极致。

2021.6.3
“偶物质”课程进行到产出阶段遇上了困难,是学期末一直都有的工作量积压问题,草模阶段80%以上的学生提交不出来,X在与他们一对一讨论时,几个学生讲话的声音颤抖,也许有紧张的因素,但,X观察,他们是睡眠严重不足以及焦虑引起,三、四个学生比较严重,一个长发女孩面有焦色,脖子以下裸露出的皮肤许多痘痘疤痕,面部也有,唇色灰白,正是爱美的年龄。X问她原因,她说,好几门课结课,还有作品集,夏令营也想申请试试。哪里的夏令营?X问。国内国外都有,女孩说,大家都那么用功,感觉自己不努力以后没前途。一个男生,两次过来,他正在做的关于膜的材料研究是为了准备作品集,每周大约两次与上海的留学申请中介线上交流,暑假还要去面谈(暑假忙碌是必然的了),他说国内好学校的研究生申请反而困难,国外就是需要花费多一些。几个方案有问题的学生才刚聊过就又要着急慌慌过来,这种加塞的行为被X制止。
很慌张地赶方案的节奏,乱得谈不上节奏,宛如行进在过山车上,下一秒不知道要被卷向何处,想下车但不可能,迷茫又挣扎。
过山车上,坐着一个大红衫子北方女孩。她画了一只八爪鱼,黑色,裹藏着红色的眼,对X说想做暗黑风的,呃,书立。X问她想过如果这个蜘蛛,哦,八爪鱼等比例放大会是多大的书立。这姑娘,讲起话来唇在抖,两手交叉抱肘,身体消瘦。X不知道她在讲什么,说能不能再画一个草图方案,大家都一样。她说,你说了我最不想听的话,我不想跟大家一样。
廊道上,一个女生说,老师别介意她讲话的方式,非常好的女孩,有其它很厉害的东西,设计,她已经放弃了。

2021.6.4
“第三个人”的课题进入到persona角色塑造的收尾阶段,persona源自拉丁文,本意是戏剧面具(a theatrical mask),这个很有趣,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假面》也是同一个词,伯格曼也许受到荣格心理学的影响,心理学意义上的persona指‘the mask or appearance one presents to the world’,People may choose to wear a social mask or "persona" to make themselves appear more socially desirable.
最近几位设计研究者刚好在讨论persona工具,与X在课堂上所讲述的看法一致,就是强调基础数据,第三人的角色塑造需要建立在真实有效的数据之上,Personas need to be grounded in real data and proper research. Lubomir Savov Popov将其与计算机科学相类比的描述很生动——

The persona method is as good as the information collected and the ability to use the information to create the model. If the information is incorrect, partial, or inconsistent, the method might mislead the designers. Or, as the old adage says: Garbage in, garbage out. There is not mystery here, nor a miracle. (废料进,废品出,是计算机科学与信息通信技术领域的一句习语,说明了如果将错误的、无意义的数据输入计算机系统,计算机自然也一定会输出错误、无意义的结果。同样的原则在计算机外的其他领域也有体现。)

X不知道学生们是否能够理解,但她知道求快求结果的学生实在太多了,她承受着这个压力,怎么方便怎么出效果怎么来的情况很普遍,他们寻找的校园之外的第二人多数是临近学校的,国外学校的,培训班的,高中学校的,……学生或者老师,(是否害怕跟校园环境以外的普通人打交道?社交恐惧?害怕被拒绝?怕麻烦?怕受伤害?)有两个小组选择了不同的角色,一个是乡镇理发师,一个是湖南某地方的和尚,这两个角色都给X带来了惊喜。

2021.6.5
X以前从没有认为作为教师指出和探讨问题是件需要考虑如何表达不伤害到对方的事,可见X是极低情商的人,很矛盾,她一方面觉得自己敏感,另一方面,像X的妈妈说的,粗枝大叶不拘小节。于是,要她约束自己,讲话要不断地考虑他人是否能接受变成了辛苦的事。这件事为什么会成为问题,原因是,学生们越来越容易受伤,(她是年纪越来越大了),或者说,她怕他们受伤,界限和尺度越来越难拿捏。她是想多了吗,无法不能多想。她以前不太去想。发现不行。
比如,她以前得说,上课不要看手机,现在她不能也无法制止,她制止过,她吃惊对方会振振有词直接顶撞而且继续看,依旧是她,没有在要求时间内提交草图,她问她,她说她提交了但是好像没有发出去,她知道她在撒谎,如果用似乎最近听到的最多的词,她大概是“躺平”了。比如她说大家现在可以开始制作,却发现有人在刷手机没有动,她只好换了个方式,她没有理会,下课后找到她问她,她说了很多,她知道了她的故事,他们愿意讲出来,她就比较放心。她怕那些不讲话的年轻人,发出去的信息没有任何反应,这是现实恐怖剧,她去年遇到几个,有一个,刚开始时看不出,一个敢于表达专业野心的女生,(没有办法,一个班级可能90%都是女生),她那时还表示出全然的赞赏,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开始旷课,(这个抑郁症女孩无法面对自己在课堂训练中达不到期望的理想状态),她有一天主动走到讲台她的面前说自己病了,她忧心忡忡,包容理解她,她缺勤愈发严重,开始还会请假,渐渐就没有消息,学校的规定无法用在她身上,认真用上她早已没有这门课的学分,她的特殊令X不知道要怎么给她评价,她交出了乱码的作业文件,并且没有参加最后的课程汇报,她放弃了联系她,没有给她及格分数。无法做到正常上课,但至少努力有所改善,这样的学生,可以继续学业,倘若基本处于失控状态,她从这里毕业出去又如何呢?X若干年前的一个毕业生,依旧是女孩子,想想仿佛是过去好多年了,印象中她只是爱哭,X觉得自己没有讲什么,她就开始流泪,她那时对这个疾病了解不多,也没有放心上,后来是知道了,这个姑娘,基本上无法进行正常的毕业设计研究,结果可以想象,因为她的特殊,她还是毕业了,X知道她后来去了新西兰,有一年,她打国际长途电话给她,说谢谢她,X很感动,但是不久,她收到了她的死讯。车祸。
一个异常惨痛的教训,可是到底能从这个教训里吸取到什么呢。
现在X的手机如果收到学生的讯息,特别是官方平台的讯息,基本不会错漏回复。但如果,她发出去的,她或者他,没有动静,惊悚悬疑剧就此开始,这个算是今天教师的职业病吗。她去年的一个学生,也是同样的原因,今年不得不继续答辩,她很久以前问她情况,很久没有答复,这个女生,透过她的同学间接转告她的羞怯和害怕,一颗心才放下。这两天,又是位男生开始了,她一直不认为他有什么,专业还不错的他看起来是那么的,成熟沉稳。

2021.6.6
下午见他们,有可能是毕业前最后一次,或者就是最后一次,每年一次的别离,习惯了,每年一次的大合照,X今年没有去,那天,她本也没打算去,先生去复检脑部的结节,处在模棱两可的状态,即使没有这件事,也不去的,以后,也不去。
下午见他们,主要是想见到林,那个镜架挂两根金丝链子的中长发男生,她有不妙的预感,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简单浏览了他的朋友圈,觉察出忧郁症的信号,她回忆跟他见面的片段——他不是每次都来,来也不是每次可以约束自己守时;他描述概念会假设X什么都知道,他从局部讲起,整体给他忽略掉了;布展时,一位老师急切要求他修改海报,他小声为自己申辩这样做的原因并且执拗坚持,他耳语般的申辩显然没有作用,对方继续要求时他面带阴色低头不语;他的文字书写没有那么精准清晰,是粘稠含混的,论文和海报文字暴露出这一点;X有隐忧因为他没有回她的消息。他一向看起来有着慢条斯理的沉稳风度。他总是可以大体拿捏住想要的效果。他偶尔会爆发突破性的创新力。
她的直觉得到印证,蓉儿说他正处在感情漩涡中,说他喝了酒,已经几天没有看手机,她让她接通他的电话。她问他,他直截了当说起自己的病史,近期复发, 刚服了药……
X有些心绪难安。

2021.6.7
“第三个人”的课程进行到倒数第二周,产品定义的产出阶段,X思量再三,觉得目前找不到比椅子更好的指代物了,她决定延续椅子的元素。几年前,她用椅子作为舞台呈现人的生活状态,一种装置艺术,在公共空间做了个小展览,效果还不错,不足的地方是,表达过于自由,设计基础方面的训练缺失,这次她要换一种方式。
样本采集是课程的关键,最真实的数据,今天又再度返回到这里开始,从样本中探寻场景,椅子的场景。小组内先沟通,然后各自独立工作,分别以线条画表达,椅子是主体,描画无人在的空间,然后小组间传递线条画,在画幅背面贴上对其它小组作品的解读,想象是谁在这把椅子上,生活状态如何,最后追回自己的作品,阅读反馈数据,查看是否是自己的表达意图,如果有差异,问题在哪里。最后这一环节很有趣,学生之间互相对答,他们平素应该不常有这样的交流,对答之后各自明白为什么有误解,应该如何修改和删减画面内容,此种方式比X直接告诉他们要容易理解和接受。
有一个小组没有跟上节奏,先是三人中两个人迟到。一个女孩子,唉,戴着口罩,这么热的天难为她,两个男生赶来时候说头一天做作业到凌晨,睡迟了,其他人都在写便签时他们没什么动静,X只叮嘱说待会留一下,三人果然留下来,在电脑上演示最近的工作,他们替换了一个调研对象,因而进展延后了,福建男生的陈述清晰流畅,他几乎是这个小组的代言人,另外两个不讲话,偶尔几个字,X知道他们明白了此次训练的目的,很聪慧的年轻人。不吭声的学生,其实都在默默努力。

2021.6.8
产品设计的答辩今天开始。头天夜里,X没有睡好,5点多就醒了,上海高校的新闻,她看了视频有点不舒服,一整夜迷迷糊糊。另外,林的状态依旧不太好。昨夜又发生了一件小事,两个学生补修课程的分数没有及时提交,答辩名单中没有他们的名字,幸好都解决了。

X所在的第二答辩组,(很明显答辩小组的划分不是按照项目类型,单纯为错开指导老师,避免老师给自己学生打分失了客观性),什么课题都有,最优秀的作品算是集中在了这里,几个做汽车设计的学生,其中一位据说是奥迪录用的首个中国设计师,单模型就花费六万多,当然由公司支付,展览时出尽风头,成了镇馆之宝;另一个是带有科幻色彩的可穿戴交互性首饰设计,Iris van Herpen 的跟随者,女孩子已经拿到了RCA的Offer。这两个学生是X最为印象深刻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设计美感和技术都相当成熟,作品完成度高,这样的学生永远都是少数。约有1/4的学生处于水平线以下,应当说整体比去年的情况好出不少。去年太不寻常了。

然而,这1/4里的学生,可能会在未来有大的变化。因他们很多是认为学错了专业的。但又没有机会调。四年大学生活过得煎熬。

其实,如果,他们课程学习中,有机会领悟到不论身处哪个专业方向,都仅仅是创新思维训练,实现创意的媒介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们可以探寻感兴趣的表达方式,或者,即使因为课程限制,无法随心所欲,也将这过程作为一种技术训练,以积极的心态面对,或可更多享受到学习的乐趣,痛苦也会减轻些。只是做到这一点的前提是不受控于绩点,精神独立,心态积极,这是真正困难的。

2021.6.9
世界早已不一样。X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或许没有意识到才是年轻,现在真真正老了。
和电影一样,但凡动机是说教式的,总令人厌烦,说教注定削弱艺术价值。
学生开始把设计的出发点放在说教上,看到惨剧发生,觉得社会阴暗,看到感人的新闻事件,转念又想人性还是美好的,所以要设计积极向上的东西;至于申请奇怪的创新项目,只是为了学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X理解不了,课业已经够重了,一个无暇分身的项目草草了事,申请书的第一句还要说教一下。
答辩过后的学校,一年里最阴暗的一天,打分,评优,问题讨论,这个讨论年年说要有,过后如常,设计作品“无法评价”就可以轻慢踩踏,以最便宜的方式,事情了结赶紧走人。
X忽想到高原上看到的辩经。 “藏传喇嘛攻读显宗经典的必经方式之一,就是辩经。日常的辩经,是僧人学习佛教的辅助手段,而不同班级的喇嘛,每学完一部大论,或是每年学期结束,必须参加辩经仪式,证明自己已掌握了相应的知识,才有资格参加进一步的学习,这时的辩经就相当于考试。” “辩经过程中,诘问者常常击掌发问,挥舞佛珠,身形旋动,紧紧逼问,时而猛喝。应对者,以不变应万变,任尔狂风骤雨,雷霆霹雳,依旧气定神闲,山崩于前色不变。”X听不懂藏语,但他们较真得令观者肃穆,擂台高筑,风舞经幡,满目血色袈裟,掌音劈劈啪啪不绝于耳,……
我们没有这样,毕业答辩,早已沦落成有答无辩的过场。X读书时候,每年听答辩是必修课,答辩教室挤满低年级学生,人气高到挤不进去的教室必定是最优秀的学长,老师坐一排,总有七、八个,个个清高有姿态,每组学生跟老师的汇报与对答过程能超过一堂课的时间,学生作品水平越高争论越多,能跟老师侃侃对谈的学长的风度让人羡慕,想到某一天自己答辩时也像他们一样,有的老师嗓门大得吓人,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幽默风趣,老师跟老师之间意见不一致时也会相互辩驳,引得学生中爆发出笑声和掌声,X这一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成长起来的。而今一个答辩组只有四、五个老师,每次讲话的两、三个,相互谦让客气,或有话不敢讲,或担心学生承受不住,教室里空空如也,一组作品10~15分钟过掉,跑马灯一样,因为(久)不做设计而对工作量没有感觉,匆匆评分,匆匆结束。学术是什么,这里有学术吗,大家都很忙,忙学术,坐在这里浪费了时间。
即使是X所处的年代,细细回忆,也并没有辩经的纯粹,想来到底是俗世中人,夹杂了太多牵绊,而今这个,愈来愈走到末路,暗淡无光。

2021.6.10
“偶物质”与“第三个人”在今天遇到一起,完美的邂逅,X教学生们折纸偶,感受最简单的呼吸和专注,不过一点点,他们就燃了,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装扮或是改造纸偶,X说,偶可以放在线条制作的1:5比例的剧场场景中,线条的材料只能一个,可是偶,没有限制,第三个人是什么样?X笑了,想象一下,偶进去,什么状态,在干什么?
真是绝妙的主意,不过是进到教室以后的几分钟冒出来的想法,二者相遇的好处,一是体会与检测人机尺度关系,偶就是人模,人跟椅子跟其它物品之间的空间感得以生动呈现;二是,同学们通过偶去感受场景里的情绪,测试第三个人的角色设定,最真切的体验方式,比故事版的表达有趣得多。一个充满神奇感染力的工具。
跟学生们在一起,让X低迷的状态有了些许改善。她这两天又想到辞职的可能,30年了,都抛掷在这所学校,本科研究生然后教师,兼做志愿者,软装设计师,咖啡烘焙师,留学英国,各个地方做展览,尝试竹工艺设计,食物设计,嗅觉设计,现在又到戏剧与设计的融合,特别是偶,经历种种探索和实验,她终于回到了小时候的最爱,那就是戏剧,这种艺术形式,令人振颤,仅仅设计,是多枯燥乏味的东西,X在伦敦时就对Michael老师说,To me, there is no design without meaning. 符号学将前述所有尝试串联在了一起。
如果不离开,难道要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老死吗?X还有改变的欲望。

2021.6.11
恐惧线下当面交流的学生们:一个女孩,跟前次不同,化了妆,唇色鲜亮,过来教室一趟只为告诉X一声自己改了主意,决定参加下周汇报,然后,X转头就看不见她,她走了,X有点懵(她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听听其他同学的作业情况,以及跟X面谈进展呢);这个班的班长,只问了一声老师这次不汇报的同学要不要来教室,X说不需要,然后,她也走了,X惊讶的是,她后来把草稿发过来问X意见,却不在当天见面的时候讨论;另一女生,(她们基本不会留声音),打字说,嗯嗯,抱歉,老师,……然后个人有点害怕和老师沟通,……还有点怕打扰到老师,……多谢老师指正,以后对于这方面我会多加考量和克服,麻烦老师啦。

雕塑家钱先生6月9日93岁高龄在苏州辞世,学院做展览的地方即是以这位长者名字命名的艺术馆,看朋友圈里同事们在发这个消息,很遗憾X并没有这样的荣幸跟先生请教学习过,不过先生最爱的学生,却是X的好友,最近几日不去打扰他,想他定然心中含悲,他是如先生一般的人,年轻的时候跟随先生左右时时聆听教诲,如今这个艺术馆,他为他守着,像是依旧守在先生身边一样。他就是古人,一位瓷器鉴赏家,去哪里口袋里都能掏出瓷片来,内里清高孤傲,年轻时丰神俊朗,这几年下来说老便老了,X最近一次见他,他身形略显佝偻,浮肿的眼皮满是疲惫,毕业展数度开展撤展,(这种分批次举办展览的做法加剧了他的辛苦),他两三年前开始,因为颈椎问题大热天也摘不下黑色围巾,再往前数若干年,他从教师岗转到艺术馆负责策展,可能偶尔也排课给他上,他随遇而安的执拗想法,他如春水到秋叶渐渐老去的样貌,看到他就看到了悲伤。
第一次读到他为艺术馆写的提案文稿,摘录如下:

“艺术馆不在大和小,它的特色体现在布局范围、藏品内容、研究方向和陈列方式,以及教育服务的观念和方式。……建立一种真正的公共空间,由这个空间派生出来各种人文活动,比方说教育,社会上的艺术文化交流,凸显艺术馆在公共文化生活中的教育功能。藏品向公众开放,这种开放的真正的背景是平等主义。”

这个理想,……X不忍卒读,她自己都是数度想要离开的人。

2021.6.14
Kevin的状态不算好,在Peking的第一次实习经历让他遭遇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端午节回到家,他说自己跟吴同学一起高铁回来,聊了一路,两个人不在一家公司,纽大二年级的小吴去的投行,住酒店,每天的作息是晚11点下班,早7点起床健身吃早饭,然后去公司,日薪200元,酒店住宿600元,所以是贴钱买的实习经历;一样美国留学的Kevin也差不多,开始的时候找不到地方住,Peking太贵了,X想起自己几年前做展览时住的地方,算是让他安定下来。

这家公司,Kevin说,挂了个大公司的title,(misleading很多留学生投简历),里面管理混乱,幸好有一个带他的师傅人还不错。

“喜欢7小时的工作我两个半小时干完么,领导惊了。“

"我已经碾压那些普通岗位员工了,他们不会编程也不会数据处理。"

“感觉那些员工把上班当成上学,每天盼周末没有想要进步提升自己。”

“这公司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在干自己的工作,他们给我安排基础不用动脑子的工作我就不说了,另一个打印资料部门的实习生请假,他们把我借过去干他的活,他的活是什么呢,接收邮件填表格打印报表盖章,上万份,我要帮她盖完这几万份申请表,无脑的像个机器人。“

“旁边31岁的姐姐打算回沈阳带孩子了,她本来是旅游行业的,上班每天来回4小时,除去房租剩不下钱了,现在打算房子到期就回家去,公司待遇很低。”

上面几条留言已经足以拼接起Kevin的实习故事。

早餐时候,Kevin说,小吴又要回了,她不想,很辛苦,没有自己的生活。

2021.6.15
2021年已经过半,X也开始考虑2022年的毕业设计该何去何从,还未到确定课题的时候,但是今年遭遇的答辩评分事件令X决计减少指导毕业生人数,且学生名额开放给工业设计和整合创新班,不再以产品设计为主。X这学期接触到大三一个班的产设学生,虽然有过短暂的蜜月期,但是学生们整体的精神状况还是令人分外忧心,内卷到不行,有目标本来不是坏事,X却感受不到(有限感受到)他们对专业的简单爱,(喜欢或是有诚意的付出),X最好上课不点名,不必用教师打分的权柄就可以享受共同探讨与互动,但是没办法,当她试图这样做的时候,现状迫使她不得不又翻出了点名册,成为施压体系中之一,有些学生因为抗压力不够强早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在杭州的潇丢了手机,发消息解释说赶不及回来参加课程汇报,她接着说,“……真的没有糊弄您的意思,……误解了您的作业要求,真的很抱歉。我这边也重新制作了模型,希望能让您满意一些……”然后她拍照发证据证明自己没有撒谎,可是X手边的事情撂不下来不及立刻回复她,所以其实什么也没说过。

等等,做作业是为谁啊。

评分事件注定会发生在X身上,早晚而已,哪怕X成为沉底的沙砾也无济于事,总有那么一只手要抄底搅动,谁的手不重要,不过是撞上了,除非她老老实实要他们走安全的路,但她却要他们释放潜能,动手实验,与常规的审美标准背道而驰,这种看起来a little bit weird的设计惹来争议,女孩儿元答辩完忐忑不安地留言给X——老师们说我的东西无法评价。

X想过也许可以不必再参与,她有点累了,有限的心力放在课程上更重要,或许她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2021.6.16
迪发来消息,说元的最终成绩是良,“……不清楚是否有人告知,跟您说下,以免惦记。”

她总是很体贴。非常感谢她。没有人通知过她。

他们最初给她的成绩是70多分,X不知道这个分数是怎么算的,她第一眼看到的是60分,一个评阅分数,迪说是倒推出来,一个没有参考意义的分数,然后又说,有个学生评阅分数只有40,最终成绩也是70多,X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里头是什么计算规则。

她看到60分的时候,惊呆了,60分意味着元拿不到双证,那是一天早上,她觉得胃痛,她是X小组里最用功的动手工作量最大的学生,她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工作,五楼装修她不能把模型留在那里,她问X,老师有没有可以放模型做模型的地方,X也发问,没有人给答复,她把东西搬到三楼的小教室,X偶然的机会了解到的地方,她在角落里安置了,藤编阶段每天去10公里外的城中村,从零开始学,自己动手做……她失落为什么展览给她安排到偏僻的地方,X不能为她争,安慰她说这个地方你才有足够大的空间把作品展示出来啊,她后来接受了,说,老师我感觉因祸得福了,主展位作品太多都挤在一起,她对布置好的作品很满意,看到来观展的学弟学妹激动又骄傲,她很庄重地打扮自己,跟她的男朋友坐一起守在展位面前。“我们两个将来想一起远行,”她对未来充满憧憬,她学了一门刺青手艺,男孩子会成为自由插画师。

所有这些记忆海浪般涌上,X无法沉默,任浪潮倾泻而出,“你们固守所谓的标准,不去尊重理解学生的想法,这是**的传统吗?”“无法评价的作品就可以任意踩脚底下!荒唐。”“这件事如果得不到回应,我请求辞职。”

她是很久以前就想辞职了。

他们后来开了个讨论会,没有邀请X,开到一半问X能不能过去解释,X下午有课,剩下的时间很有限,她在手机里留言说了两个理由;1)元的作品经过反复试验完全自己动手完成,试问现在还有多少这样的学生?2)元制作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三楼小教室,里面的学弟学妹都是看着她如何工作的,这样的评价会对他们带来什么影响?

下午她被通知去做解释说明,她赶过去,办公室里只有迪,接续来了两三个同事,又有两个说有事来不了,她打算从学术上讲述元作品的背景,迪愿意听,但是感兴趣的人并不多,他们总是打断她,他们关心的是X需要跟上大家的节奏,X这种为学生争分数的行为实在不合时宜,因为大家太忙了,为什么还要找麻烦呢。

2021.6.18

答辩完的林和他的同学们在外出旅行,工作前最放松的短暂时光,他仿佛已经从忧郁状态走出来,尽管答辩过程并不顺利。

“答辩的时候感觉不是很好哈哈哈哈哈哈,感觉学校部分老师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他的语言有意思)

“我和洁打算把这个展览继续优化做下去,看看能不能作为体验装置参加一些展览,或是自己搞一些小展览。App的部分联系了同学一起去做,准备继续探索下去投一下明年的cccc“(CCCC是China Collegiate Computing Contest)

Wow. 很赞。X上了年纪,认为非议正向地看能够激发斗志,X现在有点需要,容易疲劳。

到昨天下午所有的课程也已经结束,“偶物质”与“第三个人”。星期三下午“偶”的汇报如果当作训练课程算是不错了,这个班30个学生,与X大概在10次课的有限见面次数里,各自的形象渐渐清晰,这是个高下差别比较大的班级,“下”有时不意味着专业程度差,而可能是会出现取巧、猜度与迎合,通常是高智商的学生;有几位用力过猛的学生,眼下乌青精神焦虑没办法放松神经释放创新力;几位灵透又专注,表达虽然青涩但有难得的原创力,(两个女生令X印象深刻,希望她们能度过抑郁期);最好的学生是最放松又有思考深度的学生,超不过3个。他们对偶的诠释,往形象上靠拢的居多,不同视角的几件作品,一个是记忆蒙太奇拼接,儿时的记忆符号与甜品的形色材融合,一个是化妆品收纳箱,抽屉拉开表情出现,一个是桌面球赛,只做了不同样式的鞋子,一个,有点可惜,他其实能做更好,时间上的问题,美感和动手能力都不错,微型植物为素材的科幻装置设计。

“三”的结课汇报结束之后,X知道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她的经验是不可拖课,有时候宁愿提早下课,给他们多一点自主时间,学院的课程安排虽有所调整,但是课程密集学生负担重一直是问题,学期末同时段有好几门课的Deadline。他们交出了优秀的成果,代价是睡眠不足,X已提前讲过不可多做没有要求的工作量,但还是有一组同学自行添加了视频展示,X不得不提醒说,不必要提交要求里并没有的工作,他们一定不太常见像X这样的老师,之所以这样拼命,恐怕在以往的经验中她们一直是被鼓励赞赏的。

2021.6.19
荒几天前留言说,19号能不能一起拍合照。

荒是去年圣诞跟X聊哲学的女生,彼时她觉得自己是“第一个患上人类精神领域新冠病毒的人”,她后来渐渐好起来,毕业设计课题主张“反商业化反工业发展,强调实践个体的创造性和偶然性”,她的中期检查的课题报告第一句引用了墨子的话——“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探讨“天然石材与传统刺绣工艺的结合创新”,荒说,引用墨子的话是认为传统工艺的传承和创新如果向工业化妥协的话会失去生命力。今年一月份时她留言说,“传统珠绣中珠起到的作用只是肌理效果,没有发挥到其作为‘点’更大的意义,石可以突破珠的固有形态。”又说,“我想到的推广方式是让刺绣作为个体的情感表达与记录,如果提供一个线上平台的话可能比较偏向公益与分享。”她担心中期检查无法通过,“我是有一点点顾虑学院用精英主义和工业发展的方向要求我。”

事实上,荒的作品非常成功,一组美轮美奂的灯罩设计,她以墙纸融入折纸工艺,又结合石材点缀其中,来自东海县的水晶石。答辩那天,X在走廊遇见荒,她仿佛想对X讲些什么,但没有,两个人都是匆匆的节奏。

今天记录下来荒的话,因为X觉得惭愧,在跟荒聊天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正理解她,她依旧把她当作需要她去劝慰的人,忽略了或者看低了她的思考。

下午荒穿了淡蓝色连衣裙,头发新剪过,看起来很精神,X赞了她的发型,问她作品的事,她羞涩又骄傲地说学院留了。一般评分到优秀作品会留在学院。X觉得很惋惜,她知道学院常常不能妥善保存和整理好作品。X问,作品留下,给你们费用了吗?她摇头。这不合理,X知道作品背后的汗水和辛苦。学院留下学生作品除了需要给学生荣誉证明,也应该付一定费用,不一定是完全对等的费用,但付费表示对学生创作价值的肯定与适当的经济补助。

最后一次跟毕业生们聚会,今天也是他们的毕业典礼,他们每一个都比以往更加生动美丽,身上洋溢着青春的光,作为教师的X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但他们是第一次,快分开时几个女孩子忍不住流下了泪,X眼角也有些湿润,这些年轻人还将遇到更大更多的挑战和折磨,“我是你们的回声,记得大声说话“,X说。

2021.6.21
X在书写关于嗅觉的文章,因为咖啡。6、7年前,这种神奇的植物饮料唤醒了她的嗅觉,在此之前,她从没有意识到嗅觉如此重要,气味隐形不可见,所以一旦它诉说,而你恰好能解读气味符号,它往往告诉你的是真相,眼睛却是容易被假象遮蔽的器官。

讲一个例子。一年多前,X四处寻找合适的房子做工作室,先后委托了两三家中介,她是去嗅房而非看房,选的是一楼的二手房,要么是主人还住着,要么空置,空置的房子,有时房主为了卖个好价钱,会整理粉刷过,X嗅得出霉湿味,(她也会留意嗅浴室和洗手间),乳胶漆固然盖得住洇出的水渍,但是气味隐藏不了。

这是气味的真相。X作为教师的工作经常跟学生打交道,她的一个经验是,(并不一定总是对的),体味重的学生,通常沉迷游戏,越是重度网瘾者,身上的味道也越重。当然跟他们没有时间洗澡有关系,还有一种可能是缺少运动精神高度紧张导致身体代谢异常。

X有个朋友,她的大学同学,(他们不是一个学院),是丧失了嗅觉的人,这似乎不常见,为什么说似乎呢,其实可能我们身边都会有这样的人,但他们并不自知,或者即使知道也不认为这是多么严重的缺陷。这位同学就是这样想的。他不是先天嗅觉缺失症,一场疾病导致,对幼时气味的记忆他还是有的,他尤其提到氨气的刺鼻味道,小时候家里穷,他在农村长大,干过各种农活,意外发生之后仿佛没有治愈的希望就放弃了,渐渐也习惯,也不认为闻不到气味对正常生活有什么干扰。X因为嗅觉艺术的课题邀请他来,跟他有一些互动。他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20多年过去,其实人没有大的变化,X的直觉,嗅觉缺失对他性格的养成有相当程度的影响,他似乎一直处于不确定中,他自己也承认,他是愿意看到身边人都很开心,所以总是社交方面很用力,当然正向地表达,他是个情商很高的人。X突然问他的两个问题打破了他一直稳定自信(看起来)的情绪,第一个是,“性生活正常吗?”(一个尴尬的问题,她在观察他的反应,并不需要他的回答,抱歉真是很没礼貌。);然后,她站起身来送他时候,问了一句,闻到油漆味了吗?他有一点意外,她解释说,有个学生因为做模型在喷漆。她目送他离开。确定他是真的没有了嗅觉。

2021.6.23
嗅觉打开的过程像是人听懂了鸟语,X透过气味能够与咖啡交通,(是咖啡教会的她,对X而言咖啡深不可测),能够跟动物、植物甚至非生命物对话,嗅觉符号是一种语言,理解了气味等于掌握了一门特殊语言,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语言,人类才能够真正成为自然中之一,与人类以及其它生物、非生物平等共处。想想你应该怎么对一只猫或狗示好,当你第一次与它们相遇,是的,先要它们嗅你的气味,你可以把手一点点靠近它们的鼻子,它们通常能够辨识得出对方有无敌意,气味透露出这些信息。当然气味和嗅觉本身的复杂度极高,容易受环境影响,这是很多老咖啡师多年以后依旧谦逊的原因,咖啡的宇宙深邃浩渺,对其探求永无止境。

视力以及记忆力的骤然下降令X惊觉衰老迫近,大脑的衰老,她已经完全离不开眼镜,她是自小没有戴过眼镜的人,这个变化令她紧张,也许哪一天她会彻底看不见。她有天跟中风恢复中的妈妈视频聊天说要她努力开发大脑新的潜能,她目前还未到最好的状态,最初一段时间连讲话都困难,当然她是坚强乐观的人。X也在有意识的自我训练,特别是左手,嗅觉训练也会对大脑有帮助,衰老的信号之一是嗅觉退化,阿兹海默症的患者也可能出现这样的症状,以及患上新冠肺炎的人。

2021.6.27
嗅觉相关的论文书写进到收尾阶段,最难写的是摘要,断断续续修改调整花了三天时间才完成,特别英文部分对概念的精准度要求很高,她的英文写作只能说是到能写的程度,学术写作其实还是困难,没有很满意,总能发现新的论文,总有看不完的资料,虽然脉络是越来越清晰了。

X的身体开始变得更糟糕,肾和胃的问题为主,恐怕还有其它,她如此虚弱的状况,其实是早就开始了而她不自知,她是先天有所不足,年轻的时候就有容易疲劳的症状,所谓心有余而力不足,心大得很又做不到,一路半途而废了很多事情……不提了。

她今早拿着检验报告去医院,一家中医院,见一位老医生,因为大雨滞留在医院里很久,她想了很多,渐渐心似乎轻了,一个人一辈子能干什么事,事情做到什么程度都无法完全自己掌控,她觉得自己一点点靠近死亡,死亡在一点点靠近她,死亡没那么可怕,她一直都在。后半生,她幸好还有写作,今年开始她觉得可以写学术论文了,(她停笔了好几年,自认为没有为了评职称写过一篇烂文章),她还可以烘咖啡豆,她也在尝试视频短片表达嗅觉,她只是不太有心力做项目了,她已无法做更多的事。

2021.6.29
有天吃饭Kevin问X有没有要好的朋友,他说,你应该出去见见人,不要总是一个人,憋出毛病出来。有啊,X答道,有个朋友,跟他聊天不会烦(其实也会),愿意见到他。那还有没有?他继续问,他提了两个人的名字,说,你们可以成为闺蜜。GOSH,X说,我一辈子没有过闺蜜,你说的两个,人很好,但聊天就算了,很累……不过,那个杜克的妈妈(女儿考上杜克大学),出家的那个,妈妈愿意跟她聊(看着她眼睛很平静)。(其实哪有一个人,上课的学生那么多。)

X现在一旦情绪有波动小腹部位就会有反应,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安静。今天拒掉了开会的任务,她不能过去,那样的氛围令她窒息颓废,一点点情绪反应对她都有伤害,所以不能过去,她没办法变成聋子或者瞎子。

遵照医嘱,她在调整作息时间,每天10点睡,还做不到,先躺着,早晨6点起,通常会到7:30,调整了两天,她不明白,以前为什么熬夜,有什么值得的,网上的东西,不过看过就忘。Kevin去了公司实习,现在她一个人,一天两顿中药,花一个多小时熬药,做自己的饭自己当天吃完,不再总是吃剩饭。

2021.6.30
到今天已服用了4剂中药,极苦,喝到一半有酸味,喝完苦头粘着喉咙很久,吃几粒红枣或者圣女果才压得下,然后要一次次去厕所,所以这几日完全无法社交,非常依赖厕所的状态,能够感受到一点点好转,有好转心情也好些,燃起完全能够健康的希望,左小腹还会痛,但是可以压着睡觉了,翻身也没那么难,右侧偶尔也有痛感,口里都是苦,茶和咖啡都不沾,已经够苦了。X是足够耐苦的人。有时候她会想到以前有怀疑过腹部的问题,小腹有鼓胀的感觉,也有尿频的症状,但这种变化很慢很慢,慢到她觉得好像一直都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吃的方面素食为主,早上的土司有些糖份高了,X这样偏爱果酱这几天也停了,盐油也比平时更节制。

论文还没有结束,要赶着提交成绩到系统,学校的系统是能让这么多师生崩溃抱怨的怪胎,这个怪胎还能一直安安稳稳活着,不得不说是件有趣的事,有趣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都习惯了崩溃,因为是学校的系统,所以崩溃是一定的,不崩溃不正常。除了类似这些例行的不得不提交的材料,材料如果有人看自然不是多余的,下学期有一个交叉课程不得不开始提早安排,关于养老的研究课题,其实X对这个题目有所保留,如果不是合作的建筑设计的老师的提议,学生对养老如果没有直观感受的话很难做设计,可是目前这个情势,人们心里头还有疫情的警惕心的时候,调研会变得比以前困难得多。

2021年3月20日 星期六

9号工作室(2021.3-4)

2021.3.20

做了五年多的咖啡馆结束,回头看想不到做这么久,仿佛说过开百年老店,最英气勃发的时候,其实说的时候,忘记了……想来,不一定是绝对肯定的。疫情后,准确说是到了后疫情时代,2020的年尾,我在景区附近寻到一处带院落的小房子,这样有了咖啡烘焙工作室。咖啡馆是面向公众,开放式的,工作室更多属于个人,它流程简单——接单,发货,跟烘焙机咖啡机打交道,打包的货也可以不接触人,直接放快递箱,剩下的事交由手机完成。除了一份教书匠的本职工作,以及家人,日常独自一人就够。当我开始有心逃避去往市中心,空气污染交通拥堵和停车固然是问题,但不是主要诱因,老街日复一日萧索,也许五年内它并没有大的变化,是我对它越来越熟悉,又或者越来越陌生,毕竟我非生于斯长于斯,离开也不会觉得不舍,长舒一口气吧,该是,我是渐渐意识到,长远看,工作室是我将咖啡烘焙继续发展下去的最好方式,兴趣在这里,商业经营不是我的长项……当然,我也可以找到更多理由解释为什么离开,如果真的有太多理由,走便走了,走了之后,我时常想到的是,站在陌生人的角度,为什么要去南下塘那个地方,那么远,那么挤,又那么忙……过去接近六年的开店经历,渐渐在时间的酒里陈化,我到底是幸运的。

2021.3.21
不必守店回归到工作室状态的我有了更多的自由时间。辛苦的装修搬迁过后,(积蓄了六年的物品,要安排在五十平左右的空间里,不是易事,我居然都做到了,过程中极少浪费),又经历了精神状态的调试,饮食和睡眠渐趋正常。小时候看我父母做过的事,旧日时光的沉淀在某一个机缘被搅动翻滚起来,自己动起手,发现并没那么难。所以现在各种面食,以及种植,都在尝试。70后的感知觉不同于今天的年轻一代,我们有过天然食物和环境的美好记忆,但凡有机会就想重新找回来,亲力亲为最安心。
今天的社会对于研究者而言,最大的挑战不是缺少研究课题,而是诱惑太多,变化太快,新的概念层出不穷。我也有这样的困惑,所以这几年反而觉得应该回归到哲学层面去面对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世界。符号学就是我探究各种议题的foundation,可以将其视为一种方法学,贯通到设计学和多模态话语的不同层面上。我们从今年普利兹克奖评委的评语词能够感受到建筑师如何看待变与不变——“他们的建筑作品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气候和生态紧急状况以及社会窘困做出了回应,尤其在城市住房领域,并由此重新点燃了现代主义建筑师改善大众生活的希望和梦想。他们成就如斯,是因为有着对构成建筑的空间和材料的强大感知,其信念如其形式般刚毅,其审美如其伦理般明澈。”获奖者是法国拉卡顿-瓦萨尔建筑事务所(Lacaton & Vassal)合伙人安妮·拉卡顿(Anne Lacaton)和让-菲利普·瓦萨尔(Jean-Philippe Vassal)。
部分英文原文:“Not only have they defined an architectural approach that renews the legacy of modernism, but they have also proposed an adjusted definition of the very profession of architecture. The modernist hopes and dreams to improve the lives of many are reinvigorated through their work that responds to the climatic and ecological emergencies of our time, as well as social urgencies, particularly in the realm of urban housing. They accomplish this through a powerful sense of space and materials that creates architecture as strong in its forms as in its convictions, as transparent in its aesthetic as in its ethics.” (pritzkerprize.com)

2021.3.22
德国设计师George,他的姓氏忘记了如何拼写,很多很多年前,应该是我2006年去英国前认识的他,他受邀江南大学蒋氏基金会主持设计工作坊,我做他的助教兼翻译。这个基金会,我至今心内感恩,我研究生毕业前后专业上的成长大多仰赖于它,江教授夫妇投入了很大心力做这件事,两位老师已经退休,我们至今还通电话,前几年偶尔在我的咖啡馆见面相互问候。

我问George工作坊主题是什么,我好有些准备,他说不知道,看了再说,到时候自然有。我有一点点惊讶,我那几年因为经常参与国际交流工作,留下的印象是西方人大多严谨,如果是工作坊,基本的要求想要达到的目的之类的书面材料都有,他是个例外。他来的时候是夏天,或者是夏秋之交,江南潮湿,大概他是不习惯,夜里睡觉又被几只蚊子叮,没有休息好,第二天就说我们做防蚊的解决方案,然后,他最有创意的工作方式来了——学生们围坐一周,如接龙一般,一个学生画草图,图纸传递给下一个学生接续方案的深化,或是可能碰撞激发出新的点子,结束后图纸上墙,他一张张评价。到底是德国人,心思机敏,对方案实施的建议操作性强,不由得不令人信服,我跟了他这个课程,心里认定这是位与众不同的天才设计师。他回国后我们还互发email联系,原来他又突发奇想说发明了一种制剂可以治理太湖水污染,希望我可以跟进项目,他无法亲自过来跟政府相关部门沟通,我虽各方咨询,但结果可以预想,最终是不了了之。

今天提到George,因为我在符号学课程上一直还在应用他留下的创新工具,只是我做了各种适应性的调整,常常不是用作草图发想,而是故事接龙,所以叫Solitaire Story,手法上,除了纸上的手绘,还会结合手机社交平台,以及舞台表演,效果很好,虽然表演环节学生们短时间没办法放松,不过预演热身是极欢乐的。

2021.3.23

一两年前开始,也许更早,晨起锻炼(没有那么强制,偷懒很多)都要把身体的韧带尽可能打开,自己会编一些肢体动作,不想跑步时就单腿独立,另外一只悬空的腿变换动作,练习身体平衡到微微出汗。这些年感知到了衰老的信号,先是膝盖和臂肘,开店搬店导致的劳损,做的时候并不觉得,过后发现上下楼梯膝盖仿佛空了;然后是眼睛,手机和书本都不能久看,以为是暂时性的,到不得已才去眼镜店,检查出来问题,散光老花都有,一个从来不带眼镜的人现在离开了眼镜都不行,有时候开玩笑说要不要提前学盲文,视觉如果一天天退化,终有一天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日子怎么过。
韧带打开的启示来自孟加拉血统的英国舞蹈家Akram Khan。我几乎看过他所有的纪录片,我们年龄相仿,他未必是天才舞者,但是理念超群,“I wanna be universal.” 这句话回应到他以古典卡塔克舞为根基不断吸收其它舞种及表现媒介的无国界无创作边界的舞蹈实践,如他(们)网站上声称的——The rules were simple: take risks, think big and daring, explore the unfamiliar, avoid compromise and tell stories through dance that are compelling and relevant, with artistic integrity. 这个思维,宽广又深厚,有助于个体摒弃狭隘,将约束的框架消解,作为混沌体汇融于无限浩瀚中。所以其实,尽管目前的生活,缺少线下的社交活动,但是在线上,一点也不孤单。

2021.3.24
植物精灵凭着一股子气蛇行游走,澎湃充盈,哪里都泛着琉璃光,顶出了芽叶催开了花,到底从花心儿里头喷薄而出倾泻了一地的娇媚缤纷。林子拥塞,并没有人,都是精灵,爱跟风。坡上草地铺绒毯,日头底下耀着金属的鳞,池塘结着水草浮萍的斑,高树的枝桠冬日不过是天空寂寥的肺络,春来即晕染了薄青,不似先前孤冷,脉脉生出旖旎温情。X,立于曲形池塘堤畔的柳下,招魂的柳,等风起,起风便惊着了野鸟长身渡水,对角划向远处高枝,倏忽不见,精灵跟着长长短短摇曳,窸窣聒噪,端的华丽热闹。

2021.3.25
我们总需要有一个跟自己相处和表达自我的方式。

十多年前到更久远,如果说我们还过着与他人亲密相处的生活,牵手拥抱耳鬓厮磨,像贾樟柯镜头里海水般汹涌起伏的人潮,然自我们越来越频繁依赖网络,以至于成了名副其实的赛博人,此前,我们许质疑说,未见得吧,如何能替代得了面对面,什么都替代不了面对面,直到,不知不觉有一天,亲密成了数字模拟的亲密,模拟带来的隔离又轻而易举悄无声息杀死亲密,疫情令模拟更真实,有时确乎更真实,因为人们已不惯于亲密,以至于从不痛不痒到静默无语到零。

是故,我们需要有跟自己相处和自我表达的方式。不必亲密接触保持社交距离也可以表达欲念情绪。它承载信息,有辐射力,言语在空气中渗透传递,看不见,抑或看得见它却无形,抑或有形它却无质,抑或有质它却模糊混沌。它似魂魄如精灵。

2021.3.26
上符号学课时X讲起洞穴寓言(Allegory of the Cave)的例子,出自柏拉图《理想国》第七卷,西方哲学史上最富洞察力的寓言之一,作为语义认知部分极契合的补充。有件事情发生却与之相关,加上数月后她又抛出的是解构人类中心主义的议题,……说起来仿佛不真实,像翁贝托·艾柯的符号学故事:

一个极敏悟的女学生荒,纠结在这个寓言的结局里头无法自拔,竟无端加重了她的抑郁,这个单亲家庭的女儿,也可能患有其它的精神疾病,或又遭遇失恋,多重挫折终将她击垮。一年之前的圣诞,X与荒之间在微信上以文字对话,从她询问心理咨询师的联系方式开始,两个人这样聊了两天哲学,她说自己读老庄、尼采、罗素、席勒,“您知道么,看了日落以后,凝望夜空看到了死……我追过落日,一天之内看了两次,所以我想看第三次,结果没赶上……”与荒留语音不合适,如荒之言——她在“殉道的边缘徘徊”,可能会成为“第一个得上人类的精神领域的新冠病毒的人”,死亡住进了她的身体,她处在最脆弱的时候,是极度痛苦的,而读者也可以想象X彼时的心情。后来她状况有所改善,她跟着母亲,荒说:“见到我妈那一刻,我的极夜过去了,但我还不能立马到极昼,毕竟还是夜长昼短,我回去调理了,谢谢您,让您担心了。”一周后的元旦,X收到她带着俏皮表情的问候,不由轻叹一声,知道她至少目前无恙,然而X亦知,深渊之难会再度迫近,彻底走出来需要时日,甚至可能纠缠一生。

2021.3.27
雯说,她用自己两个微信号互发消息聊天,有时候,在无聊和情绪低落的时候。

这是个单调异常的环境。这个环境,中央大道,整齐规矩的树和花,尽头不出意料是图书馆的楼,那个楼,X固然知道里头有书,但那个楼硬又冷,她极少愿意进去;门卫也随时显示自己的勤勉,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好几个门卫,有一个可以了,最多两个搭个伙,自动识别系统已经足够承担重复性的工作;灯杆自然是规矩的,整齐得无可挑剔,遇上国庆日或是其它什么纪念日或学术交流活动,会比平时更规矩几分,因一色的红以及一溜的广告旗令一切更规范。闭上眼想不到有什么出格的树,楼是楼,树是树,门卫长得差不多,语气神态都是规规矩矩的。

X想到小时候的环境:树有老树,老松给一圈儿的花台围着,百年以上了,踩着那花台转圈儿也好玩;树有树林,杉木林,一大片,举头能遮了天,小孩儿下了学在里头玩好久不知道乏,给大人骂回家去;楼有吱吱呀呀的红砖楼,旁边是竹林,窸窸窣窣偷偷摸上楼,是浓重的书卷气,屏息声不敢出,羞惭了转回老老实实看书去。

即使雯出了这个环境,也是单调的,接近巴特1974年的感受——一切是被安排的,没有性征的,不神秘的。

2021.3.29
X昨天一直在路上。很久没这样。到底还是不能躲懒,要恢复每周或者每两周或者每三周再不济每个月总得有一次游学安排,现下不能更远,她计划中要去的——日本、印度、土耳其,再远就是非洲大陆和南美洲。这几个地方的咖啡好极了。想想有点瘾头上来。

她去上表演课,在上海,上午下午晚上三节,并没有想到这么满。7点前出的门,带着两只自己做的茴香馅儿的包子,蒸过的。星期天的火车站,人不算多,入口的Costa却不见了,挺好的咖啡馆,她在里面用过早餐,美式和羊角包,羊角包洒着杏仁片和糖霜,墙上挂着国际环保组织“雨林联盟”认证咖啡的海报。替代了新招牌,也是咖啡店,格局都没有变,X不关心,也不认得,里头灯也没开。对门儿面包店,依旧在,小喇叭不间断吆喝着低价面包招揽匆匆旅客。零点回的家,下了出租就丢去浸了汗液和口气的N95,算是可以正常呼吸,日间只吃了一碗笋丝面和几块饼干,饥渴难耐,狼吞虎咽胡乱填饱肚子洗澡睡下时是凌晨1:30,睡得迷迷糊糊,好像还在上课,在那个节奏里,5个小时后起来,啃了半份三明治,泡上一保温杯绿茶,又去上自己的符号学课,回来是中午12:30。有点倦。但是很满意。无论如何得睡一会儿。

2021.3.30
满意里带点窘迫,她这样的岁数,是长辈,跟着一帮20出头的年轻人,这没什么,索特萨斯也这样,她不觉得年岁有什么重要,不过,就表演这件事,心禁锢久了,甩脱不开,她检讨为什么甩脱不开,都是杂念,按照老师的说法,但是这些杂念像与身体粘连在一起的硬壳偏偏让人有安全感,所以一直退缩退缩到角落,眼神对视都变得困难,年轻人就做得到,抽泣流泪,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于舞台中肆无忌惮,嘶吼,可笑笨拙地舞蹈,哪里是舞蹈,又如何,反正释放了自己,反正身体得到了自由。所以看看,这就是困难的地方。

上午10点前X就到了美术馆,这个美术馆,X算是来得多的,第一次为展品,之后都是为了戏剧工作坊。一次比一次冰凉,一次比一次无精打采,展览品质规模都在下降,与X一样的境况窘迫,大厅里的咖啡室闻不到咖啡香,食品柜空荡荡,甜品完全见不到,餐食还好,只是要有足够耐心和时间等待,没有涨价,但是加了10%的小费,纪念品商店缺少灯光,是陈旧的气息,生不出哪怕看一眼的欲望,与美术馆做现代装置艺术展的定位不符。上午的课,Rae老师主讲,X在咖啡室等待时候就注意到她,头发漂染成枯色,发根处已经生出一段黑,高梳两只马尾,一张因疲倦而略显松弛苍白的脸,也可能是施了粉底的缘故,有阅历的年轻,音质轻柔坚韧,一丝丝的飘和不确定,粉色绣花中长卫衣,黑色蕾丝短裙微微隆起,在上海做戏剧编导,自由职业者,她换上了舞鞋,来的全部都是女孩儿,除了X,是可以做她们母亲的(老女)人。

2021.3.31
以后,或者说已经正在发生的是,现实与虚拟世界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有另外一种现实,你很难定义的现实就是戏剧,你浸入在戏剧艺术之中,将自己替代为故事里的角色,随戏中人悲,随戏中人喜,究竟哪一个是真实,哪一个又是虚幻呢。我们可能将戏剧视为一种中间态,现实让人沮丧时,现实常常不那么令人满意,在现实里某些真实无处倾诉无法发泄,我们选择逃避到故事里,做一场梦,对于职业演员,他们持续不断地替换角色,入戏又出戏,这样的生活甚至可能超越现实成为主导,这是今天许多人热爱电影和戏剧的原因。

毕业于英国Royal Central School of Speech and Drama高级剧场实践专业的Rae,的状态,乍看之下,不像做戏剧的,或者,你如果在人群中遇见她,会轻易忽略她。跟X一起参加工作坊的女孩子们,有美瞳妹,叶子,媚娘,草,以及记不住的很多的英文昵称,十几人,各自不知各自的来处,大家也不问,至多,忽有女孩问美瞳妹,你是不是也参加了**工作坊,美瞳妹迷离的眼神悄悄回应是,这是上海的好处,年轻人不管做什么,但凡有空余时间,都有形式多样较高水准的社会艺术活动选择参与。工作坊的第一步,是破冰和热身。Rae先要大家在不干胶上写下自己的昵称,贴在衣服正前方,然后围一个圆圈,每个人以肢体动作轮流表演出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重复她的肢体动作和名字,并渐进式加快节奏地重复,然后,第二步,观察力和想象力练习,圆圈越围越小,小到拥挤小到听得到彼此的呼吸闻得到体味,随着距离的变化,每个人观察每个人,每个人闭起眼睛不假思索说出当下的想法。X心里说,离得好近,近得,不安全。很久没有这样了。

2021.4.1
Rae后面的主体训练部分,其实就有点草率了,也牵强,为了宣传美术馆一个糟糕老旧的摄影展,这个展览,无论作品质感、装裱还是灯光布局都乏善可陈,有几张还是歪的,好吧,其实X也不确定究竟哪里歪,或者她记不得了,她留意了票价,50圆不算贵,然若花了钱并没有留下好的感觉,什么叫“好”感觉,这真是微妙,一种精神上的愉悦,也可能不是愉悦,而是被代入到其它的复杂情绪里,和戏剧有些相似,如若没有,又未有改善,所引起的消极影响持续累积,那这个美术馆,真是前景堪忧。所幸,它还有戏剧,只祈愿可以坚持。

Rae给女孩们15分钟的时间,老实说15分钟真的够了,完成对荷花梅花题材的提取、解构和重组,如何提取,她描述的方法比较抽象,需要由远及近观察、想象和记录,待重新回到训练室,每人面前一大张白纸,每人开始写画,Rae的引导说,先想一句诗,又引导说,想象一个女人,由花到女人,到女人的故事,呃,这,X觉得未免太落俗套,又不得不跟下去,而后,每人再依次欣赏阅读他人在纸上写了什么,有心动的细节就在旁边做记号标注,以自己的方式……总之,读者应大致能想象到,大部分的故事,有点,嗯,狗血的剧情——爱上僧人的女人,杀人的女人,出轨的女人,或者,怨妇,它们出自电影、剧集和小说,X给的是——恋父的女人,X亦未能免俗。最后的环节是分组设计表演片段,Rae对表演没有提出指导意见,这是X觉得遗憾的,X最遗憾的是,所有的故事,真的是解构重组的结果吗?

作为在疫情后的上海的自由职业者的戏剧工作者的年轻女孩儿Rae,X知道,是十分不易的,她没有休息好。

2021.4.2
X回来W城,立即将在上海的第二第三节戏剧表演课学到的部分方法应用到了符号学课程当中,她当然做了些微调整。她心里最理想的活动场地是楼下临河的一小片树林,远景差了点儿,校园里没什么建筑,但即使是败落荒凉处,只为是江南的仲春,就美得凌乱不可方物,这个季节哪怕新出的叶子都竞相欲与花朵比娇艳。与自然相处能够让冗余思绪归零,就像试香水以咖啡让疲劳的嗅觉归零。X这样认为。只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日是倒春寒,又落了不大不小的雨,今天的年轻人不比从前,身子骨娇弱经不得风吹雨淋,X只好黯然择了教学楼里电梯与摄影工作室门前的空地,却是碰巧合适,不晓得谁的主意,靠墙还有长椅可以坐,空间大小也可以。只是很简单的游戏规则,互动时的体感却如雷击一般,这是X第一次体验时候的感触,她并不确定他们怎么想,但她看得到他们自如地笑,她特别留意有抑郁症的几个女生。除了情绪与身体的放松,X认为,戏剧与设计交叉的思路甚有可为之处,X仿佛回到了包豪斯,她在重温Johannes Itten走过的路。

2021.4.3
X小组里一两个学生有明显的交流障碍,她正在上的符号学课程的班上也有。我们这里,每年每个班级都有,她对莲说。去年一年W城有五十几个孩子,莲说。她们每次见面少不得聊这些。X已经不、再、想、聊、这、些。找她的家长很多,似乎越来越多。X希望越来越少,少到她没事干。然而,莲忙到不行,因为太多以至于她开始想办所学校了。

静微信里的留言非常礼貌,没有对话,“谢谢”,“不好意思……”“我会加油的!”算不上对话,她见X一直戴口罩,她经常熬夜,因为觉得不够好,要熬夜惩罚自己,比如X群里通知说来学院讨论方案,静说,“我想请个假可以吗?”然后是一堆不能来的理由,还好,至少有回应,若是童,不见人是一贯的。X安慰说没有关系,大家都差不多的进度,静继续说,“主要是因为熬夜胸口疼头有点晕……”不过,她会事后发文件,但是避免见面。X觉得女孩的心门上了锁,她进不去。然后,她开始变得缺、少、耐、心。

X肢体僵硬时画不了画,僵硬时单手执壶做的手冲咖啡容易失败,僵硬时打不出奶泡拉不出花,让身体放松成了X的每日必修课,她每天舒展身体拉伸韧带,每天或者每两天都必做咖啡。创新的想法往往不是皱着眉头房间里面想到的,是散步时候,如尼采所说以双腿来思考,X的理解,身体可以分担负担过重的大脑的工作,大部分人并、不、相、信这一点。

或许这是X着迷戏剧课的一部分原因。它关于身体。关于身体感。关于通感。

2021.4.4
Rae工作坊结束已接近午间13:00, X并不十分确定能不能参加下午的新课程,她没有提前报名,既然报名方式是提交一份一分钟自我介绍视频(包括年龄),鉴于自己头发染霜/眼老昏花,她不能预见是否有资格参加,课程会更好还是更糟。她于是问刚刚认识的女孩们——你们知道下午也有表演课吗,想不想参加。她们说不知道,也不想,她们预备离开了。X便有些犹豫。上海有太多的选择。包括访问一些咖啡馆慢悠悠吃个下午茶。她到底不甘心,她问工作人员,我能不能作为旁听者参加。她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她匆匆吃了碗面,在美术馆开放的咖啡区,那里有简餐提供。快吃完时她感知到他们换了地点。靠着几人(她不认识)的位置变动以及耳边捕捉到的声音碎片。这个道理,打个比方,在狭小的正在上升的电梯间,你身后有两人,即将停靠的楼层是左边人出还是右边人出,决定你让出左边还是右边,很容易,大部分人不必转头就知道,有一些信号,你的身体能做出正确判断。当天的上海气温偏高,美术馆的挑高大玻璃建筑立时变成暖房,这是活动由顶层换至半地下展厅的原因。X对这里的空间布局相当熟悉。她不是第一次。她没有绕路,直接轻而易举混进了一群年轻人中。

2021.4.6
X这两天总在找东西,先是钱包然后是钥匙,钱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现,在她昨天到今天找过多次而她认为百分百不可能的地方重现,钥匙到现在也没找到,应该说是失而复得而后失,钱包未得/得到的是钥匙/隔夜又不见了。像不像法国新浪潮电影。X昨晚带着失落入睡,认为与钱包无缘,钱包比里面的东西重要,日本设计师品牌,她醒来希望是一场梦,却是真的,原来早上梦尚未结束,钱包在平行时空里妥妥贴贴待着。她也未真的醒。所以X也等待钥匙梦醒的时候。X的妈妈说因为昨天是清明,鬼魂搅扰。她听到这句有点呆。那是谁的魂?

X坚信设计需要戏剧思维,她称之为Drama Thinking。她开始认为Design Thinking与之相较缺乏诗意和想象力。

X上的第二节课是“演员的工具——方法派表演工作坊”(Method Acting Workshop),“方法派”是美国20世纪30年代涌现出的戏剧表演流派,以俄国“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Stanislavski)为基础发展而来,代表人物是Lee Strasberg, Stella Adler, Sanford Meisner. 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俄国著名戏剧和表演理论家,代表作《演员的自我修养》一书出现在周星驰电影《喜剧之王》中,因而他的名字许多人不陌生。工作坊主持人郑老师说,“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过于理论化,方法派则设计了更具实操性的训练工具帮助演员释放表演潜能。Lee Strasberg 坦言,自己从来不喜欢“体系”这个说法,他喜欢的是 “工作的方法”。这堂课很大程度改变了X对身体的理解方式。戏剧人的思考角度,比如关于放松练习,Strasberg说放松是钢琴的调音,没有放松,感觉会钝化,想象力无法解放,身心解放能够突破在社会条件作用中长期约束自己的诸多生理和心理习惯,打开表演创造的潜力。这正是X很长一段时间的所思所想。

2021.4.8
于设计理论最有价值的是第二部分——重塑演员感官知觉,通过调动提取个体记忆库中的感觉记忆形塑“体验存储库”,演员就能够在扮演角色时的某个合适时间,唤起角色需要的情感,让表演更有生命力。调动的记忆是设定场景的记忆,比如早餐,早餐用的杯子,杯子的质感、温度、盛装的液体、液体的口感、气味……老师在现场的引导,令X一步步在大脑中渐进式完成记忆画面,X“看到”遥远的自己,伸出手,缓缓靠近触摸把玩一只杯子,有真实的液体在杯子里,翻转杯体不必担心液体倾泄而出,她以食指探入,吸吮蘸取的汁液,这一感受似真非真,却令精神适度放松,仿佛中了催眠的毒。这样的训练,倘若替换成设计师,能够帮助他们聚焦完整性的多模态感知体验,以及,体验的仪式感,甚至可能应用于草模测试与方案推进。

X明天就要尝试多感官设计工作坊实验,同七位焦虑中的大四学生,她今早带他们访问一位新材料研究员,了解发光面料及温感材料;然后下午的符号学课,她做了另外一个工作坊,将方法派表演工具改头换面,成为加入了戏剧元素的开放式讨论课,他们一直不愿讲话,这个方法令他们不得不张开嘴巴交流互动过足了瘾。

2021.4.9
她择了一处临河草地,正好几棵树围起一块空地,风有点大,不过天气很好,午后的日光令人感觉惬意。学生们陆续过来,静依旧戴着口罩,最常见的蓝。X说口罩得摘下,静摇头,后退几步,X身边的男生远不动声色地笑,她眼睛很美,长睫毛。X对洁说,交给你了,劝劝她。待人到得差不多,X请大家随意挑一个喜欢的视野,以最舒服的状态站立,双臂松松垂下,闭上双眼,简单的热身活动之后,开始“意象性感官体验工作坊”(X注意到静已悄悄摘下口罩背对自己)——对自然的视听嗅触;对物(杯子)及内容物的视听嗅味触;对各自设计物的视听嗅味触,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展览的想象。

几个人刚开始站着,然后盘腿坐草地上,然后又立起,睁眼时候,仿佛大梦一场,X看到了静的笑,尽管她不忘记重新戴上口罩,却不太一样。他们素日里紧张,有这样那样的怕。X有个学生,一个插画天才,在“胡言乱语”工作坊上说,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烂人”,她恨自己,这样好的家庭,人人都爱她,她却厌恶自己,她服抗抑郁药,她的衣服几乎都是黑,她戴黑色鸭舌帽,掩盖因为长期忍不住揪头发而略显稀疏的短发(X其实完全看不出来),她以帽檐遮眼,不愿与人对视,因这令她不安,她说话时候肢体动作频繁,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纤长手指划着优美复杂的空间线条,她就是二次元世界里降落下来的精灵。

2021.4.11
第三节课,X已经接触到戏剧表演工作坊的进阶课程。那天下午,事实上她已踏上归途,不过顺道转去安福路上的话剧艺术中心,想让自己一整天都完美浸润于戏剧,若刚巧碰上好看的剧目也许会改变主意多留几小时,而后上火车返回W城。尚未到目的地,她收到一段语音留言,问她想不想继续参加晚上的表演课,这样,短暂的犹豫后,她取消了车票。她回过头来想他们为何会留言给她,可能是因为下午课程结束后,她想付学费,他们说不用,只是免费体验课,她决定去,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感谢他们,重要的是,她凭着直觉,她想知道,这个课程与体验课有何不同。

一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楼房,高架桥的下面,上头隆隆跑着车,X寻到已经过了上课时间半小时,X觉得楼房并不陌生,有门卫站岗,楼里渗出日光灯的没有温度的灯光,颇像她在W城去过的当地一个戏剧团体的公司兼训练室,他们寄生在一栋楼里,也是靠近高架桥,楼外面的牌子叫做**博物馆,里面却卖着珠宝首饰玉器(不知道怎么卖,是匪夷所思的经营模式),或许这才是戏剧人的真实状况,不是落魄的,但也并不像美术馆那样艺术的环境,只是正常的,与生存相关的。门打开,X看到了寥寥可数的几个学生和响着疲倦声音的老师。

2021.4.12
X觉得人走不出一个怪圈,每个人的行为举止和生活态度都有让他这样做的理由,一个讲得通的合乎逻辑的理由,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可以表示无奈,(跳出这个圈子并不意味着自由,至少X自己还无法随心所欲,跟大多数人差不多),然而,一个圈子里,人的活法依旧千姿百态,就像春天到了,最卑微无名的野草也能长出花来,X曾经绝望过,现在她变得乐观,因为她看到了再如何还是可以有选择。

这个选择,除了现实的,就是戏剧。

X推门而入,她有点乏,正好课程进入一种催眠似地“感官记忆考古”环节,她觉得这样描述很有趣,这部分与下午的课程训练主题不同,目的一样,都是在搜索整理自己的感官和情绪记忆库,她遵从着老师的指引试图回到中小学的课堂,所有的细节一一呈现——文具盒,生锈的铁的文具盒,小字条,悄悄投进她的双肩背包,脏兮兮的橡皮,三八线,抽屉下的课本,夹课本里的小说,他,还有她,桃色的脸庞,日光下她的大红色织金的手工毛线宽围巾……那太久远了,她既享受又痛苦,因为全身心投入在她变得越来越困难,她还是甩脱不掉包袱,两种力量的拉扯让她煎熬,她希望结束,赶紧结束,休息时间她吃了两口饼干喝了点水,渴望继续。

2021.4.13
X随后经历到当天最有启发性的表演训练环节,简单的游戏规则,在她身上发生不可思议的思维激荡,它与符号学完美应和——无需声音能指,两人到多人以眼神、肢体和能量感知等多模态言语即可达成举步驻足同频互动。第一次参与时,X紧张犹豫,却是这个练习最忌讳处,越放松反而越能达成,达成之时心内感动莫名。

距离当日的课程已过去半月,X在自己的符号学课及毕业设计辅导中又反复实验,对戏剧的兴趣与日俱增,她后来又知道了欧丁剧团(Odin Teatret),1964年由戏剧家尤金尼奥·巴尔巴(Eugenio Barba)创立于挪威奥斯陆,两年后搬至丹麦赫斯特堡,更名为“北欧戏剧实验室——欧丁剧团”。X2007年在丹麦短暂旅行过,可惜那时她对欧丁一无所知。这个剧团坚信“每一个演员的工作都是有创造力的,演员和导演的工作方式需要长时间打磨出默契,演员不断自主训练,收集和创作出素材,再由导演对其进行添加、去除、融合——这样的工作方式造就了欧丁不同的作品风格。”欧丁剧团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叫Barter——“以物易物”。Barter的方式是:“我们来到一个不同的文化地区,我给你表演,作为观众的你,不用付钱给我,但需要和我分享当地的歌曲、舞蹈或任何一种有趣的传统,这样做的目的,是迅速了解和融入另一种文化,同时将其吸收进自己的剧团。”巴尔巴先生说:"IMPOSSIBLE doesn't exist. DON'T build wall between CULTURE. DON'T remain on the ground. If you get down for 700 times, get up for the 701th." 无论是方法派还是欧丁,甚或更多其它的表演流派,包括费登奎斯方法,六视点方法(创始人玛丽·奥芙丽Mary Overlie),日本铃木方法(日本导演铃木忠志所创立的"铃木演员训练方法")……似乎都在试图唤醒身体感知,重新发现自己,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促进交流与互动。戏剧的源头,亦是人类社会初始阶段,相较于依赖数字生活的当下,这种仿佛返祖式的身体回归颇有趣味又值得深思。

2021.4.14
如果梳理戏剧工具对于设计教学的价值和意义,X也在反思过度戏剧化是否有助于设计教学目标的实现,或者,为什么引入戏剧,戏剧本身在教学中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又为何能够促进达成目标。从社会背景考虑,首先X不得不说,罹患精神和心理疾病的学生越来越多,以X正在教学的班级为例,约有超过10%的学生在服用抗抑郁药物,经询问,班上数位同学有不同程度的幻听症状,而X所辅导的毕业生小组,这个比例超过20%,X已连续数年有至少一位学生因患病无法参加正常答辩,或者勉强通过。将身体感知相关的戏剧工具引入课程,对沟通障碍者有明显的改善作用。另外,对身体的持续训练,有助于重新唤醒忽视已久的感官知觉,令关注焦点回到物质与自然,这显然有助于帮助学生深化对产品和用户的理解。戏剧的作用不止于此,一手资料调研、概念产出和原型测试,都有可能植入戏剧元素,促进沟通和激发想象力。

X最早纳入戏剧元素是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一堂设计课,关于死亡的设计,那时她并不确切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产品成了戏剧的道具,一幕幕死亡剧发生在设计大楼的角角落落。中断数年后,X认识了W城本地的戏剧团体,就请他们来讲课,学生们没有不喜欢的,但直到最近在上海的三节课,她才理清头绪明了戏剧的价值。当然,这也是她自小就有的对表演艺术的憧憬,太晚才真正遇见。

2021.4.15
班上好几个学生都在忙作品集,他们还是大三,课业最紧张的学期,即是说,他们一面在赶X布置的作业,一面要为待申请的学校准备材料,并不是流程相关的材料,却是要做全新作品,有针对性的,看起来工作量真不小,X一开始不明白他们口中指的“老师”是谁,原来是付费请的中介指导,时不时还要周末跑去上海,非常辛苦,每日总要熬夜到凌晨甚至通宵达旦,有时候便不能保证按时上课,旷课也是常有的。他们在哪里做作业,宿舍是不成的,学院大楼并没有专门教室,几个学生寻到一间没有排课的空教室,不知为何这间教室会被遗忘掉,很小,只有一个门,只有一扇窗,许是这个缘故,他们竟可以长期占用——

一个男生陆续购置了迷你车床,3D打印机,做首饰设计模型实验,他的理想要成为一名首饰设计师,所以在为申请国外院校积累作品,又在窗台养些不常见的水培微型植物,自己加工制作培养容器,是奇怪的爱好,在许多人眼中,还养鱼,有天死了两只,他没精打采,“是缺氧?”X问,“不是,”他说,“有人开空调,开开关关的,忽冷忽热。”X有些诧异,这个天气怎么还会用到空调,“就是啊,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男孩子闷闷不乐。

后来这间教室X推荐给了两个大四学生,他们无处做材料研究,接续又有更多人进去,接续又有更多的模型,渐渐变很拥挤,拥挤到进门都要侧身。

大楼里教授越来越多,教授需要的空间也越来越多。资源总是短缺。再短缺,也千万不要收了这间小教室才好。

2021.4.16
霏在小教室听到X与毕业生们的讨论,某一天留言说因为在准备留学英国的作品集,涉及多感官交互,想聊聊。于是昨天上课结束后,X听了霏的留学计划和其中一个项目的思路,她申请的是RCA,是工业设计工程还是交互没有想清楚,可能两个都申,最希望的是前者,但是说难度也很高。X在这个学校短暂学习过,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多久了,她一时竟算不清楚……15年了。15年前的事。

X看了霏的项目,留学中介的指导老师显然是了解这个学校的,帮助霏设定的项目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给到霏的工作量太大了,没有划定研究范畴,导致霏难以聚焦到核心议题,但X没有马上解释,她让霏找出两个自己满意的课程作业,霏显然缺乏自信,X可以理解,换做是她,跟她一样的年纪,也没有,但是,问题出现了,霏的两个课程作业,X看过就明白,她无法对霏做任何评判,因为都是“安全”的设计,她一时失语。她彼时有回忆到自己做学生时,那是更久的年代,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的年代,老师的评价对她有影响,但仅仅存在于作业完成分数出来时候,她得到过最低的分数,倒数第一,但她不服,至今也不后悔,那是她冒险的结果,她承担了这个结果,并且认为是老师不理解自己,所以,她毕业时候的成绩单绝对不漂亮,她有羡慕过班上更好的成绩单,今天想来,很满足,那是黄金时代,她的黄金时代。

X从回忆里出来,她对霏说,只有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2021.4.17
X觉得很多东西往下走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深度,比如咖啡,不了解时候就以为不过是西方的日常饮品,冒出来的关键词是——意大利,卡布奇诺,苦,香,提神,星巴克,雀巢,小资……这些,跟今天大部分人的看法差不多, 现在就完全不一样,倘若也说一些关键词,直觉地出来——阿拉伯,埃塞俄比亚,干净,酸,甜,水果,body,嗅觉,尾韵……就变这样,差别不是一点点。回顾转变的过程,X就完全能够跟大众的想法和需求产生共情。从这个道理,错过变成常态,遇上即是机缘,她对戏剧也是这样,这个机缘是怎么来的,可能就是某个时段对某一出剧走不出来,沉沦了,也许不是某个时段,是好几个时段——最早是受她母亲影响,她年轻时学过样板戏,家里有她的剧照,她看她多才多艺会弹几种乐器(而她一样都不会);接着的时段,是她从小到大偷看很多小说,着迷上课看,着迷看通宵;然后,她做过电影配音,大学里;再然后,她就是着了一个昆曲老先生的魔,在苏州,她看他一个老人家转眼变成杜丽娘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滴落下来……这么多可能发生转向的机会,她都没有放心上,突然说来就来了,洪水猛兽一般,来的初期阶段,是她想不明白沉沦的原因,怎就完全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整个人都在戏剧里,在梦游,天亮了,天亮跟我有关吗,该睡觉了,睡不睡有什么问题,人出来时,精神变正常,不为别的,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戏剧理论里,可以解释这个东西,想通才算好。无论是咖啡还是戏剧,老实说她对咖啡还没有着迷成这样,对他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回事,X却可以将它们生生拉一起,它们都关于身体感知,咖啡在嗅觉,特别是鼻后,戏剧则是整个身体。

2021.4.18
X起早,赶火车,结果,没有必要这样早,要消耗一个多小时,距离展览开始的时间,她就近去了福州路。上大学时就听人说起,不晓得是谁,说福州路早年很多妓院,现在成了书店和文化用品一条街。很久没过去,上海的周末早上从中午开始,街有一些些寂静,书城也还未开,对面人行道的长椅上已等满了老人,外文书店门口则排了长队,可能是校方的活动,都是中学生,穿着差不多的制服,古籍书店,还在,走过了,又回转,已有人开了门,进去,翻书。

管理的问题,还是体系通常的弊病,书店这样危机重重都不好好花心思分类,古籍类的书除了大部头,需要多些轻薄小巧印刷精美的版本,最好有像《金瓶梅》里张竹坡的评点,而不是中学语文课本的注释。周瘦鹃的游记可以好好节选一下,无锡游这样的段落应该删去,留下他最精致的文字,读者会愿意慢慢品,游记体裁其实适合旅行的人随身携带,又是精装又那么厚不如看电子的了。实体书如能体现出优于电子书的从容,就是合理的存在。
无论如何,上海的书店比W城的好太多。W城的实体店,已萎缩成蜘蛛,吐的丝在四面八方的路上,到夜晚,隐在暗里,匆匆游走的灯珠就是。

2021.4.19
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患了抑郁症,X认识的调酒师,单亲家庭,母亲怀孕时有失眠症状,觉察问题时是小学,她带他去医院,医生说是焦虑症,年轻母亲没有经验,耽搁下来。数年后再去医院,起早排专家号,中午才轮得到,半小时300元,一个自由职业者,无医保。有个认识的朋友新西兰心理学毕业,答应以一半的价钱为他看诊,没有明显疗效。市面上的价格,是45分钟800元到千元。他妈妈说他,易躁,有自杀倾向;X认识的他,身上大面积刺青,车里播放Hip hop,极柔软纯良的艺术男孩。
洋今天课上从头到脚一身黑背黑色双肩包在X余光处起身,离开,折返,起身,离开。X在做小组讨论,到洋的组,X问,插画师怎么了?两个女生,是洋的伙伴,其中一个说,她脾气不好容易生气,走了。洋是走读,可她并不是本地人,她住不了宿舍,外头租房单独住。“为什么?”X问,“觉得有干扰吧,她跟宿舍的同学有矛盾。”同伴说。洋无法融入小组的工作,她作息颠倒,X怀疑她在避开小组讨论,避开工作坊,避开人多的地方,她说不安,她就是那个说自己是“烂人”的女孩,她画起画来才气恣意,光华迫人。她所以这么说,X以为,她因为常常控制不住自己而恨自己。“去跟她谈谈”,结束完讨论X说。

2021.4.20
肃杀的风。X抿一口酒。她想到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大块头,他躲里头做茶。不出来。她跟他一样,也不一样,不不,不能比,比不过他。

X把希望放在偶身上。她取名叫做“偶物质”。那天她看到偶剧彻底崩溃。搂着她的小狗。在她的工作室里。

她早起在河边,觉得她的狗就是偶,她看她的眼,她也看她。树也是。草也是。“万、物、皆、偶”。夜里,她带她的狗到园子里,她们经常去,金色虎纹的夜猫闲步出来打招呼,她认得她的声音和她和狗,她也认得她。她也是偶。

她的老师说,都已经那么多椅子了,为什么还要设计新的。他总是拿旧椅子做文章,拿旧灯改新灯,边角料改成奇怪的无法定义的家具。这几年,她也厌倦了问题导向用户中心这些陈词滥调,这几年,她能避开讲就不讲,她不信的。她想的是,“人”也是偶。

2021.4.21
还有一个月毕业展,好几个学生设计进度堪忧,他们是宅男宅女一代,不看实体书,离不开电脑手机平板,是赛博人,不常(甚少)劳作,从一个想法到另一个想法擅长,他们极度依赖互联网,获知信息快速灵敏,网上资料多——微信的推文,小红书,淘宝店也是资料,微博……大量大量的资料应接不暇,读都来不及,看到新资料就多一个新想法,所以idea不断归零再归零,看得多了,又开始心虚,自己想到的都有了,想不到的也有了,我还能做什么,越发没自信;把想法表达出来总是难得不行,这个难是因为不想出门,做东西需要往外找资源,看工厂,让他们出个门就很难,他们是买点儿什么都要小哥跑的人,要么就是查淘宝,等材料寄到,等快递的两天可能就是等,材料还没到又换了新想法, 结果就钟摆停在那里,走不动了。

X的学院,过去十几年,可能还不止,基础研究一直在萎缩当中,原因很简单,X记得很久以前,听到一位教色彩的同事抱怨过,他是水彩画家,X做过他的学生,他说,学生获奖专业指导老师受益,但是跟基础课老师完全没关系,他讲过的话X奇怪为什么一直记得,他说,怎么会没关系呢?

老实说,X觉得很无趣。考核什么的不是她关心的事。扣钱什么的随便扣。

2021.4.22
补休学分的林最后的汇报不知所云,X沉吟片刻说,你情况特殊,结束后再聊。

林于是等。他八周的课X统共只见过他不超过五次,五次里面又有点个卯就离开的。大四的学生,忙着几件事,实习、找工作、留学作品集、留学英语考试、毕业设计,可能还有考研,包括公务员考试,毕业设计总排后头,可以理解,其它没着落心里慌。这个问题,很久没有解决过,在英国,学生重视毕业展,因为这个展览,有媒体、招聘单位和策展人来,名校设有媒体联络办公室,各方媒体记者也都盯着,网站报道一波传一波,以至于毕业展直接影响毕业生的就业、创业前途和知名度,这样的大张旗鼓,抄袭设计的情况几乎不太可能发生。时间表的冲突在X学校人人都知道,很早就知道,但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想来不太容易。

林是来自温州的男生,X对他的印象从第一节课"What's in your bag?"的互动环节开始,符号学的课程,X请大家把包里的东西陈列出来,一个个解读,林的东西里,有很老气的皮夹子,大号的,很多卡,设计专业的男生很少用这样的皮夹子。林讲话会看人,是非常flexible的性格,那种很快就调转方向的画风,他个子挺拔高挑,正是青春的模样,X对气味极敏感,林有体味,但不重。讨好型人格,通常而言,在家庭里有严厉的长辈,X遇上这样学生的机会很多,她知道林希望从她这里拿到学分,但X在第一天就对他说,这门课如果不来听讲,恐怕有难度。林倒是没有退却。

林第二次来沟通。他在等待的间隙匆匆调整了点东西。X不语。林继续,他开始陈述以前做过的其它课程的项目,以及,他的毕业设计。X说,你恐来不及,毕业展就快开始了。林说,我已经做完了。X吃一惊。X通过只言片语已经知道原由,林聪明到将某个旧项目整合了一番变成毕业课题设计,一个关于儿童教育的App,X最抗拒的关于低龄孩子的思维教育内容。X没有多说话。但她注意到林在讲述旧项目时的一个细节。X说,对不起。X看到林的发红的眼圈儿。

与X约好的两个研究生来做调研访谈。半个小时转眼过去。林从教室远远的最后一排一点点靠近。

林第三次来沟通。X保持了最大耐心重新解释什么是能指替换,接着举例说,“你刚刚陈述的项目,有Hip hop的元素,教师的价值,在于引导学生发现自己,也许Hip hop是你的表达方式。”林的反应令X意外,他开始激动地唱起自己写的歌词,X的身体不由自主和着他的节奏,Hip hop的林,幡然换了个人,他放松下来,有了分享更多故事的意愿,回忆起在加拿大做交换生的孤独和经济上的窘迫,以及,他开始讲述更加个人的事——10岁患糖尿病,他从裤腰处掏出一只血糖监测仪……X愕然。

两个人的聊天以林起身拥抱X结束。收起血糖仪的林再度恢复了帅气男生的样子。X回忆起林的欲言又止,当X说他阳光的时候。

2021.4.23
真正理解一个工具的价值并非易事。设计研究有越来越多的工具可供选择,基本都是舶来品。这点我们不得不佩服西方设计理论做得扎实,工具设计巧妙,高效易用。X上课时候看到其它课程的同事们留下的工具使用案例,它们大多来自欧美。

今早X在查阅许久未看的PhD-Design mailing list,她所关注的设计伦理,以及所质疑的用户为中心,都有相关的讨论内容,与X所想有一定程度的契合,应该说,西方设计理论家涉入更早,思考更加系统深入,后疫情时代,设计同行们已经意识到理论的滞后,设计教育亟待变革,future of design education 网站关于设计教育的文章中说道,设计师今天面对的问题与过去全然不同,今天越来越多关于流程、服务、系统和社区,亦会介入产业、政府和社会的议题。但是,X有自己不同角度的思考,如果简单描述,比较像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里七肢桶的文字“七文”,一种同步并举式思维,她总是不断回溯至更早,或者说,没有什么时间线,过去、当下与未来共存,不论涉及何种议题,某些东西始终都在。这里面有明显的思维差异。X一方面质疑西方理论,一方面又在吸收他们的工具和概念,试图以之抹去时间线,因为X一再发现所谓未来总是又要回到尘封的过去里找答案。

2021.4.24
艺术的特质在于透过身体感知触及情感和灵魂。艺术本身因之能够作为研究工具存在。比如质性研究中,如何与用户沟通获得相对客观的数据,艺术几乎是最优路径,因为艺术的穿透力,艺术是有力量的,可以无视差异和界限,故而X认为,设计研究即是一种艺术行动。X经营咖啡馆的行为艺术使她有机会做了6年W城的田野调查。短期研究也是一样的道理。

所以设计和艺术怎么能够分得开。很多同行都忘记了艺术的价值以及艺术作为研究工具的价值。从这个角度,X将展览视为一种互动装置艺术,是进行设计产出测试获得反馈意见的重要环节,然而很多人眼里,展览往往不过是结果的呈现,是静态的,被动的,以及,浮夸的。

2021.4.25
提起W城,这个地方,X心情复杂,好几次想逃离。研究生毕业时候,是第一次,想离开,到底也没有动,她那个时候浑浑噩噩,对未来完全没有规划,专业上也极其慢热,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某个日本片里,阿部宽扮演一个失败的小说家,赧赧然对他年迈的母亲说,我是大器晚成,妈妈笑他,太晚了吧。X瞬间被戳中,可不说的也是她。X反思大学四年的学习,听最多的是设计可以改变世界,X听的时候心潮澎湃,但其实不理解,好像没什么机会开悟,很多课程,X没有很大兴趣,除了素描和字体设计,她感兴趣的可以拿第一,其它一般,大概是她先天不足,但毕竟是90年代初,氛围极好,专业精神上有收获,可以任性妄为,又都会包容,和今天的学生比,X觉得,那时的她相当放松,如果说高中时候人还有点忧郁,不过就止于忧郁,大学简直换了个人,更加外向,更加朝气蓬勃。研究生的两年比较难熬,也许那时就该离开,不过若离开就会错过Steven,也就没有后面去RCA的念头。做助教和讲师的几年,X找过别的工作,几乎就要决定辞职……忧郁重又附了她的体,直到她认识了设计师Steven,他是她真正入门符号学的mentor,X几乎是第一次欣然接受作为设计师的职业,并且发现了自己的天份。

2021.4.26
这周开始了新课,用户研究和产品定义,大二下的学生,一个班30人,超过3/4的女生。X准备这个课程有些觉得享受,至少不枯燥,之前很多概念还不甚明了,趁这个机会重新梳理了一遍,更加深了系统性的理解,参透出彼此间有意味的联系。设计前期的方法学研究,非常有必要单独做训练,多年来毕业设计答辩都曝露出前期研究形式大过内容的问题,同行们也常常忽视这部分的汇报,学生们止步于对工具模版的生硬填充,不理解工具的价值,而产出概念的陈述和最终效果一定是被重点关注的。

都已经是00后的年轻人了,他们。不堪回首的岁月。上完课,一个戴口罩的男生留下来,对X说,他是喜欢设计的,但是,比较mang。哦,X说,作业多,忙不过来。不是,男生说,是迷茫。他接着说,自己的理想,是希望去社会组织做有意义的设计,可以帮助到弱势群体,因为觉得,他们过得不好,需要支持。X赞许。X上课讲过自己从事智障人群的设计介入项目。“我比较多愁善感,”男生说,他穿着件宽松的浅色日式衬褂,有零碎的图案,眼神清澈,“将来怎么样,觉得有压力,听学长说有两条路,一个进公司,但是不自由,另外一条,就是创业,”他害羞起来,“好难啊——”他继而分享自己在关注什么,看哪方面的东西,“太多的资料,看不过来,也不知道到底看什么比较重要……”是啊,信息过剩,刷手机都停不下来,每天每天,赶作业到凌晨,都这样,这个时间段,堆积了4、5门课的作业要完成,还有要参加的比赛项目,老师统一组织的。疲倦的一代。X越来越清楚意识到自己确乎曾经犯了错,她以为的在为他们,其实是加重了他们的负担,而他们早已不堪重负。

2021.4.27
一个非常好的朋友,X的,温暖和煦,除了X,她有更多其他的朋友,她的家庭,是人人艳羡的美满,儿子儿媳小两口相亲相爱,不多久前有了个健康宝宝,一家子的福气相。X简单知道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写成小说也是可以百转千回,眼前的平稳,有不能失衡所付的代价,都是心甘情愿,江南人的智慧和小心思,知道怎样过好小情小调的日子,和谐就是一切。

人生多艰,管好自己就不错,她一直这样。

X跟莲聊过去,强势女人,如莲,需要田间地头里与泥土果蔬植物对话,她说你看农夫话都不多,在地里讲掉了,泥土无条件地完全接纳。所以我们都要找得到对话的那个。

X接到一个电话,本来去年就该毕业的杨,修了学转念去学旁的东西,毕业设计做到一半,学校也可以允许她今年继续,可是X不知道她要如何继续,她近一年没有消息不出现,然后,还有一个月,她突然说,说X是她的导师,她要参加答辩,她要加到X的小组群里。这样的年轻人,X要怎么样,又能怎么样,怕了就逃,就失联,X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晦暗迷离的雨后,X感到沉重的痛楚悲哀。她想纯象了。

2021.4.28
购物清单是有价值的数据。X的几个朋友,60后的新,每年订做旗袍,不贵,跟她剪头发一样,盯着一个发型师,旗袍就那家店,不在主街,在哪个弄堂,或者哪个商场的后头,也去别的店,那家总还是最常去,老主顾,怎样都有点优惠,平常的衣服,很便宜,但她总能穿出自己的风格,没有廉价的感觉,搭个镯子,或者脖子上玉石的珠串,都是多年的饰物,饱满的唇抹点鲜亮颜色,耳后擦点香水,拎个小包就可出门了。吃的简单,也不简单,花时间,她不吃带翅膀的,牛羊肉也不怎么吃,爱吃猪肉,所以猪肉涨价对她们家还是有影响,猪肉变着法子吃,肉丝,红烧肉,肉丸子,馄饨,酿面筋,她手巧,下料狠,简单的食材做出的菜有滋有味,会计算,合计下来一餐饭没多少钱,但也凑了一大桌好几个人喂得饱饱的,动筷前拍照发朋友圈,凑个九宫格,引来不少赞。认识她的跟她亲密的都吃过她做的菜,谁也没她有更好的人缘儿了。重视吃重视得不得了,吃是每天的大事,下午5点没到就感觉是已经到了吃饭的点儿了,有顿饭局简直像孩子得到心仪的玩具一样欢天喜地,会点菜,交给她点没错,总之跟她吃饭是快乐的,吃之前之中之后都是,大家也都爱她。去上海对她也是大事,她一般不常去,X跟她一道乘火车,她包里带小橘子小番茄,带面包饼干,水不用说,小橘子剥干净递给X吃,甜丝丝解渴开胃,几个人吃一路停不下来。X的妈妈也这样。除了吃,再有的开销,大点儿的是花在两只猫身上,有只猫儿娇贵得很,小便嘀嘀嗒嗒,动手术开刀住院花不少钱。当然最重要的是家里的老人照顾好,小孙女儿带好,这些让她一年到头忙忙碌碌,闲不下来,闲下来时,就约上同学闺蜜去公园,看花拍照,美艳动人。

2021.4.29
30个学生每三人一个小组,3~4个小组变成一个大的讨论组,三位志愿者同学担任用户角色,其他是研究者,做empathy map工具训练,X请大家两张桌子拼一起,围坐一周,教室空间小了,他们东西多,桌子上堆满了做一半的模型。没有那么多便签,A4纸撕成小卡片,这个班学生有点超出X想象的合理人数,人太多,叽叽喳喳话又多,X喊得嗓子痛。

训练分成几段,开始时静默无需讨论,各自写问题,尽可能多写想问的问题,每张卡片只写一个问题,左上角注明小组编号,每写完一条交给志愿者,志愿者视情形选择愿意还是拒绝回答,答案写背面,越往后问题越尖锐,逐渐挑战用户可以接纳的底线。有个女生有想法,她关注的问题会换个方式反复问,有的学生会观察用户看到问题时的表情变化,有的则会看对方回答问题的语气和风格,用到什么表情符号或是标点。之后认领回卡片,分小组讨论,按照工具要求汇总分析后填写表格,完成后,针对同一用户的不同小组形成对照组,各小组逐一发言,很明显看得到差异,讨论氛围热烈。最后一个环节,就是在完成上墙后的10份empathy map上投票,赞同某个分析结论的在旁边标注+1记号,意见的倾向性一目了然。

互动相当成功的工作坊,也是一次破冰活动,20出头的年轻人,有表现欲,愿意分享,X跟他们讨论时候充分尊重他们的隐私,他们不愿意细讲的或是志愿者不希望细说的都可以跳过,发现对工具不理解的地方,X再补充讲解,从大家的讨论中,X了解到超过1/3的学生有不同程度的焦虑症以及社恐,X觉得自己已经可以面对这些问题了。

2021.4.30
杨下午提前到,戴着黑色口罩,挑染了头发。她第一句话是老师还记得我吗?给老师添麻烦了。

很礼貌。X知道她心里紧张。

天气热起来,夏天来得快,未到,但不远了,太阳底下有刺痛的感觉。X下午带了件日本亚克力折叠桌,以之为样本分析设计的简单,以及不简单,分析材料、工艺、结构、功能以及价格之间的关系。他们通常把设计想很难,因为觉得难而怯于动手。X希望他们可以增加自信,但她始终觉得无力,他们没有什么进展,距离上次见面过去差不多10天了。她对杨说要不你先开始,她说希望放最后,洁也说放最后,于是两个男生先,第三第四是一对恋人,他俩真适合搭档工作,但是这几年的规定不允许小组合作毕业设计,因为不容易评价,但简单粗暴一刀切X觉得不妥,简单粗暴一刀切是偷懒。男生羞怯,也总戴口罩,一双眼敏感聪慧,女生略好些,每次都是不同的二次元装扮,彩妆化得专业,很浓但是可爱。X焦虑起来,男生始终不动手,她拒绝看他新画的草图,她声音大起来要他们用材料思考,X讲了无数遍的thinking by doing但没反应。第五,女生终于带来了假发的材料实验。第六,不肯摘口罩的学姐依旧害怕做大尺寸的东西,是的她说了几次“好害怕”。第七,洁在X面前崩溃到哭泣,10天前她还在准备雅思考试,单亲家庭的洁的妈妈出于关爱要求孩子尽早解决英语考试问题,妈妈应该不知道毕业设计也很重要,洁无法拒绝,可怜的孩子。最后的杨,说担心工作量问题,在想要不要加一个香薰机设计,X看着她,不得不向她陈述如何正确理解工作量的问题。

X也患了焦虑症了。

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透过咖啡看世界-波士顿

波士顿2019

"我走了。"我推着行李箱。我们刚刚一起在MIT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吃了麻婆豆腐和宫保鸡丁,算是临别前的聚餐。箱子比早先重了许多,里面有一册关于科幻的铜版纸的大书和一些手工工具,书是路边LittleFreeLibrary里的偶遇,便是重也想带它回去。“抱一下吧,”Kevin上前两步和我拥抱,“到了给我留言,”他右手拍拍我的后背,仿佛我是他需要照顾的对象,然后挥手离开,我目送了他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低头时看到他已发了张伊莎贝拉·加德纳艺术博物馆(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的地图到我的手机,那是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波士顿最著名的私人博物馆,除了藏品,以及30年前匪夷所思的艺术品盗窃案,我更感兴趣的是网络照片上看到的美丽庭院。
一段艰难的步行,地图上看起来不算远,我却绕了弯路,推着箱子莫名上了一座铁桥,结果又不得不推下来,或者拖下来,越走经过越多树林灌木草地时候,我直觉上应该是接近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波士顿这个名校众多的美国最古老都市,这样的想法非常合理,两三个年轻人边走边唱出美妙的和声,我朝着他们微笑,他们也回以微笑,这使我对加德纳博物馆有了更多期待。
我因为Kevin远赴重洋求学与波士顿结了缘,出发到这个陌生城市开启一场以咖啡为主线的旅行,这样的旅行并不是今年才有,但今年却是除了咖啡还想要记录更多东西,这于我是有趣的经历,体验是目的,过程和悦满足,没有更多别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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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万英尺高空。飞机频繁遇上气旋,中英文提示广播在幽暗机舱里响起,乘客们陆续扣紧安全带,想去洗手间的人重又折返回座位,没有人讲话。我只觉胸口至咽喉的腥味愈重,勉强在拥塞的椅背口袋里摸索着呕吐袋,垃圾袋是不成的,终究还是能强忍住,然后听到临近座位有人呕吐的声音,隐约的酸腐气接踵而至。
这是湿度只有不到12%比多数沙漠还要干燥的机舱,干燥和低气压的共同作用,导致嗅觉受体无法正常工作,因我们靠蒸发鼻粘液才能闻到气味,而所谓的味道有80%来自嗅觉,食欲减退是必然。我的身体这一刻本能拒绝冰饮和刺激性饮料,勉强选了茶,却无法喝下去,寡淡的茶味,可能并不是茶的问题,第二次要了奶茶,我忘了他们提供的是奶精,最后可以入口的只剩下纯净水。当一股含混着令人不悦的咖喱和奶酪的食堂气在座位间由淡渐浓四处游走时候,即是预告飞机餐时间到了,除了被动地期待,身体需要热量,即使是淡茶也似乎灼烧了我的胃,需要食物去抚慰,更何况,时间感和身体感要靠飞机餐不断在混乱中重新校准。轰鸣的引擎噪音降低了人和人交流的欲望,人仿佛被抽了真空,肢体蜷缩在间歇性睡眠和眼前一方液晶屏编织的世界里,偶有孩子哭闹,不免想到它娇弱的耳膜,以及小小身躯在和大人一样承受着晕机的折磨。这是飘摇着的硕大船舱,船航行在神秘的不确定时空里。
洛杉矶的入境过程漫长,手续其实不麻烦,等待的队伍则太长,开学季果然很多和Kevin一样的学生,我们顺利通过时听到华人脸孔的机场工作人员说只今天就有接近200个中国学生入关令人不免惊讶。在候机厅等待转机时我们发现找不到想吃的食物,甚至不确定腹中是饥是饱,我可以确定的是只想吃清粥咸菜,当然是讲都不必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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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哪里食物首先是个问题,倘若饮食的包容性强,四海为家才不是一句空话,至少吃的上面你是完全自由了;拒绝本地食物的后果是健康出现问题,严重的可能危及生命,比如去到高原的藏区,短时间不要紧,日子久了就得学会和当地人一样吃糌粑喝酥油茶。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倫敦,肠胃也适应了一个月,适应的意思并不是说可以完全接受日日餐餐三明治、炸土豆条、印度咖喱,也没有常常落脚到Costa、Starbucks或是意大利咖啡店,当然英国本土食文化内涵丰富,发展的过程中又吸纳了殖民地饮食文化,派生出英式印度饮食,不过伦敦的市集可以享受到世界各地美食却是事实,我更亲近东南亚餐,英国人则特别爱吃日本寿司,日料总是可以比中国餐卖更贵。一个月后我身体上的起色是不再频繁跑洗手间,因为高热量饮食的关系,可以接受早起喝一杯冰水,很长时间会留恋在Southfield的早餐,或是这里温暖洁净的白色餐厅,落地玻璃窗外斑驳晨光里修整过的四季青翠的草坪,长满青苔的老树上三两只跳跃嬉戏的俏皮松鼠,这是嗅皮质层连接海马体带出旧时光情境记忆的结果,咖啡果酱面包的饮食习惯开始建立,电影《钢琴家》里犹太人斯皮尔曼走投无路时得到德国军官送来一包果酱和黑面包,在炮火声中肮脏手指呻吟着抠起果酱送入嘴里,这一瞬时间凝固,演员表情引发观众联想到生理上的微观层面,表演感人至深,对饮食文化不了解的人无法体会。
我们抵达的波士顿是1630年英国清教徒移民创建的美国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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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乘Uber抵达坎布里奇红色小楼的民宿时还是清晨,这里离Kevin的大学不远,去MIT和Harvard也都是步行的距离,check-in的时间是午后,房东太太许可我们暂存行李箱,我们计划着这段时间先去附近走走找点吃的,然后置办一些Kevin需要的日用品。我们问起附近是否有早餐店时,这位个头不高微胖身材似乎是南美样貌的中年妇人毫不犹豫推荐了‘FLour Bakery+Coffee’,她确定的表情令我迫不及待要去尝试波士顿的第一家咖啡馆。
Massachusetts大街一栋不起眼的玻璃建筑一层是蓝色招牌的FLour,推门进去,横向布局的店内洁净明亮,我的目光只循着嗅觉越过一排陈列着烘焙书和礼品的岛状货架,即胶着在色香诱人的面包甜品展示柜里不肯移向别处,咖啡都可以不必急,价格亦无心思换算,烘焙书有哪些也等回头再说,到底是要抹了柠檬奶油的肉桂卷还是司康还是焦糖色的香蕉和山核桃的面包或是羊角包……要做出决定委实艰难,只恨队伍不够长,踌躇到最后时刻终于还是点了肉桂卷和美式,饥肠辘辘的Kevin点了大份的三明治,两个人坐在面向人行道的座位上沐浴在透明晨光下大快朵颐,实在没有比这个更幸福了。(对不起,容我先吞下口水。)
后面的日子,Kevin住进大学宿舍开始了他的新生活,我们各自分开,波士顿住宿极昂贵,我只能尽力平衡价格和体验,这是我擅长的事,因为总有无法预知而乐在其中,一眼看到底的不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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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们的Uber司机网上评分很高”,Kevin随口提及,“哦那是应该的,他车子里有肥皂水的气味。”我回应道。
一夜休整后,其实因为时差我们睡很早醒很早,第二天早餐再次去Flour,我才开始有精神留意货架上那几册书:《flour, too》、《BAKING WITH LESS SUGAR》、《MYERS+CHANG》,它们都跟一位华裔面孔的女性有关,她的名字叫Joanne Chang。我认得她,看着封面上清秀微笑着的照片突然记起我看过她在Harvard的演讲。哈佛大学应用数学与经济学专业毕业的Joanne Chang,父母来自台湾,出于对烘焙的热爱几年后职业转向成为一名糕点师,她本人正是已有三家店面的Flour的老板,另有Myers + Chang,是她和丈夫Christopher Myers合开的餐馆,灵感来自台湾和南亚街头美食。除了打理咖啡馆和餐馆,Joanne还热心公益活动,包括支持旨在消除儿童饥饿的No Kid Hungry Organization,以及Family Reach Organization,一个减轻癌症病人家庭经济负担的非盈利机构。 要感谢房东太太的推荐,使得我们一早便遇上Flour,在那里度过两个美妙的早餐时光,虽然咖啡并不是重点,然而哪怕只是一杯普通咖啡能配上pastry perfectionist(糕点完美主义者)制作的点心究竟是件幸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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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最早的咖啡馆17世纪末出现在波士顿,当时的咖啡馆尽管卖咖啡,很多人却也在里面喝茶。1773年波士顿倾茶事件成为咖啡文化养成的重要契机,选择喝咖啡或者戒茶被视为爱国行为,那么北美由欧洲最早移民英国清教徒带来的延续100多年的饮茶习惯是否就此衰微了呢,饮食上的偏好说戒即戒似乎不合情理,我在第二晚的居所Gryphon House的客厅看到数量种类多到无从选择的满满一抽屉排放整齐的茶包,又寻访到葛里芬码头(Griffin's Wharf)隶属于“波士顿茶党与船博物馆”的阿比盖尔复古风茶室(Abigail's Tea Room)以及茶文化商店,种种事实反映出英式茶在波士顿的根深蒂固。 
清教徒的道德规范在波士顿塑造了一个极端稳定、结构良好的社会。1636年哈佛大学成立,到19世纪哈佛已从早期的以培养神职人员为主要职责发展成为文化精英起源地。往哈佛的方向途经1369 Cambridge Street有间不大的乡村风格的咖啡馆就叫做1369 Coffee House,兼售咖啡与茶,咖啡豆基本以深烘焙为主,咖啡馆网站有不销售超过烘焙日10天的咖啡豆的承诺是合理的了。这里没有浮躁的喧嚣和时尚的装修,有的是经营26年极富亲和力的氛围,午后点杯浓缩坐在入口靠窗的位置,听客人和咖啡师老友般的招呼,看长者和年轻学人安静地阅读工作,作为知识分子的社区咖啡馆,这里是很多学生老师完成论文和著述的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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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Gryphon House重新搬回至MIT居住,是想距离Massachusetts Avenue 1134号更近些,这里曾是1919年陈寅恪留学哈佛文理研究院的第一个住址。当年的哈佛集合了众多我们熟悉的名字,1919年在哈佛学习人文的学生包括陈寅恪、俞大维、林语堂、张歆海、顾泰来、吴宓、汤用彤、韦卓民、洪深,前后又有赵元任,李济,梅光迪、竺可桢、梁实秋等人,一个天才成群地来的年代。寅恪先生在哈佛停留约有两年,研读历史学并跟随印度语文学教授查尔斯·兰曼学习梵文和巴利文,后转去德国。他自1902年隨长兄东渡日本,先后10多年游历欧美诸国,柏林大学是最后一站时间也最长,在那里继续梵文及东方古文字学研究,可说是延续了哈佛的学习。都说寅恪先生不求学位重学识,我以为他的如饥似渴全然是因为胸怀着宏大命题的,这个命题关乎文化,必要拼尽全力为之付出一生,如余英时先生所说,“陈寅恪对中国文化是那样的一往情深,他最后二十年的生命已完全托付了给它,一切著述也都是为了阐发它的最深刻的涵义,……怎么谈陈寅恪呢,我们只需反复不断地说:文化、文化、文化……“ 
哈佛校园草地上在举办迎新派对,主题是“How will you use your gifts and talents to make a difference?”
“I wanna be universal.” 我想到Akram Khan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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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拥有100多所大学超过25万名大学生的波士顿行走会一不小心就可能踏进某个大学的学区了。很少看到围墙和门卫,除了博物馆,出于保护藏品的需要安排有少量工作人员,但是没有安检设施,所以是很放松和亲近的感觉,心底里反而认同这才是理想中名校的样子。比如我住在MIT的学区范围,出门路过的不起眼建筑就可能是教学楼或者研究所,去到附近的任何一家餐馆,坐在一旁聊天的也许就是MIT的研究员;包括哈佛大学,我漫步小径进入校园没有遇到任何盘问的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学城。
我就是这样逗留在哈佛各处参观,或去艺术博物馆,或在设计研究生院看筱原一男(Kazuo Shinohara)“ModernNext”建筑设计展,以及——加入迎新派对,在午后至黄昏的清纯日照下体验‘The Starfish story’的工作坊,哈佛图书馆前的广场草地上,几张白色海报上写一段“海星的故事”的文字:
一个小女孩因为看到许多海星随着海水涨潮被冲上岸,想到它们可能会死掉,女孩不断把它们往海里扔,看到的人不过觉得是天真孩子气,并无人理会,终于,一个男人靠近她怜悯地问,“小姑娘,做这些干嘛,你瞧瞧,这么多海星你救得过来吗,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女孩似乎被打击到,有些气馁,但没多久依然继续弯下腰拾起一只海星把它抛向大海,然后转头对男子说,“我至少改变了一只海星的命运。”('I made a difference to that one!')工作坊题目是:“What's your starfish story?”活动的组织者“Office for the Arts at Harvard”的老师和学长们邀请新同学以诗歌和手绘的艺术方式思考属于自己的海星故事。
我在Cambridge Street距离哈佛最近的咖啡馆驻足歇息,手里玩弄一枚上写“make art”的胸牌,那是工作坊现场留下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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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士顿并不总是遇上好咖啡馆,哈佛的这家简直是糟糕透了。
我的体力已经无法和十年前比,十年前从早到晚走上一天持续一月也不在话下,而今便是不能,况且依旧是有时差问题,睡眠质量也不是很好,我几乎是可以确定待到时差恢复正常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回到国内还得再调回来。
所以咖啡馆是我不能不依赖的地方。
这家咖啡馆的入口并不起眼,推门进去未料到竟是相当宽敞的挑高空间,入口右手服务台旁连着烘焙间,不时有忙碌的厨师将新鲜出炉的面包三明治放在食品架上,冷柜里摆放着各式糕点,一排和服务台平行的低矮长货架,再往里又几排高货架,售卖印有咖啡馆Logo的马克杯T恤衫以及各种零食饮料,靠墙的座位近乎满,该多是从哈佛校园里来,我望着服务吧台后黑板上密密的菜单,想不妨试试Drip Coffee既然这里有,虽然确定不会是现场冲煮,可是洛杉矶也还是喝到过保温壶里倒出的好咖啡,总之一切都被我料中,我端着卢旺达和一碟cheese cake坐在高凳上喝第一口时就沮丧到冰点,尖锐的酸,锁喉的涩感挥之不去,蛋糕甜度过高且硬不能下咽,更糟糕的是我开始感到心悸,严重到伏在桌案上不能起身,我望着周围的人,倍感困惑,难道没有人觉得咖啡有问题吗,还是只是Drip Coffee的品质有问题。
我另一个令人不悦的经历是波士顿市区一家颇有名气的咖啡店,招牌上强调自己是正宗意大利咖啡,意大利人会怎么想,我看着手里的浓缩,但是这家店生意那么好,说到底,咖啡的问题走到哪里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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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遇到的意大利人很为他们的冰激凌、披萨、和咖啡……自豪,如果这个意大利人来自那不勒斯我认为更有说服力,那不勒斯是披萨的发源地,手工冰激凌也最好这里吃,以及,意大利面,那不勒斯随便遇到的居家老爷爷都对咖啡有极高鉴赏力,你如果看到他站着饮下一杯咖啡随即离开后的满足,想象到口腔深处的香气分子潮水般涌动,就明白好喝的咖啡根本就是关乎生活;我们对茶的情感也是一样——春日里抓一撮自家炒的绿茶投到玻璃杯里开水一冲,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太阳地儿里唠嗑,每个人手里这样端一杯,手指还要忙着夹根烟,这样的情景多见于乡村,喝茶讲究的必要坐在茶台前向着一壶茶细酌慢饮,最好燃一炷香,缓缓上升消失的烟就此定格了潭水般滞留的时间……这其中差异明显——茶大体是安定的,咖啡却总还有壮怀激烈的漂泊感,coffee time 好比打尖儿住店,为的是第二天的马不停蹄,这大约跟它们各自的文化基因有关。
基本上,现如今美国很多年轻人和我们国内相似的地方是对大容量含糖饮料的偏好,无论是可乐还是调制茶或是咖啡调饮,这其中的缘由,自然是高热量甜食令人身心愉悦,味蕾可以马上捕捉得到,但同时也反映出这部分人群对无形的香气比较缺乏感知力,或者没有耐心等待身体的觉知。另外很多人对咖啡的丰富内涵认识不足,浓缩或者手冲咖啡里的甜感和复杂香气不为大众所知,市场上也总不多见高品质咖啡是必然的了。不过,我的体会,我们身边常喝茶的人最容易理解什么是好喝的咖啡,因他们的感官已经透过茶是打开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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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杯drip coffee坐在白色基调装修时尚的Tatte的咖啡吧台边,看咖啡师几乎不停地出杯,吧台旁就是忙碌异常的烘焙间,我于是两头都可兼顾到。说是咖啡馆,Tatte简直就是一个拥挤的大餐厅,可见其受欢迎程度。烘焙间旁专辟有一小块搁架区,年轻服务员不间断将附有标签的打包好的餐盒或是纸袋放架上供客人自取。Tatte的菜单乍一看挺复杂,大体分为全日菜单、糕点、甜点、咖啡、茶饮以及专类的gluten friendly菜单(针对麦麸过敏人群),因为太丰盛,一日三餐几乎都可以这里解决。咖啡有专类的低因咖啡,又将冷热饮分开,以及drip coffee和意式咖啡的区分。美国的drip coffee,基本是由滴滤咖啡机制作,没有特别讲究,所以价格也不贵,跟一杯美式的价格差不多。 
和Flour相似的是,Tatte Bakery & Café的创始人Tzurit Or 也是位糕点师,以色列特拉维夫人,其母在当地是有名的糕点师,Tzurit可说是自小受母亲影响颇深。年轻时她曾在部队两年,后学习管理和传媒,有过12年相当成功的电影制片人职业经历,2003年移民美国,思乡情切的Tzurit最终选择以烘焙找寻家族记忆,在延续家乡传统烘焙的基础上不断推陈出新,创业初始每天工作20个小时并通过当地农夫市集售卖产品,渐渐开始有了第一家门店,至今Tatte已发展到14家店,一个以色列移民事业成功的励志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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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MIT附近的红楼里住最久,房东太太第一眼就看得出是个和善的人,礼貌谨慎,做每一件事似乎都有章程规矩,这种感觉是蛮英国人的做事风格,加上房间干净到无可挑剔,价格虽不便宜,不过波士顿整体的居住成本相当高,这里有位置的优势所以其实也还算好,只除了两个小问题——有小型滴滤咖啡机咖啡包茶包但没有饮用水,矮桌上玻璃瓶里的水完全不能喝,所以是根本不适合做咖啡的水质,在国内因为对水安全的担心我们已经习惯了喝瓶装水或是过滤水,我也并不认为当地人自己会喝这样的水,那么其实根本不必要把这样的水瓶放桌上;没有厨房,住第一晚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我这两天没有计划自己煮饭,即使需要,这个四层楼的公寓每层都设有公共区域,有舒适的沙发、电视机和微波炉,可以解决简单快速的食物处理。初来乍到,房东太太的可靠给了我们温暖的安全感,故而我又续订了两晚单人间。 
独自居住后,不知怎的心理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整栋楼逐渐令人不安,因为几乎看不到人,我有次看到一个年轻白人匆匆进入自己房间的背影,再有就是晨起时遇到过一次保洁员,房东太太自己住在隔壁楼,我如果想询问她些什么只能先网络上留言给她。楼道是感应灯光,去浴室需要出门,完全不是距离问题,因为我不知道哪里会走出人来,每层楼的公共房间几乎都空置,没有人在里面看电视或者使用微波炉,出门突然亮起的走廊灯即使知道也有准备还是会心里紧一下。我几乎是迫不及待想尽快离开这里而且并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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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的公共交通比想象的要方便且安全,开始的时候不太熟悉,找到穿制服的黑人大叔询问,他很热心帮我购票,我翻遍口袋少了零钱,他竟然自己贴钱帮我垫上,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在意大利时候也遇到过难忘的事,有次上错了火车,当时还纳闷怎么车上都不见人,火车驶离站台已经有段距离,好心的意大利司机把整列火车倒开了回去,这个结果是我怎么都想不到的。
接着讲我搬离坎布里奇的故事,我在这块区域实在已经逗留的时间够长了,网上找到Dorchester靠近大西洋的便宜民宿,吸引我做出选择的是主人一家开放分享的人生态度,他们积极参与社区公共生活,也曾救助过难民,因为将30年的私人居所开放为民宿认识了世界各地的朋友;另一个原因是早餐主人家会自制蓝莓玛芬蛋糕,我在莓果甜品面前很容易迷失自己,只是一点,一定需要配咖啡,蓝莓的莓果酸恰到好处平衡蛋糕的腻,甜品和咖啡彼此需要。
兴许是期待值太高,开始出发就不顺,地铁到站遇上大雨,不敢等太久,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撑伞拖着行李箱,看地图需要走10分钟的样子,眼前一大片别墅区,不下雨应该是段美好的行走,下雨就完全相反,浑身上下狼狈到渴望马上有洗澡水和干净床铺,仿佛是到了,但眼前这栋楼却灯光也没有,周围都是差不多的别墅,也遇不上一个人,我在门口又转了一圈,没有错,只可能是这家,轻叩大门,无人应答,用力些,也还是没有动静,只好手机拨通电话,“你只管推门进去。”一个男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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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 just push it, push it.”一个匆忙回话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仿佛手头很多事情做,他讲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于是重新拎起箱子上到白色台阶的门廊下将伞收起不费气力推开了大门。
我开了门,黄色顶灯随即吧嗒一声接通照亮一条进到里间的通道,右手是长长的楼梯,一边墙上几幅家庭合影的相框,里头一张年轻男子的笑脸,是不是电话那头的人我不知道,楼梯尽头挂一幅装饰织物,上面画着团龙,不像是我们熟悉的龙的图案,底下桌案上摆着尊佛像。
我犹豫着,大声问,“Anybody here?”我不敢擅自上楼,就径直进到里面,墙边一张台子,摆着几件饰物,一本留言册,随手翻几页,都是住客离开前写下的感谢的话,右转再往里是一间宽敞又拥挤的客厅,除了沙发茶几,墙角一张电脑桌,壁炉旁孩子的玩具、木马摇椅和图书散落各处,右边是双人的卧室,向左是厨房,尽头通向洗衣间和湿漉漉的平台,我想找卫生间,不小心却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客厅沙发后一个单人小间被悬着白色布幔的玻璃隔断围着,奇怪的狭长带弧度的空间,单人床和书桌间夹着白色衣橱,吊扇在衣橱头顶旋转吹着风,我不由打了个寒噤,确定这个小间是我的,网络上的照片和眼前的情景有差异,不过床铺是干净的,我把箱子拉进房间,坐在床沿呆了一会,想着要不要离开这里,可是外面下着雨,天几乎黑了,上哪里去呢。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四下里张望,又起身重新翻看留言册,于是决定了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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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衣服和鞋子渐渐被体温蒸出白色,到底还是8月末的温度,淋点雨竟不妨事,我思忖着,客厅是比较合适待的地方,有人来不会尴尬。我太累了,腹中空空,但在疑虑打消之前我暂时不想动,我拿本书放在膝盖上,但不久就开始迷糊,我仿佛听到有人进来,却没往客厅里来,而是直接登登登上了楼,然后很快又听见大门关上有人匆匆离开的声音。
迟迟不见人,饥饿灼烧着我的胃,我决定去厨房给自己做点吃的,行李箱里备有番茄、鸡蛋、面条和苹果,这是可以简单加工的食材,我曾独自一人数月里游遍十多个国家,住过形形色色各种青旅民宿,去到哪里只要有厨房都会准备干粮蔬菜水果,有些民宿位置偏僻,并不总能方便获取食物,何况晚间出门也不安全。
我转过身准备好迎接主人,我听到有人推门和渐近的脚步声,“Hello~”走来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太太,精干又随和,仿佛早已习惯家里常变常新的客人,“Hi~”我笑了,原来是她啊,我心里默念,这一刻,我知道我到家了,这位太太,是我相当熟悉的那一类人,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直觉,也许她像我在英国认识的长辈,她一面跟我招呼聊天,一面放下手里大包小包的袋子开始整理冰箱……
防线坍塌后的困倦海浪般袭来,“你可以上楼来跟我们聊天。”太太说。我微笑着表示感谢。我如果精力足够,一定不愿错过跟这个美好家庭的互动。陆陆续续又有新成员回来,大家见面都如老友一般含笑点头,彼此询问从哪里来,我不确定知道是不是还有这个家庭里其他成员今晚会住这里,我不能想更多,回到自己房间我很快就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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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恍惚记得夜里起来过,跟自驾游晚到的一对年轻中国夫妇厨房里聊了会天,小两口带着女儿,准备第二天去哈佛看看然后赶往纽约。
晨起是个好天气,Mary(房东太太的名字)一早便离开了,厨房餐台上已摆上新鲜出炉还带着温热蒸汽的蓝莓玛芬蛋糕和一碟苹果,正如我期待的一样,操作台边有咖啡胶囊机,以及茶包,我第一次用这种机器,很容易操作,Mary前一天收拾的冰箱是给房客们准备的补给,可以免费自取的都附有“请享用”的标签,冰箱里也可能有其他房客自己的食物,以示区别。这家民宿,除了一位保洁员一早来整理房间,给了房客们足够的信任和自由度,但Mary也不是完全不理不问,昨夜的年轻妈妈用电水壶烧水,Mary问起是不是楼上厨房里拿的,她想不到中国人会随身带着电水壶,房子不上锁,客人可以自由参观这个开放的家庭,但也有一些使用房间的注意事项,会通过标签提醒,比如使用洗衣机的时间段,以免噪音干扰到别人休息。
出发离开前,我终于有机会走上楼梯,经过尽头的佛像,转角临窗一架黑色钢琴,钢琴上摆满了相框,墙上挂着不同尺幅的油画,除了卧室几乎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果然又一间厨房,操作台上锅碗瓢盆到处都是,水池里是用过的蛋糕模,当真忙碌的女主人,黑色冰箱一角的吊橱上是成套的英式茶具碗碟,下方橱柜的狭小台面被当作办公桌用,笔筒书籍文件夹马克杯订书机手电筒琐琐碎碎摆满,冰箱上贴了很多备忘笔记卡片照片以及切碎的英文单词和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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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位艺术家的厨房,我注意到其中一张卡片的内容,标题是——做女艺术家好处多:
1)没有成功的压力;2)不必要和男人们一起作秀;3)四个自由职业中(指传统女性在家庭中的角色)总有一个逃离艺术界的出口;4)80岁以后是事业上升期;5)相信我无论你怎么做都会被贴上女艺术家标签;6)不一定非得一辈子教别人;7)看到你的想法在作品中实现;8)有可能在母亲和工作之间做选择;9)不必要牺牲自己依附于男人;10)伴侣如果背叛你恭喜你有了更多的工作时间;11)你可能创造新的艺术史;12)你不会有被说成是天才的机会;13)如果上艺术杂志请戴上大猩猩面具。卡片的最后一行写着“游击队女孩”艺术界良知的公共服务信息。“游击队女孩”是1985年成立于纽约的匿名激进女权团体,此团体由女性艺术家构成,致力于反抗艺术界的性别主义与种族主义,为了保持匿名,成员们都戴上大猩猩面具。很多人说“游击队女孩”不过是一群只知道抱怨的女人,这个群体却把抱怨变成互动艺术,2016年在伦敦的Tate Modern举办‘Complaints Department’艺术展,纪念“游击队女孩”艺术团体成立30年,呼吁人们不要被动接受现实,应该把不满传递出来,这个过程将会影响其他人。看来Mary有可能在参与或者至少支持“游击队女孩”的艺术活动。
离开厨房继续漫步到这个新英格兰人家庭的起居室,则显现出另一种古老的属于英式茶的生活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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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久说社会的堕落一个原因是Complaints寻不到出口,自古以来不外如此,沉默压抑到被冠之以“道”的艺术里,掘地三尺匍匐于不见天日的深幽隧道探秘熹微宇宙里的桃花源,琴、茶、香、花、私家的园林……whatever,上瘾后世间事再与我无干,生态环保可持续社会设计……这些正经词变得轻浮,且先活下来罢。
起居室兼阅读室是岁月光阴琢磨过的温存厚重,垂地白纱帘滤过的朦胧晨光抚着一围的样式各异的舒适沙发坐具,依旧是小幅画作错落悬挂在房间墙壁四角,下面圆形木几上要么是码齐的书,要么是柱形或掐腰白色灯罩的台灯,一面墙漆成了普鲁士蓝,衬着粉桃色织花的素沙发,靠背搭着深玫红底色上密集纹理的薄羊毛披肩,中间胭脂红的波斯地毯上是一组现代设计的骨感黑色木质餐桌椅,门边儿白色大理石雕花的壁炉,高处台案上错落搁着碧色透明玻璃的酒具,小尊的东南亚的菩萨雕像,以及一些奇怪的不知哪里来的小摆件,再往上挂着剥落金色漆木雕刻镶边儿的镜子,我在镜子里面,近着挂满小画的背景墙前小巧的三层立式书橱,一侧低矮靠着落地的老式木钟。
咖啡厨房和英式茶的起居室相得益彰,东西虽多但看着没有华丽的感觉,是好用带着生活气的完整的家,不狭隘闭锁向无阶层区别的社区开放,不仅仅是房间,还有文化与生活。
整理好行李箱是时候离开去往下一个咖啡馆,黑色调优雅迷人的George Howell ,这位德高望重的老George的咖啡事业几乎和我的年龄一样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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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George Howell Coffee(后简称GHC)前并不知这家店的来头,想来也是惭愧。咖啡一向易被诱导暗示,常常出现判断偏差,所以先盲品最好,一切信息清零,避免干扰,眼前这一杯是真实存在的,有没有打动你你自己的味嗅觉说了算。我的旅行习惯也是这样,出发前基本不做攻略,你看到感觉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才会形成独立认知,但是如果想深入了解某个地方的文化,解答心中疑惑,就回过头来再系统阅读学习,知识才真真正是自己的,这里有一个慢慢发酵的过程;我以为学咖啡尤其需要这样,否则总有你不一定意识到的狐疑:是我要咖啡吗还是在喝给别人看,我对哪种最有感觉,好像《RUNAWAY BRIDE》里麦琪不确定爱吃哪一种鸡蛋,煎蛋煮蛋还是炒蛋,你确定要猫屎蓝山艺妓?可别看低了国产咖啡豆别仅仅为跟风跑去追日韩意大利店。 
我找到GHC毗邻Godfrey Hotel的这家店时只凭着网上一篇简单的推荐文章,他的店也会容易险些错过,招牌是黑底白字的手写体,纤细又含蓄,附在华盛顿街一栋改造过的历史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小小的COFFEE标准字在Howell下,不像很多咖啡馆总少不得要画一只冒烟的咖啡杯,你如果不小心漏看了COFFEE,可能不十分确定这是家什么店,这跟星巴克的风格显然形成了反差。Godfrey旅馆成熟优雅的“都市绿洲”定位看来与GHC的内敛达成彼此认同,不仅物理空间上贯通,也共同扣紧了一群精致生活的客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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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在我知道George Howell是谁的时候对这家咖啡店难免印象上加分不少,就像我知道Flour背后有位华裔糕点师,于是确信这家店的餐食美学以及口感上的丰富细腻或多或少存了东方文化的影儿,捕获了波士顿挑剔消费者的心。你如果去查阅Yelp上George Howell咖啡馆的review,这样好的咖啡店依旧还是有评分不高的留言,主要集中在饮品价格和咖啡师的服务态度上,也有等待时间过长,座位不够,空间布局不适合私密性交谈等等,对咖啡的品质大体是一致的认可。 
早在2010年,Mark Pendergrast关于美国咖啡历史的畅销书"Uncommon Grounds"提到两位美国精品咖啡的先锋人物,一位是Alfred Peet,另一位就是Howell。1945年出生在新泽西的Howell在开始以他名字命名的咖啡馆时已经接近60岁。他一生热爱音乐和艺术,与他所受教育不无关系。1958年他随家人迁至墨西哥城,中学主要在一所私立法国学校度过,耶鲁大学学习艺术史以及当代法国西班牙文学,到1970年代他沉迷于墨西哥印第安艺术不能自拔并耗费大量心力为之传播推广。1975年他在哈佛广场的第一家咖啡品牌The Coffee Connection也是一家艺术展厅,有墨西哥印第安维乔族艺术几近致幻的缤纷颜色,今天我们在Godfrey酒店隔壁的George Howel Coffee里依旧看得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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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去世的荷蘭裔美國人Alfred Peet留下Peet's咖啡连锁品牌。Howell与Peet年龄相差25岁,分别代表了咖啡历史的不同世代(咖啡浪潮),第一波是速溶咖啡代表的咖啡速食时代,第二波是Peet's和星巴克等咖啡连锁店掀起的深烘焙及咖啡馆文化,第三波浪潮则将咖啡视为品酒,如Howell即相信浅烘焙能细致入微地完整展现咖啡豆风味。 
Howell的The Coffee Connection经过20年发展,在波士顿已有24家连锁店,1994年,他将店全数卖给星巴克,50岁的他开始了世界咖啡产区之旅,Howell称之为“咖啡香的探寻之旅”,1997年他为联合国和国际咖啡组织工作,1999年协助创办“卓越杯”精品咖啡竞赛,从此划清“商业咖啡”和“精品咖啡”界限,此制度不仅激励咖啡庄园提高咖啡种植积极性,亦可提升知名度,进而增加咖啡交易量。
 George Howell Coffee 成立于2004 年,缺席咖啡零售业许久年近60的Howell将咖啡价值重心转向种植源头,推出Terroir咖啡即“地域之味”品牌,兴许是中学时代法国文化教育的影响,法语词Terroir来自葡萄酒文化,意思是自然环境,比如地形、气候、土壤都会对咖啡风味产生影响,强调上游种植环境与咖啡品质的关系。以Howell的观察,在欧洲,许多安全农产品都已包含Terroir概念,如橄榄油、起司、苏格兰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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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波士顿想喝杯手冲需得看菜单里有没有POUR OVERS(而不是DRIP),价格从7-25美金不等,和国内差不多或者更贵,要看豆子的稀有程度和品质。有些咖啡馆还可能遇到一种叫做‘LONDON FOG’的饮品,是近似奶茶的热饮,这种饮品通常认为来自加拿大不是伦敦,基本配方是伯爵红茶、香草精和发泡牛奶,成分上有变化,名称也跟着不同,根据选择的茶原料可能叫东京雾、开普敦雾、维多利亚雾、都柏林雾或者班加罗尔雾。星巴克里叫做LONDON FOG TEA LATTE,中文对应到茶瓦纳分类中的茶拿铁,英文LONDON FOG被抹去,网站的信息更具体到营养成分标注,每种饮品都有,说明一杯里含有多少脂肪、胆固醇、钠、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咖啡因等;星巴克颇受欢迎的星冰乐(Frappuccino)即出自George Howell,跟着他的The Coffee Connection咖啡店一起购得。
Howell卖掉连锁店试图避开与星巴克的正面交锋,转向作为极致美学家的另外一条路,他“…要找出从来没有人品尝过的咖啡原味,真正原始、干净,又带有不同花果香气。这种珍贵的味道,在传统的咖啡豆混合、调制过程中丧失殆尽。”这个观点,视拼配咖啡为另一种美学的意大利人并不一定认同。 
我在GHC喝完GUDUBA浓缩没什么犹豫就带走了一袋12盎司的咖啡豆。他的咖啡馆,是伦敦的黑色调子,稳健优雅,如他本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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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ve you ever heard fair trade? " 八年前我在费城无意中进到一家公平贸易商店,工作人员介绍说店里所有商品都直接采购自世界不同国家的手艺人,因为没有中间商层层加价,消费者可以合理价格购买,手艺人亦可得到公平回报。我留下一件墨绿色手织披肩,它来自非洲某个村落,付款时服务员打印了一页信息给我,是关于这件披肩的故事,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和体验公平贸易。
国内很多人可能还并不太熟悉什么是公平贸易,这是一种有组织的社会运动,针对自由贸易所带来的社会公义失落等问题,强调生产者利益为先,而非中间商利润。咖啡产业中,最辛苦的咖啡农常常因为批发商无止境压低价格失去种植积极性。不过公平贸易咖啡并非没有盲点,这种认证无法保障咖啡品质,并不会鼓励到生产高品质咖啡的农户。近年来兴起的直接贸易(Direct Trade)则强调烘豆师每年直接访问产地,对咖啡品质、社会环境议题可能有更深入的合作与控管。
Howell是很典型的直接贸易咖啡,我走出这家咖啡馆时反复看着玻璃上的几行字:
Putting Coffee Farmers Front and Center Where they belong.(咖啡农利益为先)
Curating Exceptional Estate Coffees.(精选最优产地咖啡)
COFFEE: NO SUGAR BUT SWEET.(咖啡本来就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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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COFFEE: NO SUGAR BUT SWEET.’这句时我停顿半晌。
面对咖啡,有人说苦有人道酸,许多弄不清楚的专业或者非专业人士侃侃而谈不同产区咖啡的复杂风味,令消费者如云里雾里。极少听到如此简单有力的讯息传递,咖啡是咖啡树上结出的樱桃般水果的种子,只一个字“甜”已道尽它的本质,而它更多的风味赏鉴,是捕捉到甜感以后的事情,多少人因害怕苦或者酸在咖啡面前止步不前。我们数天前关于嗅觉艺术的展览,其中一组嗅觉教育的作品, 试图呈现一些令人不悦的危险气味,许多观众听到比如榴莲或者二手烟这样的标签,即使我们告诉大家这些气味只是模拟,并没有任何毒害性,可是大多数人连尝试闻一下都不愿意,仿佛气味是看不见的兵刃一般。这是相当有价值的反馈,对咖啡从业者也有参考意义。
Howell的咖啡馆是我波士顿此行最大的收获,更加幸运的是,我在离开波士顿的前一天与他的品牌又一次不期而遇,那是他在PUBLIC MARKET里更接地气的开放式店铺,随意在靠窗的吧台座位坐下,背包箱子丢地上,点杯卡布奇诺吃着隔壁买来的贝果起司,不去想多,尽情享受好咖啡带来的轻松惬意……
波士顿的最后一晚。
地铁坐到底转240路公车向着兰道夫的方向,倘若不是去波士顿的乡村,不会在公车上看到血色喷涌夺目的霞光,房舍杂树参差跳跃着跑开,是透明的勾勒出金色的暗黑,并不能遮蔽远处靠近地平线的狂野璀璨,除非它自己消解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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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车向着兰道夫的方向,倘若不是去波士顿的乡村,不会看到血色喷涌夺目的霞光,不会,房舍杂树跳跃着跑开,是勾勒出金色的暗黑,并不能遮蔽远处靠近地平线的狂野绚烂,除非它自己消解退却,恍惚之间被吞噬了颜色,淹没于无尽的透明的幽暗里去。 
幽暗背面渗出天堂,如伊莎贝拉·加德纳艺术馆一般纤柔一般脆弱。 
现代感十足的玻璃长廊宛若时光隧道牵引人从嘈杂进入沉淀了光阴岁月的静谧中庭,精心打理的植物高低错落曼妙婀娜,视线不可轻易穷尽,人不自主需得沿着方形威尼斯回廊移步换景才360度看得通透。庭院正中是一小块意大利马赛克地砖,四面皆静置古意盎然的雕像,靠近建筑四角植有高挑的古桫椤树,背向入口的喷水池及两厢对称向上到二层的优美阶梯成为视觉重心,全赖一侧高树竟紧贴墙面长至超过建筑的三层高度。庭院整体以几近对称的布局建构起严谨秩序,确保每个面向都有可观赏的主角,杂糅陈列东西方艺术品以及各色植栽——长袖舒展的兰花,低处点缀靓丽的黄蝉、桔梗,最常见的是适合阴湿环境生存的蕨类,多层带拱廊的斑驳青苔墙面围合成向上的封闭空间,每层的落地窗或是长廊围栏旁都有人试图探身俯瞰这秀美至极的庭院,不必提底层的游客,贵重藏品是不必全数一一看过,只肖斜倚廊前,双目痴向这园子已足够。 
我刚刚离去的朋友在那或在那。他走前承受的病痛是不能想的。 
美国乡村的夜路。我拖着行李箱走在主干道与杂草交接处,时有车灯短短长长甩着我的影子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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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从华丽到湮灭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如盖夜幕即压将下来,蜿蜒长路只余我拖着行李踯躅独行身影模糊。沿途尽是独门独户的乡村别墅,与主干道隔着草坪或灌木花圃,暗夜下涂抹成流水线般的齐整样式,有的有灯光有的没有,遇不上一个路人也没有人声,汽车挟裹起风又和着轮胎碾压地面的呼啸声凌厉滑过,乌压压树林被车灯惊起仓皇跃出忽又坠入墨色里。这些个房子,我暗自念,彼此距离那么远,当真孤独极了。一面走一面开始数门牌号的时候,终于——马路边333的门牌被路灯映照,草坪远处的白色独栋小楼正是我当晚的住处。
开门的银发老夫人,一袭大红长裙,款款引我进到卧室。可知是怎样的房间,一时令我心头潮水涌动,身心俱疲的我那一刻竟自是不忍坐下,又担心仆仆风尘的箱包破坏了这个面积不大的完美房间,不是因为一切布置如新,恰恰所有都是旧的——轻柔绵软洒着金色团花的胭脂粉被面儿,深枣色里子床头翻起一段,四只雪枕两两摞起,镶了铆钉的赭色山形床靠,S形兽足顶起两层抽屉的床头柜,柜上摆着纤细高挑白色小灯罩的台灯,一边米色几何纹靠背椅,椅后壁橱里两件中式花瓶。床榻一侧是橱柜,靠窗另一侧,置着老式U形书桌,上搁着铜支架绿色灯罩的台灯,几何格子纹的莓果色地毯,门后墙上一挂长镜子,镶了饰有小幅油画的巴洛克金画框,是黑色帽子白纱裙的女孩儿肖像……复古风?哦闭嘴吧,我有多讨厌这个词,旧,便只是旧,洁净贴心舒适,有人呵护有人用,我心底里实已有归家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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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占星师Elizabeth的家,奇妙的人生,不是吗?我们聊了十数分钟,话题从她问我的出生日开始。这位红裙太太生于英格兰,在爱尔兰生活9年后来到美国麻省,注册占星师职业超过40年,早已习惯以专业眼光打量各种陌生人。我得承认,听她讲话非常舒服,尽管她上来就一大通星座理论我实在并不懂,不过很感激她总是愿意讲些安慰我的动听的话,令我一时觉得未来可期;不过冷静下来,心里浅笑,嗯,Elizabeth真是个好人。 
我虽不懂却是尊重神秘学或者说某些超自然知识,比如占星学、炼金术、塔罗牌,多年前在罗马我与一位来自瑞典的退休海员聊了一整晚她做海员时游历四方的经历,她如此确定在印度接触到的神秘学长者,“这虽令人难以相信,”她在黑暗里说,声音清晰又迷离,“一切却是事实……”。无论如何,这段记忆令我对秘密的隐性知识心生敬畏。 
Elizabeth很体贴地送来三明治、巧克力蛋糕和蓝莓果,跟我道声晚安回到自己房间。我饿极了,还是将盛着丰盛食物的白色瓷盘放在窗前书桌上,在橱柜里一台白色小型滴滤咖啡机旁寻到一只白瓷杯,房间只留一盏小灯,但见——黑色桌面上白色杯碟白色三明治黑色蛋糕和莓果,不由湿了眼眶——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伊莎贝拉·加德纳艺术馆到雪白晚餐,一切都关乎死亡。
 凌晨的返航飞机,一群彻夜等候check-in的饥寒交迫的人们在进入候机大厅后几乎不约而同涌向一个地方——星巴克…… 
我贴着暖暖绿纸杯蜷缩睡去。

9号工作室(2023.2-3)

 2023.2.18 停顿了几个月。 去年元旦前后感染新冠,症状比预想的略重,主要是拖得时间久,完全康复是最近的事,一直有咳疾,过年都还是在咳,间歇性的,咳起来猛,喉咙处有痰,我父亲也是这样,我应该是遗传了他的咽炎,肺部也不够好,三年前患过较严重的肺炎,仅仅只是肺炎,这个病毒没有...